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突如的暴雨 来这里二十 ...
-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方怀言被一声闷雷炸醒,睁开眼的时候整栋竹楼都在晃。风把整栋楼当成一棵树在摇。茅草屋顶被雨砸得噼啪响,那声音密得像是有人端着一整筐石子从天上往下倒。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风和雨和竹子被拧在一起发出的吱呀声。隔壁房间没有动静。他想岩雾生可能没醒,或者醒了也当没醒。
又一声雷,比刚才那个更近,炸在头顶上,整栋竹楼亮了一下。方怀言看到布帘被风吹起来,雨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竹席上湿了一片。
他坐起来了,掀开布帘,看到岩雾生站在火塘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起来的,也许根本没睡。他手里拿着那盏用电池的小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影子里,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搭在额前,他没有拨。
“醒了?”岩雾生的声音不大,雷声刚过,在短暂的安静里显得很清晰。
方怀言点头。岩雾生把灯挂在柱子上,从角落里搬出几个竹筒,摆在火塘周围雨水会漏进来的位置。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稳,不急不躁,像是已经和这座竹楼一起经历过很多个这样的夜晚。
又一道闪电。方怀言看到岩雾生光着脚站在湿了的竹席上,脚趾抓紧竹面,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在风里站了很久的人已经学会了怎么不被吹倒。方怀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用脚把另一个竹筒挪到墙角的水迹上。
两个人蹲在地上摆竹筒。没有交流,但配合得像是排演过很多遍。方怀言看到水从屋顶的某个缝隙里滴下来,就过去把竹筒放在那个位置。岩雾生把湿了的被子从窗边扯过来堆到干的地方。灯挂在柱子上,橘黄色的光照着两个人在雨夜里来来去去的影子。
雨小了一点,风也收了。方怀言坐在火塘边,岩雾生蹲在窗口往外看。方怀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外面什么都看不到——天和地糊在一起,寨子和山糊在一起,所有的边界都被雨水抹掉了。岩雾生把窗户关上了,朝火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小团已经快灭了的火。岩雾生加了两根柴,火重新旺起来,光在他的脸上跳动。
“岩雾生,你以前遇到过这么大的雨吗?”
“嗯。”
“房子没塌过?”
“塌过。小时候塌过一次。”
方怀言看着他。岩雾生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火,他看着方怀言的膝盖。方怀言不知道他为什么看自己的膝盖,但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膝盖,他看着岩雾生的脸。火光照在他脸上,那些平时被阴影藏起来的线条全出来了——眉骨上方的细纹,鼻梁侧面的弧度,下巴中间一条浅浅的沟。方怀言以前觉得这张脸是硬的,像石头雕出来的,现在发现其实是软的。只是软的东西藏得太深,要很近才能看到。就像此刻。
“塌了以后你们住哪?”
“住别人家。住了好久。”岩雾生的声音不高不低,“后来房子盖好了,我阿妈已经走了。”
方怀言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沉默。火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地烧。方怀言忽然想起一件事。“岩雾生,你那个泉眼,下这么大雨会不会被冲坏?”
“不会。泉眼在地下,雨水进不去。”
“你下去看过?”
“小时候看过。我阿妈带我下去看。”
方怀言没有接话。火光照着岩雾生的脸,他提起阿妈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不一样,像是有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从他脸上剥下来了,露出下面的另一张脸。那张脸更年轻,更软,更像一个会被雨淋湿的人。
“我阿妈说,泉眼是山的血管。山活着,水就不会停。”
方怀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是暖的。他看着那团暖色,看了好几秒,岩雾生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火的上方碰了一下,然后一起移开了。
方怀言又加了两根柴。火烧得旺了一些,影子在墙上跳来跳去。雨声没有变小,但它变成了背景,像一首循环播放的白噪音。
“方怀言。”
“嗯。”
“你怕不怕打雷?”
方怀言本来想说不怕,但他发现自己在说出口之前犹豫了。他想了想,说了实话。“小时候怕。现在不怕了。”
“什么时候开始不怕的?”
“忘了。可能是在外面跑多了,遇到各种天气,慢慢就习惯了。”
岩雾生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方怀言的膝盖移到了他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方怀言。”
“嗯。”
“你跑过多少地方?”
方怀言想了想。“记不清了。几百个吧。”
“最喜欢哪里?”
方怀言看了一眼火塘,又看了一眼窗户。雨还在下,窗户关着,但他知道窗户外面是什么。是寨门,是寨心石,是石板路,是竹楼,是那个泉眼,是崖画,是翁丁旧址。是岩雾生每天清早站在寨心石旁边低着头的样子。他的答案就在嘴边,但没有说出来。
“这里。”他说了。
岩雾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手里的一根细柴折成两段,扔进火里。火苗被新柴压了一下,暗了暗,然后从柴的缝隙里重新钻出来,比之前更旺。方怀言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自己说的话。他应该是听到了的,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两米,他的耳朵不聋。但他没有反应。
沉默。
火在烧。雨在下。
岩布勒裹着一件大人的雨衣从雨里冲进来的时候,方怀言正在和岩雾生下棋。
不是象棋不是围棋,是岩雾生用炭在地上画的棋盘——横竖各五条线,两边的棋子用小石头和短木棍代替。方怀言用小石头,岩雾生用短木棍。规则是岩雾生现说的,方怀言听了两遍才弄明白,简单又复杂,有点像围棋但不一样。他输了三盘,第四盘眼看又要输了,岩布勒冲进来说:“我家进水了!”
方怀言抬头看岩布勒。他的雨衣太大了,下摆拖在地上,水顺着雨衣往下淌,在竹席上汇成一小滩。他的脸在雨衣帽子里显得特别小,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发白。
岩雾生站起来,把地上的棋盘用脚抹了。“走。”他拿了墙角的砍刀别在腰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方怀言,“你在这里待着。”
“我也去。”
“雨太大。”
“岩布勒都能来。”
岩雾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三个人冲进雨里。方怀言立刻被浇透了,雨水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椎往下淌,他的运动鞋踩进水坑里,袜子瞬间吸饱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岩布勒跑在最前面,雨衣的下摆在泥水里甩来甩去,像一面投降的白旗。岩雾生在中间,方怀言在最后,雨太大了,睁不开眼。
叶雾禾家楼下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方怀言看到水从楼梯口往外流,不是雨水倒灌,是从楼梯上流下来的——水从二楼往下流。他跟着岩雾生冲上楼梯,一脚踩进水里。水漫过了他的脚踝,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叶雾禾站在屋里,水已经到了她的小腿。她抱着岩布勒的书包和一些杂物,看到岩雾生,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稍微安心了一点。姨妈站在灶台边,水已经淹到灶台的底座了。她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正在往外搬碗筷。姨父在屋顶上,方怀言听到头顶有敲打的声音。
“屋顶漏了?”岩雾生问。
“两个地方漏,水从上面灌下来,堵不住。”叶雾禾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个调。
岩雾生走到墙角,踩着梯子上了屋顶。方怀言在下面听到他在上面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很快,和瓦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雨打在屋顶上的声音太大了,他听不清岩雾生在做什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岩雾生从梯子上下来了,身上全是泥水,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
“堵了一个,还有一个要等雨停。”
叶雾禾松了一口气。“够了够了,水已经在退了。”
方怀言站在水里,帮姨妈往外搬一些轻的东西——碗筷、调料罐、一袋米。他在水里走动的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低头一看,是岩布勒的小纸船,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漂出来的,已经被水泡烂了,半透明的纸浆粘在他的脚踝上。
岩布勒蹲在楼梯口,看着自己漂在水里的东西。一个塑料小兵漂过去了,一个玻璃珠沉在水底,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在水面上转圈。他没有去捞,就蹲在那里看着,嘴唇还是白的,但没有哭。
方怀言把那个塑料小兵从水里捞出来,把玻璃珠捡起来,把那张纸展开铺在干的地方。他把东西放在岩布勒手里,岩布勒接过去攥紧了。“谢谢。”
方怀言看着他的眼睛,想说点什么让他不那么难受,但发现嘴张开之后声音被他咽回去了。他拍了拍岩布勒的头。
水退了。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一个小时,水从脚踝退到了脚背,从脚背退到了竹席以下。地上全是泥,竹席泡软了,踩上去像踩在一块巨大的湿抹布上。姨妈开始打扫,叶雾禾帮忙拧干被水泡过的被褥。岩雾生又上了一次屋顶,把第二个漏点也堵住了。
方怀言把岩布勒的纸船残骸从地上捡起来,纸已经碎了,拼不回去了。他把碎片放在灶台上,让火的热气把它们烘干。
方怀言浑身湿透了,从头发到脚趾没有一处是干的。他的运动鞋已经变成了两个装满了水的容器,每走一步水就从鞋帮里挤出来再吸回去。岩雾生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回去换衣服。别感冒。”
方怀言知道自己不能回竹楼换,雨还在下,回去的路上会再湿一遍。他站在叶雾禾家的灶台边,姨妈递给他一条干毛巾和一件干衣服——姨父的,灰色的,领口磨得起了毛球。他擦了头发,把湿衣服脱下来拧了一把,换上干衣服。衣服大了两号,下摆快到膝盖了,像穿了一条裙子。岩布勒看着他笑起来,缺了门牙的黑色笑洞在两片嘴唇之间露出来。这是他从进来到现在第一次笑。
方怀言看着他笑了,也笑了起来。
雨在午后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柱从破洞的屋顶射下来,照在满地泥泞的竹席上,照在湿透的被褥上,照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脸上。方怀言帮着把泡了水的碗筷搬出来晾在阳台上。姨妈在灶台边重新生火,烟从湿柴里冒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但烟里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像整个森林被点燃了。
岩雾生从屋顶上下来,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水珠。方怀言看着他走到阳台上,把上衣脱了拧水,拧完了搭在栏杆上。他的后背在方怀言面前毫无遮挡地露出来——古铜色的皮肤,肌肉的线条在光线下很清晰,脊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凸起。肩膀上有两道疤,一长一短,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被什么东西划过留下的痕迹。
岩雾生把干衣服套上了。方怀言坐在阳台上看着寨子。雨后的寨子像被重新洗过一遍,所有的颜色都比之前深了一个色号——屋顶的茅草从灰色变成了深棕色,石板路从灰白色变成了青黑色,树叶从绿色变成了墨绿色。空气里全是水汽,吸进去能感觉到清凉在肺里扩散。
岩布勒蹲在阳台上,把他的宝贝从口袋里一个一个掏出来摆在栏杆上晾。塑料小兵、玻璃珠、叠成方块的纸、一颗石子、一片叶子、一根羽毛。方怀言看着那些东西排成一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比他见过的任何陈列都好看。
“岩布勒,你丢东西了吗?”
岩布勒数了数。“少了一个。”
“什么少了?”
“一个蓝色的珠子。方怀言你给我的那个,我带去学校给同学看,后来找不到了。”
方怀言从裤袋里摸出那颗红色的玻璃珠,递给岩布勒。“这个给你。”
岩布勒接过去,看了看,攥在手心里。他把红珠子放在那排宝贝的最中间,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两边的东西对称。
“方怀言,你给我的东西我都会好好收着的。”
方怀言看着那个七岁孩子认真排列宝贝的样子,忽然觉得鼻腔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酸酸的。
方怀言和岩雾生回到竹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方怀言换下了姨父的衣服,穿回自己已经半干的牛仔裤和T恤。他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看到寨子西边的天空有一道彩虹,很大,从山脚跨到山脚,像一个巨大的拱门。他站在阳台上看彩虹的时候,岩雾生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彩虹。”
“嗯。”
“岩雾生,你们佤族人有没有关于彩虹的说法?”
岩雾生想了想。“有。说彩虹是天的桥,人不能走,只有魂能走。”
方怀言看着那道彩虹。天的桥。人不能走。魂能走。他想像自己的魂从彩虹上走过去,走到另一边,那边是什么?是不是他来的地方?是不是北京?
方怀言在彩虹下面站着,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彩虹的颜色也开始变淡,从红橙黄绿蓝靛紫慢慢褪成一道淡淡的白色光带,然后消失。天空恢复了雨后特有的那种干净的灰蓝色。
“没了。”方怀言说。
“明天还会有。”岩雾生说完转身进了屋。
方怀言站了一会儿,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进去。
晚上火塘边的气氛和平时不一样。方怀言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火还是那个火,菜还是那些菜,人还是那两个人。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变了,像一道菜里多加了一味调料,吃不出来是什么,但味道不一样了。
方怀言吃了两口菜,放下筷子。“岩雾生。”
“嗯。”
“你今天在叶雾禾家修屋顶的时候,我听到你和叶雾禾说话。她说了一句什么,你回了她一句,声音很低。她听完看了我一眼。”
岩雾生夹菜的动作没有停。
“她说的什么?”
“她说,他不走怎么办。”
方怀言看着岩雾生。岩雾生把菜放进嘴里,慢慢嚼。方怀言等着他咽下去,等着他继续说。他咽了,放下筷子,看着火塘。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
“我说,他不走就不走。”
方怀言不知道那句话是说给叶雾禾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也许是说给他听的,用叶雾禾当传声筒,让他不用直接面对这个问题。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岩雾生说“他不走就不走”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个答案,只是在等一个机会说出来。
“岩雾生,你现在是在跟我说吗?”
岩雾生看着他。
“你不会走。”他用了陈述句。
方怀言说不上来那个“不会”是“你不应该走”还是“你走不了”。岩雾生的眼神从火光的橘红色变成了更深更沉的黑色,不是冷,是深。
方怀言端起碗继续吃饭,什么话都没说。他知道自己在拖时间。他知道这个问题早晚要面对,但不是今天。
今天下了暴雨,叶雾禾家进了水,岩布勒的纸船被泡烂了,方怀言穿了一件大了两号的灰色衣服,彩虹消失了。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想“走”和“不走”的事了。
方怀言把碗里的饭吃完,把碗放在地上,靠着墙。火塘里的火小了一些,岩雾生没有加柴。两个人坐在越来越暗的火光里,谁都没有说话。
“方怀言。”
“嗯。”
“你怕不怕打雷?”
“你问过了。”
“再问一次。”
方怀言想了想。“不怕。”
“你呢?你怕不怕打雷?”方怀言问他。
岩雾生看着火塘里最后一点光。“不怕。我阿妈走了以后就不怕了。”
方怀言问什么意思,岩雾生没有回答。
火灭了。两个人在黑暗中坐着,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方怀言靠着墙,觉得墙有一点凉,但不是不舒服的凉,是刚刚好的凉,像夏天把手伸进山泉水里的那种凉。他和岩雾生之间隔着一个已经灭了的火塘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他把今天所有的事情想一遍,又刚好够他把明天的事情彻底忘掉。
方怀言闭上眼睛。今天他做了很多事。在泉眼边和岩布勒一起折纸船,许了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愿。摸了寨心石,手和岩雾生的手并排贴在那个被无数人摸过的石面上。吃了岩叶奶奶送的小人粑粑,糯米的甜味在舌头上停留了很久。
看了彩虹,听岩雾生说彩虹是魂走的桥。他听到岩雾生对叶雾禾说“他不走就不走”,如果他说的是“他不能走”,方怀言知道自己会怕。如果他说的是“他应该走”,方怀言知道自己会失落。他说的是“他不走就不走”,不命令,不请求,不挽留,只是接受。像山接受雨,像泉眼接受水,像寨心石接受每一个把手掌贴上去的人。
方怀言不知道岩雾生的“接受”里有没有“希望”的成分,但他觉得应该是有的。那种希望不是“你留下来陪我”的希望,是“不管你走不走,我都在这里”的希望。一种不需要你回应的希望。
方怀言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他想去看看岩雾生是不是还坐在火塘边。他不想动,因为他一动就会打破这个距离。他就这样睁着眼睛坐在黑暗里,听着隔壁房间的呼吸声,均匀的、缓慢的、像某种大型动物在休息时的呼吸频率。
他听着那个声音,又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