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上后山 岩布勒带方 ...


  •   第二天一大早岩不勒就来了。

      方怀言正在阳台上给无人机充电,听到楼下有人喊他的名字,探出头去。岩布勒站在竹楼下面,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黄色T恤,脚上是一只凉鞋和一只拖鞋,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的一头绑着一根线,线的末端系着一个用竹篾编的小圆圈。

      “方怀言!下来!我带你去后山!”

      方怀言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十分。他回头看了一眼竹楼里面,岩雾生不在火塘边,灶台是冷的,竹席上放着叠好的被子和一个装了几块粑粑的竹碗。

      “你哥呢?”方怀言冲楼下喊。
      “出去了!去寨心石了!他每天早上都去的!你快下来!”

      方怀言把充电器拔了,拿了一块粑粑咬在嘴里,背着相机下了楼。岩布勒在下面等得直跺脚,看到他出来,拉住他的手就往外走。

      “去哪里的后山?”
      “寨子后面那座,很高的那个。我哥不让我一个人去,今天你跟我去,他就不会骂我了。”

      方怀言被他拉着往前走,差点被门槛绊倒。“岩布勒,你慢点,我相机要摔了。”

      岩布勒放慢了速度,但没有松手。他的手很小,只能握住方怀言的三根手指,但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两个人出了寨门,往寨子后面走。这条路方怀言没走过,比去崖画的路更窄,更陡,两边的树也更高。走了没多远,路就变成了纯粹的山坡,没有石阶,没有护栏,只有人在草丛中踩出来的隐约痕迹。

      “岩布勒,你去过几次?”
      “好多次了。我哥带我来的。”
      “来干什么?”
      “抓蜻蜓。采果子。有一次还看到猴子。”

      方怀言看了看四周。猴子。他不太想在野外偶遇猴子,但岩布勒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看到一只猫”。他跟着岩布勒往上爬,脚下的泥地有点滑,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岩布勒在前面走得飞快,那只拖鞋在泥地上打滑了好几次,但他每次都能在要摔倒的前一秒稳住身体,像一只在山坡上跑惯了的野兔。

      “岩布勒,你慢点。”
      “你走太慢了。”
      “我腿比你长。”
      “长有什么用,走得慢就是走得慢。”

      方怀言被他说得没脾气,只好加快了脚步。爬了大概二十分钟,岩布勒停下来,指着路边一棵树。“你看!”

      方怀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树上结着一种他没见过的果子,青色的,乒乓球大小,表皮有一层细细的白霜。岩布勒把竹竿伸上去,用那根线末端的小圆圈套住一个果子,一拉,果子掉下来了。他弯腰捡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递给方怀言。

      “吃。”

      方怀言看了看那层白霜,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酸的。酸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了,眉头拧成一个结。岩布勒在旁边笑得蹲在了地上,缺了门牙的笑声尖尖细细的,在林子里回荡。

      “你笑什么?”

      “你的脸!好好笑!”

      方怀言嚼了两下把那口酸果子咽下去,发现酸味散了之后有一点点甜,很淡,像远山的影子若隐若现。

      “还行,能吃。”
      “当然能吃,我哥说这个果子酸,但吃了对身体好。”岩布勒又从树上套了几个,塞进方怀言的相机包里,“带回去给我哥吃。”

      方怀言看着包里那几个青色的果子,忽然想笑。岩布勒给什么东西都要分成两份,一份给方怀言,一份给他哥。在他小小的世界里,这两个人大概已经被放进了同一个抽屉里。

      又爬了十几分钟,岩布勒在一片石滩前停下来。这片石滩很奇怪,它嵌在半山腰上,四周全是树和草,唯独这一块地方寸草不生,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灰色石头。石头的表面很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

      “这是什么地方?”方怀言问。

      岩布勒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翻过来给他看。石头的背面刻着一些线条,不是文字,是图案——一个人,拉弓的姿势,线条很简单,但能看出是一个人正在拉弓射箭。

      “这是佤族以前射箭的地方,”岩布勒说,“我哥说的。很久很久以前,佤族的人在这里练射箭。这些石头上的画,是很久以前的人刻的。”

      方怀言蹲下来,看那些石头。每一块上面都有刻痕,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完整有的人只剩半个轮廓。他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跪在地上,拍了几张石头的特写。

      岩布勒在他旁边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比划出一个方框,眯着一只眼对准一块石头。“咔嚓。”他嘴里发出快门声。方怀言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岩布勒。”

      两个人同时转头。岩雾生站在石滩边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T恤,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找到这里的,方怀言完全没有察觉到。

      岩布勒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从地上弹起来,躲到方怀言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哥哥。”

      “你带他来这里。”

      岩布勒把脸埋在方怀言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我……我就是想带方怀言来看石头……”

      岩雾生走过来,在岩布勒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岩布勒的眼睛眨巴眨巴的,眼眶有一点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知道这里不能带外面的人来。”岩雾生说这话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像一颗一颗放下去的石头。

      岩布勒的嘴巴瘪了。“可是方怀言不是外面的人……”

      方怀言看着这兄弟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蹲下来,把相机包打开,拿出那几个青色果子。“岩布勒帮你摘的,说要带回去给你吃。”

      岩雾生看了一眼那些果子,又看了一眼岩布勒。岩布勒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岩雾生伸手拿了一个果子,咬了一口,嚼了,咽了。

      “酸的。”他说。

      岩布勒抬起头,嘴角已经开始往上弯了。“方怀言也说酸!”

      “你自己吃过没有?”

      岩布勒摇头。岩雾生把剩下的半个果子递给他,岩布勒咬了一口,整张脸皱成了一个包子。他吐着舌头,在原地蹦了好几下。

      方怀言笑出了声。岩雾生在旁边看着岩布勒蹦跶,嘴角有一个很小的、没有收回的弧度。

      三个人坐在石滩上吃果子。岩布勒酸得吃一口就吐舌头,吐完又吃一口,像是在挑战自己的极限。岩雾生吃得很慢,把果肉从核上一点一点啃下来,汁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方怀言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有一个新的伤口,小小的,在食指的侧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你的手怎么了?”

      岩雾生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劈柴。”

      “劈柴能伤到食指侧面?”

      岩布勒在旁边接口:“我哥昨天在编那个竹子,可能——”

      岩雾生看了他一眼。岩布勒立刻闭嘴了,低下头专心地啃果子,假装什么都没说。

      方怀言看着岩雾生的手。那个伤口的位置确实不像是劈柴伤的,更像是被细竹条割的。他在编那个东西,方怀言已经问了好几次是什么,他始终不说。方怀言没有再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创可贴——他出门拍东西习惯随身带几片。

      “伸手。”

      岩雾生伸出手。方怀言把创可贴撕开,贴在他食指侧面的伤口上。岩雾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动的弦。方怀言把创可贴抚平,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了。”

      岩雾生把手收回去,低头看着那枚创可贴。白色的,上面有卡通小熊的图案。是方怀言在北京的时候买的,一整盒,用了一半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盒创可贴会在佤寨派上用场,更没想过会用在一个佤族猎人的手指上。

      岩布勒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睛亮晶晶的。

      “方怀言,你对我哥真好。”

      方怀言张了张嘴,想说“贴个创可贴算什么好”,但他发现说不出来。因为岩布勒说的“好”不是指贴创可贴这件事,而是指方怀言做这件事时候的那种自然。他不需要犹豫,不需要理由,看到岩雾生手上有伤口,就给他贴上。就像岩雾生不需要犹豫,不需要理由,看到方怀言脚下路不稳,就蹲下来修好它。

      方怀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往下走了。你妈该找你了。”

      岩布勒从地上蹦起来,跑在最前面。岩雾生站起来,跟在方怀言后面。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岩布勒的歌声在山林里回荡——不记得歌词,只记得调子。方怀言跟在岩布勒后面,岩雾生在最后面,三个人排成一列,像一串被穿在线上的珠子。

      方怀言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身后少了什么。他停下来,转头。

      岩雾生站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面朝石滩的方向,一动不动。

      “岩雾生?”

      岩雾生转过身来,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只是那种空白的、像石头一样的平静。他走下来,经过方怀言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佤语。很轻,快得像一阵风。

      方怀言没听懂,但记住了语调。

      到山脚的时候,陈会计迎面走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方怀言,正好碰到你。”陈会计把本子翻到一页,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寨子里有个事要跟外面联系,我汉语说不太好,你帮我打个电话行不行?”

      “行。”

      陈会计把本子递给他,看了一眼岩布勒,又看了一眼岩雾生,然后说了一句方怀言没听懂的话。但从他的表情和语气来看,像是在解释什么。岩雾生点了点头,从方怀言手里把相机拿过去了。

      “我帮你拿回去。”

      “好,我打完电话就回来。”

      方怀言跟着陈会计走到寨门口的一块空地上。这里信号比寨子里面好一点,但也只有两格。他照着本子上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几声,对方接了。

      是一个茶叶公司的采购。陈会计想把寨子里的茶叶卖出去,但价格一直谈不拢。方怀言在电话里和对方聊了十几分钟,把陈会计的意思转达了,又把对方的条件翻译给陈会计听。来回几个回合,最后敲定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

      陈会计在旁边听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背了很久的重物终于放下来了。

      “方怀言,谢谢你。”
      “没事,举手之劳。”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们来说不是。”陈会计把本子合上,看着方怀言。那个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少了一些距离,多了一些方怀言不太知道怎么命名的东西。“你这个人,帮人忙不觉得是在帮忙。这是你最大的好。”

      方怀言被他夸得不好意思,把手机收进口袋,说要去拿相机。

      到了竹楼下面,他听到楼上有人说话的声音。不是岩雾生一个人的声音,是岩雾生和叶雾禾的。

      “……他跟陈会计在打电话。”叶雾禾。
      “打多久了?”
      “十几分钟吧。”
      沉默。“嗯。”
      “表哥,你那个东西到底什么时候给人家?你都编了好几天了。”
      “还没编好。”
      “我看早就编好了,你就是在找时机。”

      方怀言站在楼梯下面,把这段对话听了一个大概。他故意加重了脚步,踩着竹楼梯往上走。楼上的对话停止了。

      叶雾禾从门里探出头来,笑了一下。“方怀言,电话打完了?”

      “打完了。”

      叶雾禾从竹楼里出来,经过方怀言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表哥有个东西要送你,他不让我说。”

      方怀言走进屋里。岩雾生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那个编了好几天的竹条框架。方怀言看到那个东西终于做好了——不是笼子,不是篮子,不是灯笼。是一个球。

      一个用竹条编成的、拳头大小的、镂空的球。每一根竹条都被削得很细很薄,编在一起,形成了规整的六边形和五边形的网格。方怀言蹲下来,拿起来,发现它比他预想的轻得多,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透过那些网格,能看到对面的光。

      “这是……足球?”方怀言不确定地说。

      岩雾生摇了摇头。

      “什么东西?”

      岩雾生从他手里把球拿过去,在手里转了一下。“佤族的小孩,小时候玩这个。里面放沙子或者石子,扔着玩。”

      方怀言看着那个竹编的球。岩布勒的弹弓、彩色玻璃珠、塑料小兵、缺了手臂的玩具,那些东西是买来的,从工厂里生产出来的。岩雾生小时候玩的东西,是他自己编的。从山上砍竹子,削成竹条,一根一根编成球。没有图纸,没有说明书,是他阿妈教他的,或者是他看着别的小孩玩自己学会的。

      方怀言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酸涩堵住了喉咙。

      方怀言清了清嗓子。“送我的?”

      岩雾生把球递过来,方怀言接住。竹条上还有他手指的温度,温热的,像刚从一个人的身体上取下来的。

      “你编了好几天,就为了编这个?”

      岩雾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开始准备做饭。

      方怀言捧着那个竹球坐在火塘边,用拇指摩挲着那些被削得光滑的竹条。他想起了很多事。岩雾生在火塘边编它的时候,方怀言问他“这是什么”,他从来不说。叶雾禾问他“什么时候给人家”,他说“还没编好”。他在石滩上被竹条割伤的手指,食指侧面那道细细的口子。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球,为了把这个用竹条编成的、轻到几乎没有重量的东西,从岩雾生的手上,递到方怀言的手上。

      方怀言把竹球放在枕头旁边。枕头底下已经有三样东西了,现在有第四样。他不知道自己在收集什么,只是觉得这样东西和那片干枯的叶子、那只透明的蝉蜕、那颗蓝色的玻璃珠、那颗红色的玻璃珠一样,从一个人手里递到他手里的时候,带着一些他自己还不会命名的意义。

      岩布勒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方怀言走到阳台上,岩布勒举着弹弓对着树上的一只鸟瞄了好一阵,始终没有松手。鸟飞走了,他放下弹弓,看到了阳台上的方怀言。

      “方怀言!明天还去不去爬山?”
      “你哥让去就去。”

      岩布勒做了个鬼脸。

      方怀言靠着阳台的栏杆,看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岩雾生在灶台后面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和远处的鸟叫声混在一起。方怀言把竹球从枕头边拿起来,举到眼前。镂空。透过那些六边形和五边形的网格,他看到竹楼的门,看到门外被夕阳拉长的树的影子,看到一小片被染成橘红色的天空。

      他把竹球放回枕头边。枕头下的四样东西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躺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