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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泉眼藏答案 泉眼寄愿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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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布勒一大早就在楼下喊方怀言的名字。
方怀言从阳台上探出头,看到岩布勒站在竹楼下面,脚边放着一个塑料桶,淡蓝色的,桶身上印着一朵褪色的花。岩布勒仰着脸,被早晨的阳光照得眯起了眼睛。
“方怀言!去打水!”
“打什么水?”
“寨子后面的泉眼!那个水甜!我妈说让你也尝尝!”
方怀言看了一眼岩雾生的房间。布帘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不在了。灶台上有留给他的早饭,一碗粥,一碟腌菜,用竹罩子盖着。他把粥喝了,腌菜拨进粥里搅了搅,三口两口扒完,下楼。
岩布勒已经把塑料桶提起来了,桶比他腿还高,他提着的时候桶底几乎蹭到地面。方怀言从他手里把桶拿过来。
“你带路。”
岩布勒跑在前面。两个人出了寨门往北走,穿过一片竹林,路开始往下。不是上坡,是下坡,弯弯曲曲地绕过一个山坳。方怀言听到水声了——不是瀑布那种轰隆的声音,是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地敲竹筒的声音。
“还有多远?”
“快到了!你听水声!”
拐过一个弯,泉眼到了。水从石头缝里流出来,顺着一个用竹片搭的小槽子流进下面的一个石坑里。石坑不大,比脸盆大一圈,水满了就从坑沿溢出去,顺着山坡往下流。水很清,清到能看到坑底的每一颗石子,黑色的、白色的、带花纹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水底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岩布勒蹲在石坑边上,用手捧了一捧水喝了,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好喝。”
方怀言放下桶,也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很凉,凉得牙齿发酸,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不是糖的甜,是那种你站在山上深吸一口气闻到的空气的甜。
“好喝。”方怀言说。
岩布勒咧嘴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成方块的纸,打开,是一张皱巴巴的糖纸。他把糖纸铺在石头上,用手抚平,然后小心地折成一只小船,放进石坑里。小船在水面上漂着,被水流推到坑边,又荡回来,原地打转。
“这是什么?”方怀言问。
“我哥教我的。用糖纸折船,放在泉水里,许的愿就会实现。”
方怀言看着那只小纸船在水面上打转。它太小了,轻得像随时会沉下去,但每一次要沉的时候又被水流托起来,继续转。
“你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方怀言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糖纸——他口袋里怎么会有糖纸?他想了一下,是昨天岩布勒给他的那颗糖,他吃了,糖纸随手塞进了口袋。他把糖纸抚平,折了一只船,和岩布勒的那只并排放在水面上。
他没有许愿。他不知道该许什么愿。
岩布勒盯着两只船看了好一会儿,用一根小树枝轻轻拨了一下方怀言那只船,让它漂到了石坑的中央,阳光照在糖纸上,折出一个亮闪闪的光斑。
“方怀言,你的船比我好看。”
“一样折的。”
“不一样。你的纸比我的新。”
方怀言想说我回去找张旧纸再折一个跟你换,话还没出口,身后有人来了。一个佤族女人,背着竹篓,手里提着一个更大的塑料桶,看到岩布勒笑了一下说佤语,岩布勒喊了一声什么——方怀言猜那是“阿姨”之类的称呼。女人走到石坑边蹲下来,把桶放到竹片槽子下面接水。水哗哗地灌进桶里,她的动作麻利得很,一看就是经常来接水的人。
方怀言往旁边挪了挪,怕挡着她。女人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了一句佤语。岩布勒翻译:“她问你是哪个寨子的。”
“你跟她说我是从北京来的。”
岩布勒说了。女人听完,表情变了,变得更有兴趣了。她的目光在方怀言脸上转了一圈,落在他锁骨的疤上,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话。岩布勒翻译的语速慢了,好像在挑词:“她说……北京来的小伙子,长得这么白,要晒晒了。”
方怀言笑了。“你跟她说我会晒的。”
岩布勒翻了。女人笑起来,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和她的竹篓、塑料桶、蓝底白花的衣服一起构成一幅让方怀言觉得好舒服的画面。他拿出相机,问她能不能拍。女人看了相机一眼,用佤语说了一句话,岩布勒帮她翻译:“她说拍吧,但不要拍到她的牙,她的牙不好看。”
方怀言透过取景框看她。她在笑,牙齿露着,并不难看。他按了快门。
女人接满水走了。方怀言把自己的桶放到竹片槽子下面接水,水灌进桶里的声音很响,在安静的泉眼边上听着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岩布勒蹲在石坑边,把他那只小纸船从水里捞出来,放在石头上晾着。
“方怀言,你还会在这里待几天?”
方怀言想了想。这个问题叶雾禾问过,岩布勒也问了。他来这里都不知道多久了,素材拍了十几个G。按他以前的工作节奏,一个地方待一周就算长的了。不知道多少天了,他从来没有为一个地方花过这么长的时间。
“还没定。”他说。
岩布勒把晾干的纸船重新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待久一点。我哥一个人住,他需要人陪。”
方怀言看了岩布勒一眼。这个七岁的孩子说“他需要人陪”的时候,语气比你妈叫你回家吃饭还平常。他不知道岩布勒是从哪里看出来他哥需要人陪的,也许是因为他看到了岩雾生一个人住的那栋竹楼里没有照片、没有玩具、没有两个人拌嘴的声音、没有小孩在地上打滚,和所有其他人的家都不一样。
水接满了。方怀言提着桶往回走,岩布勒走在前面。桶很重,他的手被桶提手勒得发红,换了三次手,走到寨门口的时候两只手都红了。岩布勒说要帮他提,方怀言没让,岩布勒那个小手连提手都握不住,更别说提一满桶水了。
叶雾禾在寨门口等着,看到方怀言提着水桶走过来,快步迎上去接。方怀言没给她,说提到她家楼下就行。叶雾禾走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
“方怀言,你手红了。”
“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你这个人,别人对你好你就受着,你对别人好也受着。你这样的人很少见。”
方怀言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个,没有接话。
把水送到叶雾禾家楼下,方怀言甩了甩发麻的手,往岩雾生的竹楼走。岩布勒跟着他,说要去看他哥。两个人上了楼,岩雾生不在。火塘的炭还热着,灶台上放着一盆洗好的青菜,刀搁在案板上,切了一半的腊肉搭在刀背上。方怀言在竹楼里找了一圈,没人。
“你哥呢?”方怀言问岩布勒。
岩布勒跑到阳台上往远处看,回过头来。“在寨心石那边。”
方怀言走到阳台上,看到岩雾生站在寨心石旁边。他的姿势和每天早上一样——低着头,看着那块灰白色的石头,一动不动。方怀言靠着栏杆看他,岩布勒趴在他旁边的栏杆上,两条腿悬空晃来晃去,下巴搁在栏杆上,也看着他哥。
“岩布勒,你哥每天早上都去寨心石那里,他在看什么?”
“不知道。我阿妈说他是在跟寨心说话。”
“寨心能说话?”
岩布勒转过头看方怀言,眼神里有那种七岁小孩特有的、对大人的某些问题感到困惑的表情。“你每天都跟方怀言说话,方怀言又不是一块石头。”
方怀言被他说得一愣。岩布勒已经跳下栏杆往楼下跑了,边跑边喊“哥”。方怀言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跑到寨心石旁边,拉着岩雾生的手。岩雾生低头看了他一眼,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抬头看向竹楼的方向,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方怀言的目光对上了。方怀言冲他挥了挥手,岩雾生没有挥手,但方怀言看到他的下巴抬了一下——那是他点头的方式。
方怀言走下竹楼往寨心石走,岩布勒已经跑远了,剩下岩雾生一个人站在石头旁边。方怀言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站着,也看着那块石头。灰白色的,比人还高一点,表面光滑得像被无数只手摸过。石头的底部有一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水流和风和时间一起雕刻出来的,像是古老的河道,干涸了,但痕迹还在。
“岩雾生,你今天早上在这里站了多久?”
“没多久。”
方怀言伸手摸了一下寨心石。石头是温的,被早晨的太阳晒暖了。他的手掌贴在石面上,岩石的粗糙纹理压进他的掌纹里,有一种很实的触感,像握着另一个人的手。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来这里的?”
岩雾生把手也放在石头上。两个人的手并排贴着灰白色的石面,一个白,一个古铜,一个手指细长,一个骨节粗大。
“我阿妈走以后。”
方怀言没有问岩雾生的母亲走了多久。他不想问。
两个人站在寨心石旁边,手都放在石头上,谁都没有说话。远处有一个老奶奶在收晾在竹竿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取下来叠好放进竹篮里。一个男人挑着两桶水从石板路上走过,扁担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地响。一只黄狗趴在路中间晒太阳,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所有这些声音加起来,构成了一个寨子的早晨。方怀言站在这个早晨里,站在一块被佤族人摸了几百年的石头旁边,站在一个每天清早来这里站一会儿的佤族青年旁边。
方怀言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对着寨心石和他和岩雾生的手拍了一张。他没有构图,没有调参数,就是随手一拍。照片里两个人的手并排贴在石头上,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方怀言把照片发给谁?没有信号,发不出去。他存着。
午后,方怀言在竹楼里导照片的时候,楼下有人喊他。他走到阳台上,一个佤族老奶奶站在下面,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什么冒着热气的东西。方怀言认出来了——是那个在寨门口织布的老奶奶,他拍过她。
方怀言跑下楼,老奶奶把搪瓷盆递给他。盆里是粑粑,糯米做的,和叶雾禾上次送来的那种一样,但形状不一样——这个是捏成小人的形状的,有头有身子,两颗黑豆嵌在头上当眼睛,歪歪扭扭的。
老奶奶用佤语说了一句话,指了指方怀言,又指了指粑粑,做了一个“吃”的手势。方怀言明白了,她做了粑粑,送给他吃。他接过盆,想说谢谢,不知道佤语的谢谢怎么说,情急之下用汉语说了一句“谢谢奶奶”,又鞠了个躬。
老奶奶笑了,露出一颗银色的假牙。她摆了摆手,走了。
方怀言端着盆上楼,岩雾生从灶台后面绕出来,看了看盆里的小人形状的粑粑,伸手拿了一个,掰了一半放进嘴里,嚼着走回去了。
“好吃吗?”方怀言问。
“嗯。”
方怀言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糯米的甜和豆沙的香在嘴里化开,软软的、热热的。他吃了一个小人,又拿了一个,那个小人被咬掉半个头,剩下半个头和脸上的黑豆。
岩布勒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趴在门口往里看,看到桌上的搪瓷盆,眼睛亮了。
“方怀言!这是岩叶奶奶做的!她每年只做两次!”
“一次什么时候?”
“过年。”
“还有一次?”
岩布勒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有重要的客人就什么时候做。”
方怀言看着盆里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又看了看寨门的方向。老奶奶已经走远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了石板路的拐角。他之前拍过她织布,拍过她的手在梭子和经纬线之间快速穿行,拍过她低着头、叼着烟袋、看都不看镜头的平静表情。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家里有几口人、房子朝哪个方向、年轻的时候长什么样。他只知道她做了一个小时的车程、织了一辈子的布、用一双变形的手捏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端了一盆走了那么远的路,送到一个从北京来的陌生人的竹楼里。
方怀言坐在火塘边,把剩下的那个小人吃完了。糯米的甜味在舌头上停留了很久。
下午晚些时候,方怀言出门去拍寨子西边的日落。
他走到寨门口,站住了。路边蹲着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一个年轻女人,都穿着冲锋衣,背着大登山包,正在看手机。他们看到方怀言,一齐抬起头。
“你好!请问这里是翁丁吗?”年轻女人先开口了,普通话很标准。
“是。”
“我们是来旅游的,从大理过来的。你知道哪里能住宿吗?”
方怀言回头看了一眼寨子里面。“这里没有正式住宿的,你们得去沧源县城住。”
年轻男人皱了皱眉。“我们走了好远的路才到……能不能借宿一晚?我们可以付钱。”
方怀言想了想。他想说岩雾生家只有一个空房间,不能让两个人住,但这寨子里肯定有别人家能住。他指了指寨子里面的方向。“你们往里走,看到一个穿靛蓝色衣服的佤族男人,问他,他叫岩雾生,他会帮你们安排的。”
年轻女人道了谢,两个人往寨子里走了。方怀言站在原地看他们的背影,在寨门和寨心石之间的石板路上走得很慢,东张西望的,女的举着手机拍视频,男的蹲下来拍了寨门的牛头骨。他们看起来和方怀言第一天进寨的样子差不多——好奇的、新鲜的、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好原始好有趣。方怀言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转身往寨子西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只是觉得应该等一等。等了大概五分钟,那两个人从寨子里走出来了,年轻女人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电话号码。
“那个……岩雾生说今天寨子里有事情,不能住,给了我们一个司机的电话,让我们去沧源住。”她扬了扬手里的纸条。“还是谢谢你。”
方怀言说不用谢,看着他们走远了。他站在夕阳里,风吹过来带着玉米地里叶子的沙沙声,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然后他往回走了。不是去拍日落了,是回竹楼。
岩雾生在火塘边编东西——方怀言说过不许他再写织东西了——他自己动手把这段删掉了。总之岩雾生坐在火塘边没在做什么,看了他一眼。
“岩雾生,刚才那两个人,你为什么不留他们住?”
岩雾生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为什么要留他们住?”
“你家不是有空房间吗?”
“那是你的房间。”
方怀言站着,不知道说什么。那句话不长,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被钉进了木头里,方怀言站在那些钉子面前,钉子的尖从木头的另一面穿出来,对着他的方向,他碰了一下封口上的钉子尖。
他坐下来,坐在岩雾生对面,两个人隔着一个火塘。火塘里的火不大,几根细柴搭在一起慢慢烧,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一下一下地跳。方怀言看着岩雾生的脸被火光切成明暗两半,想起了他来的第一个晚上,想起岩雾生坐在黑暗里摸刀,想起自己站在布帘后面看他。那时候他怕他。现在他不怕了。但他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怕的。也许是从岩雾生蹲下来给他修路的时候。也许是从岩雾生把挑好刺的鱼肉放进他碗里的时候。也许是从岩雾生站在寨心石旁边,对他说“那是你的房间”的时候。
“岩雾生,那个房间……你是专门留给我的?”
岩雾生没有回答。他从火塘边拿起一根柴,架在最上面让它烧得更旺一些。
方怀言没有追问。答案他知道,不需要岩雾生说出来。那个房间从方怀言还没到的时候就空着,被子是新买的,枕头底下铺了干草,阳台上挂了可以晾衣服的绳子。岩雾生不知道他会来,但他准备好了。就好像他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久到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等到那个人来了,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问“你是谁”,而是把他领到空了好久的房间里,告诉他“这是你的”。
方怀言站起来,走到自己的房间。枕头底下的四样东西还在,竹球、蝉蜕、玻璃珠、干叶子。他拿起竹球,在手里转了一下,那些六边形和五边形的网格在灯光下透过去能看到对面的布帘。他透过布帘看到岩雾生的影子坐在火塘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间定格在那里的雕像。
方怀言没有走出去。他坐在竹床上,手里握着那个用竹条编成的球,听着火塘那边偶尔传来的柴火爆裂的声音。
“方怀言。”岩雾生在那边叫他了。
“嗯。”
“你今天去打水了。”
“嗯,和岩布勒去的。”
“水好喝吗?”
“好喝。很甜。”
沉默。
“明天早上我去打。你不用去了。”
方怀言想说“我可以去”,但他没说。岩雾生说“你不用去了”的时候,语气和他说“那是你的房间”的时候是一样的——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个人在做一件他觉得应该做的事情。
方怀言把竹球放在枕头边,躺下来,看着茅草屋顶。
“岩雾生。”
“嗯。”
“你那个泉眼,岩布勒说许愿会实现。你许过愿吗?”
长久的沉默之后,岩雾生的声音从布帘那边传过来。很低,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许过。”
“许了什么?”
“不能说的,说了就不灵了。”
方怀言没有追问了。他侧过身,面朝布帘,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隔壁房间的呼吸声均匀地传过来,和火塘里最后的炭火一起,构成了这个夜晚全部的声响。
他在那个声音里闭上眼睛。
岩布勒说对了。方怀言的船比他的好看,因为纸是新的。但他的船漂在泉水中央,阳光照在上面折出的那个亮闪闪的光斑,他记了一整天。他不知道那个光斑是什么意思,也许不需要知道。就像他不知道岩雾生在那口泉眼里许了什么愿,也许不需要知道。有些东西你不需要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只要它在那里。就像他的船在泉水里漂着,就像岩雾生的愿在泉水底下的某块石头上沉着,就像他枕头底下的四样东西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躺着。
方怀言的枕头底下有四样东西。一片干枯的叶子,一只透明的蝉蜕,一颗蓝色的玻璃珠,一个竹条编的球。第五样东西——他今天从泉眼回来的路上,在口袋里摸到了一颗红色玻璃珠,是岩布勒后来给他的那颗。他把珠子也放进了枕头底下。现在有五样了。
方怀言在这一刻觉得,这些也许就是他的愿。不是他许的,是别人给他的。岩雾生给他的那片叶子,岩布勒给他的蝉蜕和玻璃珠,岩雾生给他的竹球,岩布勒给他的红色玻璃珠。它们从别人的手里到他的手里,从别人的口袋到他的枕头底下,在黑暗中互相挨着。他不知道它们会在那里待多久,也许他会带走,也许他会留下,也许他会还给那些给他的人。
隔壁房间的竹床响了一声。岩雾生翻了身。
方怀言把竹球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手心里。竹条上已经没有岩雾生手指的温度了,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编织的纹路,六边形和五边形交替出现,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图案。他握着它,像握着一个人伸过来的手。握了一会儿,他松开了,把它放回枕头底下。
方怀言在想一件事——叶雾禾问他“你打算待多久”,岩布勒问他“你还会在这里待几天”,岩雾生问他“素材够了吗”。所有的问题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指向他还没有做出回答的那个问题。他要在这里待多久,他什么时候走,他会不会走。
方怀言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片土地,这些人,这栋竹楼,这个火塘,这条石板路,这座寨门,这块寨心石,这口泉眼,这些手——老奶奶的手,陈会计的手,岩布勒的手,叶雾禾的手,岩雾生的手——它们已经把一些东西放进了他的身体里。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他走了就消失,就像岩雾生母亲教他认的那些草药,在他母亲走了以后,还长在那些她带他走过的山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