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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翁丁旧址 陈会计带方 ...


  •   陈会计说今天要带方怀言去一个特别的地方。

      方怀言从竹楼上下来的时候,陈会计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今天没骑摩托车,站在竹楼下面的阴影里,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和一把砍刀。

      “陈哥,今天去哪?”
      “翁丁旧址。”陈会计把砍刀别在腰间,“老寨着火之前的地方,最早的老寨。后来搬到你现在住的那个位置,再后来着了火,又搬到新寨。这个是第一个寨子,在我们佤语里叫‘翁丁大寨’,真正的老寨。”

      方怀言回头看岩雾生。岩雾生从楼梯上走下来,换了一双新的草鞋,手里拿着一把弯刀,也在腰间别好了。

      三个人出了寨门,往西边走。这条路方怀言没走过,方向和后山、崖画都不一样。路很窄,两边的草长得比人还高,陈会计走在最前面,用砍刀劈开挡路的杂草和灌木。岩雾生在中间,方怀言跟在最后面。

      “这条路多久没人走了?”方怀言问。
      “寨子搬走以后就没什么人走了。十好几年了。”陈会计在前面一边砍草一边说,头也没回,“但是我们佤族人的规矩,寨子可以搬,路不能封。祖先走的路,后人要一直走下去。”

      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方怀言发现这条路几乎被植被完全吞噬了,如果不是陈会计在前面砍出一条缝,根本看不出这里曾经是一条路。岩雾生在中间走得很稳,草鞋踩在被砍断的草茎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方怀言的裤子被路边的荆棘挂了好几次,牛仔裤被勾出了几道线头。他的运动鞋踩在湿滑的泥地上,每一步都要用力踩实才能稳住。

      “方怀言,你跟紧点。”岩雾生在前面说。

      “跟紧了。”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路到了尽头。方怀言站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环顾四周。这里除了树和草,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竹楼,没有寨门,没有任何人能看出这里曾经是一个寨子的痕迹。

      “这里?”方怀言问。

      陈会计把砍刀插在地上,用手比划了一大圈。“这里以前是寨心。那边,”他指了指东边的一片空地,“是寨门。那边,”他指了指西边,“是头人家的竹楼。那边,”他指了指北边的一片斜坡,“是墓地。”

      方怀言看着那些被树和草覆盖的地方,想象不出一百年前、两百年前、五百年前这里的样子。

      “你往这边看。”陈会计走到一片稍微开阔的地方,蹲下来。方怀言跟过去,看到地上有几块被苔藓覆盖的石头,堆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

      “这是寨心石的基座。石头已经不在了,搬去新寨了。但是基座还在,就在这里。”陈会计用手把石头上的苔藓扒开,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石面,“你摸一下。”

      方怀言蹲下来,把手放在石头上。石头是凉的,粗糙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湿气。他把手掌贴在上面,感受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

      “几百年前,佤族的人就在这里祭祀。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些规矩,祭的是山,是水,是天。后来慢慢变了,寨心石从这边搬到了那边,再搬到了你现在住的那个寨子。”陈会计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石头搬走了,魂还在这里。”

      方怀言又摸了一下那块石头。他不知道“魂”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这块被苔藓覆盖的、灰黑色的、埋在半截土里的石头,好像确实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是温度,不是重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的手不想离开的微微的吸力。

      岩雾生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过来。他靠在树上,双手抱胸,看着方怀言和陈会计。方怀言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你怎么不过来看?”

      岩雾生看着那块石头,看了一会儿才说:“我看过。”

      方怀言不知道他说“看过”是什么时候——是小时候,还是更早以前。他没有问,因为岩雾生说“看过”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个他不忍心去碰的东西。

      陈会计在旧址里走了好几圈,每走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指给方怀言看。“这里是以前织布的地方,女人都坐在这排树下织布,一边织一边唱歌。这里是以前剽牛的地方,牛拴在那棵大青树上,树现在还活着,你看,就是那棵。”

      方怀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一棵巨大的青树,树干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气根垂下来像一道道帘子。树的根部有一个凹槽,深深的,里面长满了青苔。

      “牛就拴在这里,”陈会计蹲下来摸了摸那个凹槽,“每年剽一头,拴在这里,剡完了肉分给全寨子的人。现在剽牛的地方搬到新寨那边了,那棵青树比这棵小多了。”

      方怀言举起相机,拍了那棵青树,拍了树根上的凹槽,拍了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他拍了很多张,每一张都像是在拍一个已经死去的东西的遗照。他知道这些画面用得上,但用上的时候观众不会知道这棵树、这个凹槽、这些光斑背后的故事,就像他此刻站在这片空地上,也不知道几百年前站在这里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方怀言,”陈会计喊他,“你过来看这个。”

      方怀言走过去。陈会计站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前面,用砍刀拨开枝条,露出里面一块石碑。石碑不大,半人高,灰白色的,上面刻着佤文和汉字两种文字。汉字的部分被风雨侵蚀得很厉害,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

      方怀言蹲下来辨认。“翁……丁……佤……寨……迁……址……纪念……一九……八几年?”

      “八七年,”陈会计说,“从这边搬到你现在住的那个地方。那次搬是因为这边的水不行了,井干了,打不出水来。”

      方怀言把碑上的苔藓清理了一下,拍了一张照片。石碑的表面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的石皮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更浅的颜色。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凹坑,想象当年立这块碑的时候那些人站在这里的样子。那时候他们也许以为自己会在这里住很久,久到不需要用碑来记住这件事。但现在碑在这里,人已经不在了。

      岩雾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方怀言身后。方怀言没注意到他站了多久,只感觉到他的呼吸声出现在自己的右后方,很近,但是没有碰到。

      “岩雾生,你小时候来过这里吗?”
      “来过。”
      “跟你阿妈?”
      岩雾生沉默了一下。“跟我阿妈。来这边采药。她认识很多药,这里有很多草药。”

      方怀言站起来,看着岩雾生的脸。岩雾生没有看他,看着那块碑,脸上的表情和碑面一样平静。

      “她教你认药了吗?”
      “教了。”
      “你还能认出来吗?”

      岩雾生走到灌木丛后面,蹲下来,用手拨开一丛草,拔了一棵出来。那是一棵很小的植物,只有几片叶子和一根细茎,开着米粒大的白花。他把植物递给方怀言。

      “这个,止血。”

      方怀言接过那棵小草,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它在阳光下蔫蔫的,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了,但那几朵米粒大的白花还倔强地开着,像在证明它虽然被拔出来了,但它曾经在这里活过。

      “你阿妈教你的。”
      “嗯。”

      方怀言把那棵小草夹进了笔记本里。本子被草汁染绿了一小块。

      三个人在旧址待了大概两个小时。方怀言拍完了相机里的一张储存卡,换了一张新的。他拍了石碑、青树、寨心石基座、墓地(陈会计说不能走近,只能在远处拍)、想象中织布的地方、想象中剽牛的地方、想象中寨门的位置——那些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树和草和风和几百年的沉默。

      方怀言把相机收起来,站在空地的中央,环顾四周。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比他现在住的那个有竹楼、有寨心石、有火塘、有岩雾生的寨子,更像一个“寨子”。也许是因为这里的空旷让他的想象有了填充的空间。那些不存在的竹楼、不存在的人、不存在的声音,在他的脑子里活了过来。

      方怀言回到竹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岩雾生在灶台后面做饭,方怀言坐在阳台上导照片。他把储存卡插进读卡器,连上平板,一张一张地翻今天拍的。石碑、青树、寨心石的基座、墓地远景、那棵被拔出来的小草在笔记本页面上的特写。

      他翻到一张,停了。画面里是岩雾生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可能是他在拍石碑的时候岩雾生伸手去摸碑面,被他无意中框进了取景框。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古铜色的皮肤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一种温暖的光泽。食指上还贴着那张卡通小熊的创可贴。

      方怀言把这张照片放大,看那只手的每一道纹路——虎口的茧、指节的褶皱、指甲的形状、创可贴边缘翘起来的一个小角。他把照片缩小又放大,放大又缩小,反复了好几次,然后把平板扣在腿上,仰头看着天。

      方怀言决定去叶雾禾家送点东西。

      他拿了几个从旧址带回来的石头——陈会计说这些石头是从寨心石基座旁边捡的,可以带回去做纪念。方怀言把它们洗干净了,挑了最圆最光滑的两块,用纸巾包好,放进外套口袋里。

      叶雾禾家在寨子东边,走路不到十分钟。天已经黑了,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方怀言走在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寨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叶雾禾家的灯还亮着。方怀言在楼下喊了一声,叶雾禾从阳台上探出头来。

      “方怀言?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个东西。”

      他上了楼,叶雾禾在门口等他,穿着一件印着卡通猫的睡衣。方怀言把两块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从翁丁旧址捡的,寨心石基座旁边的。陈会计说可以拿回来。”

      叶雾禾接过石头,翻过来看了看。她握住石头,掌心收紧,握了一会儿。

      “这个真的可以拿回来?”
      “陈会计说的。”

      叶雾禾拿着石头走进屋里,方怀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叶雾禾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递给方怀言。“我妈做的腌菜,你带回去吃。”

      方怀言接过来道了谢。转身要走的时候,叶雾禾在身后叫住了他。

      “方怀言。”

      他回头。叶雾禾站在门口,灯光从她身后照出来,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还没定。怎么了?”
      “没怎么。”叶雾禾笑了笑,但那个笑容没有到她的眼睛里。“就是随便问问。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方怀言走下楼梯,走了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叶雾禾还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方向。她看到方怀言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方怀言也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他回到竹楼的时候,岩雾生已经把饭做好了。两个人坐在火塘边吃饭,谁都没有说话。方怀言吃了一口菜,放下筷子,看着岩雾生。

      “岩雾生,叶雾禾今天问我打算待多久。她是不是想让我走?”

      岩雾生正在喝汤,听到这话放下竹碗,看着方怀言。

      “她不是想让你走。”
      “那她为什么问?”
      “因为她想知道你会待多久。”
      方怀言没听懂。“这不是同一个意思吗?”

      岩雾生把竹碗放在地上,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她想让你走,会直接说。她问你待多久,是想知道……你还有多久走。”方怀言更糊涂了,岩雾生不再说了。他端起竹碗继续喝汤,方怀言看着他,觉得他省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不知道怎么问出来。

      方怀言拿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信号。屏幕左上角依然显示“无服务”。他把手机放在一边。

      “岩雾生,寨子里的信号塔什么时候能修好?”

      岩雾生夹菜的动作没有停顿。“不知道。”

      方怀言没有追问。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块肉的味道和前几天吃的好像不太一样了——或者说,他的舌头已经开始习惯这里的味道了。以前觉得野的、冲的、浓烈的,现在觉得正常了。正常到他在吃的时候,脑子里不会闪过“这是佤族菜”这个念头。

      方怀言发现自己正在慢慢地、不可逆地习惯这里的一切。习惯岩雾生做饭的手艺,习惯火塘边的温度,习惯赤脚踩在竹席上的触感,习惯晚上枕着四样东西入睡。习惯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知道隔壁房间有一个人在呼吸、在动、在活着。

      方怀言在黑暗里睁着眼。隔壁房间传来岩雾生翻身的声音。竹床吱呀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方怀言把竹球从枕头边拿起来,在黑暗中摸着那些竹条编织的纹路。六边形,五边形,六边形,五边形。他摸了一圈又一圈,像在数羊。数到第二十圈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他把竹球贴在胸口,侧过身,面朝布帘的方向。

      “岩雾生。”

      “嗯。”

      方怀言没想到他会回应。隔着一道布帘,在黑暗里,两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同一个身体里发出来的。

      “你睡了吗?”
      “没有。”

      沉默。方怀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谢谢你编的球”,但这句话他已经说过了。他想说“今天在旧址拍的照片很好看”,但那是他自己的事。他想说“叶雾禾给的腌菜明天可以配饭吃”,但那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得在黑夜里隔着一道布帘说出来。

      “方怀言。”
      “嗯。”
      “你睡着了没有?”
      “没有。”

      又是沉默。火塘里的炭发出一声很轻的爆裂,像有人在黑暗中折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岩雾生。”
      “嗯。”
      “你白天在石滩上,走之前说的那句佤语,是什么意思?”

      长久的沉默。久到方怀言以为他睡着了。

      “你以后会知道。”

      方怀言没有再问了。他把竹球放在枕头边,把被子拉到下巴。隔壁房间传来岩雾生的呼吸声,均匀的,缓慢的,像某种大型动物在休息时的呼吸频率。方怀言在这些声音里闭上眼睛。他的手指还搭在竹球上,搭着搭着慢慢松了,坠进了一个没有梦也睡得很沉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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