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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邻寨 岩雾生带方 ...


  •   岩雾生今天说要带方怀言去邻寨。

      方怀言正在吃早饭,听他这么说,放下碗。“哪个邻寨?”

      “曼坎。往东走,五公里。”
      “去干什么?”

      岩雾生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他们今天跳木鼓舞。不是给游客跳的,是寨子里自己跳的。”

      方怀言眼睛亮了。他来这里这么久,还没有见过真正意义上的木鼓舞——他放下碗去拿相机,岩雾生在身后说了一句:“多带电池。”

      方怀言想了想,带了四块。

      两个人出了寨门往东走。这条路方怀言没走过,比去崖画的路宽一些,也平一些,看得出来经常有人走。路两边是竹林,竹子很高,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竹林都在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鼓掌。

      走了没多久,方怀言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止他们俩。回头看,是岩布勒。他背着一个小竹篓,跑得气喘吁吁的,凉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岩布勒?你不上学?”

      “今天星期六!”

      方怀言忘了今天星期几了,他在这里已经不怎么记日子了。岩布勒跑到他旁边,从竹篓里掏出一个饭团递给他。方怀言接过来说谢谢,岩布勒又从竹篓里掏出一个递给他哥。岩雾生接过去,咬了一口,继续走。

      三个人排成一列走在竹林里。岩布勒走在中间,一会儿踢石头,一会儿揪路边的草叶子,一会儿又跑到前面去蹲下来看一只蚂蚁。他停下来的次数太多了,方怀言和岩雾生走走停停,五公里的路走了快一个半小时。

      曼坎寨子比翁丁小,建筑也新一些。方怀言站在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翁丁那种密密麻麻的茅草屋顶,好些房子换成了石棉瓦,墙面也是水泥抹的。寨门口没有牛头骨,只有两根木头桩子,上面缠了几条褪色的红布。

      “这里也搞旅游吗?”方怀言问岩雾生。

      “不搞。他们自己过日子。”

      岩雾生带着他走进寨子。方怀言发现这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和翁丁不一样——不是那种“哦又来一个游客”的见怪不怪,而是“这是什么人”的好奇。有几个小孩跟在他们后面跑,边跑边用佤语喊什么,岩布勒回头冲他们喊了一句,小孩们笑着一哄而散。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已经搭好了木鼓。不是翁丁那种给游客看的小鼓,是真正的木鼓——用一整根大树挖成的,有一人多长,鼓面比人的身体还宽。鼓身上刻着图案,红色和白色的线条缠绕在一起,方怀言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辨认出牛、太阳和人的形状。

      岩雾生在他旁边蹲下来。“这是曼坎的老鼓。比翁丁的鼓老。”

      “老多少?”

      “一百多年。”

      方怀言伸手碰了一下鼓身上的刻痕。木头已经被时间磨得很光滑了,那些线条摸上去像浅浮雕,手指滑过去能感觉到凹凸的起伏。他想像一百多年前做这面鼓的人,用刀在树干上一刀一刀地刻,刻完牛、太阳和人,然后把手掌按在鼓面上,按出最后一道印记。现在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鼓还在。

      鼓旁边站着几个人,正在往身上绑藤圈。藤圈是用一种方怀言叫不出名字的藤蔓编的,绑在腰上,垂下来一串串的叶子。一个年纪大的男人走过来,和岩雾生握了握手,两个人用佤语说了几句。岩雾生转头对方怀言说:“这是曼坎的寨主。”

      方怀言冲那人点头笑了笑。寨主打量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佤语,岩雾生回了几个字。寨主听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说什么?”方怀言问。
      “他说你是北京来的。”
      “然后你说?”
      “我说是。”
      方怀言等了几秒。“就这些?”

      岩雾生已经在看那几个人绑藤圈了,好像不打算再多说。岩布勒在旁边蹲着,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完了抬头告诉他:“他问我哥你来这里干什么。我哥说你来看我们跳舞。”

      方怀言看了看岩布勒,又看了看岩雾生的后脑勺,什么都没说。

      鼓声响起来的时候,方怀言的脚底震了一下。

      不是夸张。那个鼓声太大了,大到他的胸腔跟着一起震动,大到他的内脏好像被人用手掌拍了一下。击鼓的人站在鼓的两侧,双手持槌,一下一下地砸。鼓点不快,但每一槌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砸下去的时候鼓面弹起来,灰尘从鼓上被震落,在阳光下飘散。

      跳舞的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了。五个人,全光着膀子,皮肤黑得发亮,腰上缠着藤圈和绿叶,头上裹着白色的包头布。他们围成一个圈,开始在木鼓周围走动。脚步不复杂,就是向前走三步、退一步,但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穿。

      方怀言举起相机。他透过取景框看那些跳舞的人,看他们的脚踩在地上的震动,看他们甩头发的瞬间汗水从发梢甩出来,看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和岩雾生在视频里抬眼的那一瞬一模一样,黑的,亮的,冷的。不是冷漠,不是敌意,是看着一个和他们的世界无关的人的那种空白。

      岩雾生站在方怀言的右后方。方怀言知道他在那里,不是因为转头看了,而是他感觉到了那个人的体温从背后传过来。岩雾生和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他感觉到存在。

      方怀言拍了大概二十分钟。跳舞的人换了一拨,又换了一拨,鼓声一直没有停。他的手举相机举得酸了,放下来甩了甩。岩布勒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片大叶子,叶子上托着几块用芭蕉叶包着的东西。

      “方怀言,吃。”

      方怀言拿了一块,打开,是糯米糕,紫色的,里面裹着花生碎,甜丝丝的。他吃了一口,眼睛里露出满足的光。

      “好吃。”他递给岩雾生一块,岩雾生接过去吃了。

      鼓声在跳到第四轮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个寨主走到场地中央,用佤语说了一长段话,人群里有人在回应,像是在对答——他喊一句,人群回一句,声浪此起彼伏。方怀言听不懂内容,但能感受到那种氛围:不是表演,是参与,是所有人一起在做一件事,而不是一群人看一群人做一件事。

      “他们在唱什么?”方怀言问岩雾生。

      “唱以前的事。佤族以前怎么从山上下来,怎么找到水,怎么种出粮食。”岩雾生看着场地中央,表情和在翁丁的时候不一样。他的脸上有一种方怀言没见过的认真,不是那种对游客的、礼貌的、带着距离的认真,而是一种“这件事和我有关”的认真。

      方怀言没有拍这一段。他把相机放下了,站在那里听。虽然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那些音节从他的耳朵里灌进去以后,没有经过翻译就直接去了某个更原始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听懂了什么——不是听懂意思,是听懂了调子里的东西。那种东西不需要翻译。

      跳舞停了以后,开始分吃的。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支起了几口大锅,锅里煮着肉和菜,热气腾腾的。曼坎寨子的人端着碗排队盛饭,方怀言站在人群外面,不知道要不要去。岩雾生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端着两个碗,一碗递给他,一碗自己吃。

      方怀言接过碗,看到碗里有肉、有菜、有一大块紫米糕,堆得冒了尖。

      “你盛这么多?”

      岩雾生已经开始吃了,没有回话。岩布勒从另一边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根烤玉米,啃得满脸都是。

      方怀言蹲在地上吃饭。周围全是曼坎寨子的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话,看他的眼神有好奇的、有不好意思的、有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一个年轻女人走到他面前,用佤语说了一句,方怀言没听懂,女人笑了笑走了。岩布勒在旁边翻译:“她说你的皮肤好白。”

      方怀言笑了。在这里,“白”是一种和“黑”一样中性的描述,没有好坏,只是一个特征,就和“高”“矮”“胖”“瘦”一样。

      鼓声在吃了一半的时候又响起来了。这次不是跳舞,是有人在击鼓,没有任何其他动作,只有鼓声。鼓点很慢,一下,隔很久,再一下。方怀言吃着饭听着,觉得那鼓声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鼓声是让人想动的,现在的鼓声是让人想停下来的。

      岩雾生吃完了碗里的饭,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往鼓那边走。方怀言停下筷子看他。岩雾生走到鼓旁边,和击鼓的人说了句话。那人停下来,把鼓槌递给他。

      岩雾生接过来,在鼓前面站了一下。
      然后他击下了第一槌。
      方怀言停止了咀嚼。

      岩雾生击鼓的方式和之前那些人不一样。那些人是用手臂发力,槌落在鼓面上声音很重很闷。岩雾生是用全身——他从脚开始发力,力量从腿传到腰,从腰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鼓槌。槌落在鼓面上的时候,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震动。鼓声不像是在敲出来的,像是在他的身体里长出来的。

      他击了三槌。第一槌重,第二槌轻,第三槌不重不轻。三槌之后停了。整个空地上安静了一秒,然后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佤语,其他人都跟着喊。

      岩雾生把鼓槌还给那个人,走回来,蹲下,继续吃他的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怀言看着他。“你刚才敲的那三下,是什么意思?”
      岩雾生嚼着饭,想了想。“告诉他们,翁丁有人在。”
      方怀言愣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岩雾生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把空碗叠在方怀言的碗上,站起来。“走吧,回去了。”

      回程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方怀言和岩雾生走在前面,岩布勒在后面走得很慢,时不时蹲下来捡东西——一块石头、一片叶子、一根羽毛,全塞进他的小竹篓里。

      “岩布勒,你那个竹篓里装了什么?”方怀言回头看他。
      “宝贝!”

      方怀言想起自己枕头底下的那些东西,忽然觉得他和岩布勒可能在干同一件事——收集一些在别人看来毫无价值、但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只不过岩布勒的收集是公开的、可以拿出来炫耀的;方怀言的收集是藏起来的,藏在枕头底下,藏在一个他不会给任何人看的相册里。

      方怀言走在岩雾生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路边的竹林被风吹得哗哗响。

      “岩雾生,你以前去过曼坎很多次?”
      “嗯。”
      “去干什么?”
      “鼓坏了去修鼓。过节的时候去跳舞。有人去世了去帮忙。”
      方怀言的脚步慢了半拍。“你去帮忙?”岩雾生没有回答。

      方怀言想起来之前陈会计说过,岩雾生是寨主继承人。寨主继承人的职责是什么?管理寨子里的事,协调与邻寨的关系,在重要的日子主持仪式,在这种场合里用三槌鼓声宣告“翁丁有人在”。还有就是有人去世的时候去帮忙——佤族人的葬礼不请外人,只有各寨的头人和继承人一起操办。

      方怀言忽然觉得肩上站了一个东西。不是重,是凉。

      岩布勒从后面跑上来,手里举着一根羽毛,彩色的,在夕阳里闪着绿和蓝的光。“方怀言你看!孔雀的!”

      方怀言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是孔雀的羽毛,很长,颜色在光线下会变。他把羽毛插在相机包的侧袋里,走起路来羽毛在他肩膀旁边一颤一颤的。

      “哥,你什么时候也给方怀言编一个那个?”岩布勒转头问岩雾生。

      “编什么?”方怀言问。

      岩布勒张了张嘴,看到岩雾生的眼神,把嘴巴闭上了。

      方怀言看了岩雾生一眼,又看了岩布勒一眼。“又是什么不告诉我?”

      岩布勒小声说了一句佤语,方怀言没听懂。

      “方怀言。”岩雾生忽然开口,把方怀言的注意力拉回来。“你拍了多少?”

      方怀言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但没有拆穿。“拍了两张卡。”

      “够了吗?”
      “什么够了?”
      “素材。够了吗?”

      方怀言想了想。他来这里快半个月了,拍了寨门、寨心石、织锦、新米节、崖画、剽牛、翁丁旧址、木鼓舞。他脑子里有一支视频的雏形——从云海切入,鼓声砸下来,赤足的青年在火塘里踩出火星。那是他来的原因,也是他所有素材里最好的一段。

      “差不多了。”方怀言说。

      岩雾生没有再说话。他走在前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方怀言的脚下。方怀言踩在他的影子上走着,每一步都踩在那个人的头、肩膀、后背、腿、脚上。他不知道岩雾生有没有感觉到自己被他踩着,也许感觉到了,也许没有。

      岩布勒跑在最前面。

      “岩布勒,跑慢点。”

      岩布勒停下来,转过身,冲他们做了个鬼脸,然后从竹篓里掏出一个东西,朝他哥扔了过来。岩雾生伸手接住了,是一颗青色的果子。岩雾生看了看,把果子放进口袋里。岩布勒又掏了一颗,朝方怀言扔过来。方怀言没接住,果子掉在地上滚了几圈。他弯腰捡起来擦了擦,咬了一口。

      酸的。

      他皱起眉头,看到岩雾生在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他把嘴角的那点笑看成了嘲笑,又咬了一大口,嚼得很大声,嚼完了咽下去,嘴角的汁水用袖子擦了一把。

      “还行。”

      岩布勒在后面笑得蹲在了地上。

      回寨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方怀言在竹楼下面碰到了叶雾禾。她端着一碗汤站在楼梯口,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我妈让我给你们送汤。”叶雾禾把碗递给方怀言,看了一眼岩雾生,又看了一眼方怀言,眼神里又出现了方怀言看过很多次的那种——像是什么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叶雾禾,你又要说什么?”方怀言直接问了。

      叶雾禾摇了摇头。“没什么。汤趁热喝。”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方怀言。”

      “嗯。”
      “你今天拍了曼坎的鼓?”
      “拍了。”
      “拍到我表哥打鼓了吗?”
      “拍了。”
      叶雾禾点了点头。“那张留着,别删。”

      方怀言想问她为什么,她已经走远了。

      他端着汤上楼,岩雾生在灶台边已经忙开了。方怀言把汤放在桌上,拿出相机导出今天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翻,曼坎的寨门、木鼓、跳舞的人、藤圈、包头布、那棵一百多年的老树、人群里的孩子、锅里的蒸汽、地上的影子。

      他翻到岩雾生打鼓的那一段。画面里岩雾生站在鼓前面,举起鼓槌,击下第一槌。他的身体在那个瞬间绷紧了,从脚到头,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方怀言把这段视频反复看了好几遍,在岩雾生击下第三槌的那一帧停了很久。画面上,岩雾生的手还没有从鼓面上收回来,五指张开,贴在鼓皮上。他的手和一百多年前的鼓贴在一起,像一个跨越了时间的握手。

      方怀言把这段视频也标记了星标。他看了一眼标记星标的那些素材,已经有二十多段了。大部分是岩雾生。

      方怀言把平板扣在桌上,靠在墙上,看着灶台后面的岩雾生。他把那些素材标为星标的时候,没有想过为什么要标。只是看到那个画面,觉得“这个应该留下来”。不是留下来用,是留下来。留在他能看到的地方。

      方怀言把平板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张岩雾生打鼓的照片。他把照片放大,只看岩雾生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酷也不是淡然,是一种全神贯注的空白。在这种空白里,他的眼睛是唯一有内容的东西。那双又黑又冷的眼睛盯着鼓面,盯着鼓槌落下去的那个点,专注得像世界上只剩下了那一面鼓。方怀言想,岩雾生看他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眼神?还是不一样的?他回想了一下。

      岩雾生看他的时候,眼睛不是这个样子的。那双眼睛在看他的时候,冷的程度会降低一点,黑的深度会变浅一点,瞳孔会放大一点点,边缘会出现一层琥珀色的光。不是每次都有,是有的时候——他叫“方怀言”的时候,他递东西给他的时候,他从竹楼下面走上来看到他在阳台上的时候。

      方怀言把平板关了,站起来走到灶台边。

      “岩雾生,要不要帮忙?”
      岩雾生头都没抬。“不用。”
      “你每次都说不——”
      “你鼻子有灰。”

      方怀言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手上的灰比鼻子上的还多,蹭完之后整张脸更花了。岩雾生放下刀,拿了一块湿布,递给他。方怀言接过去擦脸,岩雾生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伸手把湿布拿回去,在他额头上一块没擦到的地方按了一下。

      方怀言站着没动。

      岩雾生把湿布收回去,转身继续切菜。

      方怀言转身上了天台。晚风吹过来,带着灶台里柴火的味道和远处谁家杀鸡的血腥气。他看着天边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慢慢沉到山后面去,寨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星星也开始一颗一颗地冒出来。

      他想起今天在曼坎的时候,岩雾生问了他一句话。不是“素材够了吗”那句,是更早的时候,在人群里,鼓声正响的时候。岩雾生在喧闹中说了一句,他以为他是对别人说的,现在回想起来,岩雾生的脸是朝向他的。

      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方怀言在晚风中想了很久。答案从天上掉下来,不是他想出来的,是他感觉到舌头上有一个还没发出来的音。他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但他记住了它的形状。以后会知道的,岩雾生说过的。

      他在阳台上站到天完全黑了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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