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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新寨 陈会计带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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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会计一大早就来了,骑着一辆摩托车,后面绑着两个竹篓。
方怀言正在阳台上给无人机换电池,听到楼下发动机的突突声,探出头去看。陈会计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还是老样子,似笑非笑的,眼角堆着几道深纹。
“上车,带你去新寨。”
方怀言看了岩雾生一眼。岩雾生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个饭团在吃,好像早就知道这件事,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新寨?”方怀言从楼梯上下来。
“老寨着过一次火,烧了不少。政府给盖了新寨,离这不远,开车十来分钟。”陈会计把竹篓卸下来一个,腾出位置,“你不是要拍素材吗?新寨那边也有东西拍。”
方怀言回头看了看岩雾生。岩雾生已经从灶台边走出来了,手里拿着那个饭团,边走边吃,走到摩托车旁边跨坐上去,拍了拍后座。
方怀言坐上去,手不知道该抓哪。
“扶好。”陈会计说。
方怀言把手撑在座位两边的铁架上。摩托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往寨门外开。路不平,颠得厉害,方怀言的身体跟着车子上下起伏,好几次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岩雾生坐在他前面,后背宽宽的,像一面墙。方怀言犹豫了一下,伸手抓住了他腰间的衣服。
岩雾生没有反应。但方怀言感觉到他的后背微微绷紧了,像一块被拉满的弓。不是不舒服的绷紧,是那种“有人碰我了,我知道,我允许了”的绷紧。
路两边的树往后飞。风吹得方怀言的头发全竖起来了,眼睛也睁不太开。他眯着眼看前方的路——一条水泥路,不宽,但比进老寨的那条土路好多了。路边偶尔能看到几个人,背着竹篓走路,看到摩托车就停下来,站着看他们过去。
开了大概十几分钟,新寨到了。
方怀言从车上跳下来,看着眼前这一排排整齐的两层小楼。白墙,灰瓦,铝合金窗框,门前的水泥地平平整整,和翁丁老寨完全不是一个世界。像他把无人机升到几百米高之后看到的那些云南山区的移民新村,和所有宣传片里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新寨?”方怀言问。
“对,”陈会计把摩托车支好,“老寨的人大部分搬过来了。你住的那个地方,现在是景区,白天有人,晚上没人。”
方怀言回头看岩雾生。岩雾生站在摩托车旁边,把最后一口饭团咽下去,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从那些白色小楼上一一扫过去,又收回来,落在方怀言身上。
“走吧,”陈会计走在前面,“今天寨子里有个事,适合你拍。”
新寨的布局比老寨规整得多。一条水泥主路贯穿整个寨子,两边分出几条小巷,每户人家的门口都贴着门牌号,白底黑字,印刷体。方怀言注意到几乎所有人家门口都晒着东西——玉米、辣椒、茶叶、衣服,和他在老寨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背景从黑色的茅草竹楼变成了白色的砖墙楼。
有个老奶奶坐在自家门口摘菜,看到方怀言,冲他招手,嘴里说着佤语。方怀言听不懂,但蹲下来笑了。老奶奶把手里的野菜分了他一把,指了指他的相机,又指了指自己。
“她让你给她拍一张。”陈会计说。
方怀言举起相机,按了一张。老奶奶看了屏幕上的自己,咧开嘴笑了,露出一颗银色的假牙。她拍了拍方怀言的手背,用佤语说了一句什么,陈会计翻译道:“她说你拍得好,比上次那个拍得好。”
“上次谁拍了?”
“不记得了,”陈会计说,“游客多得很,她记不住名字。”
方怀言站起来,跟老奶奶挥手告别。老奶奶把那把野菜塞进他的相机包里,又拍了拍他的手背。
往前走了一段,方怀言听到一个声音。不是鼓声,是敲打声——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像是有人在用锤子砸什么。声音从一栋白色小楼后面的空地上传来,方怀言循着声音走过去。
空地上搭了一个很大的棚子,铁皮顶的,四面通风。棚子下面站着七八个人,男女都有,正在往一个木头架子上绑绳子。架子是新搭的,木头的切口还是白色的,没有经过风吹日晒的痕迹。架子下面放着一口大铁锅,锅底下架着柴火,火还没点。
陈会计走过去,跟一个正在绑绳子的男人说了几句佤语。那人抬起头,四十来岁,方脸,浓眉,手上全是石灰和泥土。他看了方怀言一眼,点了点头,继续绑绳子。
“这是做新房的仪式,”陈会计走回到方怀言旁边,“他家的房子盖好了,今天请寨子里的人来吃饭。你看那个架子,”他指了指那个木头架子,“等一下要在上面挂一块布,染了色的,代表新房的门。”
方怀言举起相机,拍了几张空镜。他注意到岩雾生没在棚子里,转头找了一下,发现他站在空地边上的一棵大树下面,靠着树干,双手抱胸,看着这边。
“他不过去帮忙?”方怀言问陈会计。
“他是寨主继承人,”陈会计说,“这种事他来了就是面子,不用动手。”
方怀言又看了一眼岩雾生。岩雾生的目光和他对上了,然后岩雾生把目光移到了棚子上面那个还没挂起来的木头架子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棚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抬了一桶水酒过来,有人抱来一摞竹碗,有人端着一盆生肉,血水从盆沿滴下来,在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点。一个女人蹲在铁锅旁边开始生火,烟从锅底冒出来,顺着风往方怀言的方向飘。
方怀言被烟呛得咳嗽了几声,退了两步。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他往后拉了半步。
岩雾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底下走过来了。
“烟往那边走,”岩雾生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你站这边。”
方怀言站到了岩雾生指的位置。确实,烟不往这边飘了。他看到岩雾生在棚子里和那个盖新房的方脸男人说了几句话,男人听完笑了,拍了一下岩雾生的肩膀。那是方怀言从来没见过的岩雾生的另一面——不是对他那种小心的、克制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姿态,而是和同辈人之间自然的、随意的、不需要计算的互动。
他在棚子里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和在竹楼里和方怀言独处的时候,是两个人。
方怀言拍了一张岩雾生和别人说话的照片。岩雾生没有看他,不知道他在拍。
一个小孩跑过来,拉了拉方怀言的衣角。方怀言低头,看到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大概四五岁,手里拿着一朵花——不是野花,是一朵种在花盆里的那种,粉红色的,花瓣上还有水珠。
女孩把花递给方怀言,嘴里说了一个佤语的词。方怀言没听懂,蹲下来接了花。女孩冲他笑了一下,跑了。
陈会计在旁边看到了,笑了一声:“她让你把这个带回去,插在房子里,吉祥。”
方怀言把那朵粉红色的花别在相机包的拉链上。花梗很短,别不太住,他弄了好几次才固定好。
棚子里的仪式开始了。那个盖新房的方脸男人站在木头架子下面,手里端着一碗水酒,用佤语说了一段很长的话。方怀言站在棚子外面听,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声音的节奏——有起有伏,有急有缓,像一条在山谷里拐了很多个弯的河。
岩雾生从棚子里走出来,站到方怀言旁边。
“他说什么?”方怀言问。
“说谢谢来的人。”
“还有呢?”
“说房子盖好了,以后住在这里,一家人平平安安。”
“还有呢?”
岩雾生看了他一眼。“没有了。”
方怀言知道他省略了很多。但他没有追问,因为那个方脸男人已经开始念第二段了,语速更快,声音更大,像是在对远处的人喊话。
方怀言的视线从棚子移到了旁边那排新房子上。白墙,灰瓦,铝合金窗框。他看到其中一户人家的窗户里面挂着一块织锦,黑底红纹的,和老寨那些竹楼里挂的一模一样。这些白墙灰瓦的房子虽然长得一样,但里面住的人和老寨是一样的,墙上挂的东西是一样的,火塘里烧的火是一样的,锅里的鸡肉烂饭也是一样的。
方怀言举起相机,对着那扇窗户里的织锦按了一张。
仪式结束后,开始分吃的东西。铁锅里的汤滚了,肉的香味从棚子里飘出来,和烟混在一起。方怀言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不知道谁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竹碗,不知道谁往碗里舀了一勺汤,不知道谁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说了一句佤语大概是“多吃点”的意思。
他端着碗站在人群里,喝了一口汤。烫的,鲜的,和老寨喝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抬头找岩雾生。岩雾生在棚子的另一边,正和那个方脸男人站在一起,两个人手里都端着碗,一边喝汤一边说话。岩雾生说了一句什么,方脸男人大笑起来,笑声响得整个棚子都能听到。岩雾生没有笑,但他的肩膀松了一点——不是放松,是被人群裹着、被笑声浸着、被这种热闹的氛围暂时融化了边缘的那种松。
方怀言又拍了一张。这次岩雾生看到了镜头。他没有躲,也没有刻意看,只是被拍到了而已——端着碗,站在一个大笑的男人旁边,表情介于“不知道自己在被拍”和“知道但不介意”之间。
方怀言把这张照片也标记了星标。
陈会计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用芭蕉叶包着的烤肉,递给方怀言。“尝尝,这个好吃。”
方怀言咬了一口,肉烤得焦香,肥的部分在嘴里化开了,咸鲜的汁水混着炭火的焦味,好吃得他闭上了眼睛。陈会计在旁边看他的表情,又发出了那种短促的笑声。
“你这个人,吃东西的样子像三天没吃饭了。”
“太好吃了,”方怀言嚼着肉说,“你们寨子的人做饭怎么都这么好吃?”
“山里的东西,新鲜。你北京吃不到这个味道。”
方怀言点头。这是真的。北京什么都能买到,但买不到刚从山上采下来的野菜,买不到昨天还在山坡上吃草的牛,买不到用山泉水酿出来的水酒,买不到岩雾生在灶台后面一站就是一个多小时做出来的那碗汤。
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岩雾生在灶台边捏饭团的样子。他那时候是在准备什么?是知道要来新寨会饿?还是习惯性的不管去哪都要带吃的?
方怀言看了一眼棚子那边。岩雾生已经不在了,只剩方脸男人一个人在喝汤。方怀言又找了一圈,在空地边上那棵大树下面找到了他。他还站在那里,靠着树干,手里没有碗,没有吃的,只是站着,看着棚子这边热闹的人群。
方怀言走过去。
“你怎么不去吃了?”
“吃过了。”
“什么时候吃的?我怎么没看到?”
岩雾生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方怀言。方怀言打开,里面是几块用芭蕉叶包着的烤土豆,还是热的。
“你什么时候拿的?”
岩雾生还是没有回答。方怀言拿着那包烤土豆,忽然有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这个人总是在他饿之前就把吃的递过来,在他冷之前就把被子盖上来,在他摔倒之前就把路修好。他不需要被问,不需要被感谢,他只是在做他认定该做的事。他认定该做的,就是把方怀言照顾好。
方怀言吃了一块烤土豆,粉粉的,干干的,咽下去的时候卡了一下喉咙。岩雾生递给他一个水壶——不知道什么时候去接的水,壶嘴还是湿的。方怀言喝了一口,把土豆顺下去了。
“陈会计说新寨还有别的地方可以拍,我等下跟他再去转转。你先回去?不用等我。”
岩雾生看着他,面无表情。
“我跟你走。”
“你不忙?”
“不忙。”
方怀言把水壶还给他,两个人从树底下走出来,陈会计正在摩托车旁边等他。看到岩雾生也跟上来了,陈会计没说什么,只是把竹篓里的东西挪了挪,腾出更多位置。
“上车,去寨子后面,那边有个水塘。”
方怀言又坐上了摩托车后座。这次他的手伸出去的时候,先碰到了岩雾生的腰。和来的路上不一样,这次他没有抓衣服。他的手直接放在了岩雾生的腰侧。
岩雾生低下头,看了看搭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方怀言看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摩托车发动了,风把方怀言的头发吹到脑后,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扣在岩雾生的腰带上。岩雾生的身体在那个瞬间有一个极其微小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穿过皮肤和肌肉,直接碰到了他的骨头。
方怀言假装没注意到。
水塘在新寨的后面,不大,水面铺满了绿色的浮萍。方怀言一下车就闻到了一股泥土和鱼腥混合的味道,不臭,就是那种很浓的、水边的、湿漉漉的气息。水塘边的泥地里插着几根竹竿,上面挂着渔网,网眼上挂着干枯的水草。
一个老人蹲在水塘边上,正在收网。他把网从水里一点一点拉上来,动作很慢,每拉一下都要停下来喘口气。网里的鱼不多,两三条巴掌大的鲫鱼在网兜里蹦跶,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了几闪。
方怀言走过去,蹲在老人旁边,指了指相机,问他能不能拍。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陈会计一眼。陈会计用佤语说了一句,老人点了点头,继续收网。
方怀言拍了几张。老人收网的手,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皮肤皱得像一张被揉过的纸。他的手和网之间的互动有一种很稳定的节奏,拉,停,拉,停,每一个动作之间都有足够长的间隙,像是在和鱼商量。
岩雾生站在水塘边的草地上,离方怀言大概几米远,蹲着,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方怀言拍完老人,走过去看他画的是什么。
是那个圆圈。和崖画前画在地上一模一样的圆圈,中间一个点,代表寨心。但这次多了一些东西——圆圈周围多了好几条线,比他之前画的更多,更细,像一张正在缓慢成形的网。
“你今天怎么总画这个?”方怀言蹲下来。
岩雾生用树枝指着那些线。“这条路,”他指了一条从圆圈向左延伸的线,“去给你看崖画的路。”
方怀言看了看那条线,又看了看岩雾生。
“你画这个干什么?”
“记住。”
“记住什么?”
岩雾生把树枝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没有回答方怀言的问题,转身往水塘的另一边走了。方怀言跟着他站起来,看着地上那个还没画完的圆圈。那条去崖画的路,被他画得很直,很长,在圆圈周围所有线里面是最长的一条。
方怀言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地上的图。然后他追上岩雾生的脚步,两个人沿着水塘走。陈会计在水塘边和那个老人说话,没有跟过来。
“岩雾生。”
“嗯。”
“你小时候来新寨这边吗?”
“来。这里以前不是新寨,是田。”
方怀言看了看周围。水泥路,白墙小楼,铝合金窗框。他想不出这里以前是田的样子。
“你家的田在哪里?”
岩雾生停下脚步,指了指水塘对面的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草,草已经枯黄了一半,在风里倒下去又站起来,像一片金色的波浪。
“那里。我阿妈在那里种过玉米。”
方怀言看着那片空地。玉米。岩雾生的母亲在那里种过玉米。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草和风和阳光。
“后来呢?”
“后来不种了。”
岩雾生说了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方怀言没有催他。两个人沿着水塘慢慢走着,脚步声在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水塘里的浮萍在他们经过的时候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黑绿色的水,然后又合上了。
“我阿妈走了以后,”岩雾生的声音很低,“地没人种。给别家了。”
方怀言看着他。岩雾生的侧脸在阳光下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摸着腰间的刀——不是握着,是摸着,手指在刀柄上反复地、无意识地滑动,像在摸一个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盲文。
方怀言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所有的词在“我阿妈走了以后”这句话面前都太轻了。节哀,别难过,她会希望你过得好——这些词在城市的语境里也许有用,但在这个水塘边、在这片曾经种过玉米的空地前、在这个从小失去母亲的男人面前,它们轻得像一片羽毛试图压住一座山。
方怀言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颗岩布勒给他的蓝色玻璃珠。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岩雾生。”
岩雾生转头看他,方怀言把玻璃珠递过去。
“给你。”
岩雾生看着那颗珠子,蓝色的,浑浊的,里面的气泡在阳光下像一个小小的、悬浮的世界。他没有接。
“岩布勒给我的,”方怀言说,“送你了。”
岩雾生把手从刀柄上移开,接过那颗玻璃珠。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它,举到眼前,透过珠子看天空。珠子把天空变成了一个扭曲的、边缘模糊的蓝色圆球,在圆球的中心,那粒气泡像一个被凝固在琥珀里的小虫子。
岩雾生看了几秒,把珠子攥在手心里,握紧了。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为什么要送我”,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把珠子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那个位置靠近他的心脏。
方怀言看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第三次了。
两个人在水塘边又站了一会儿。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浮萍和鱼腥的味道,还有远处新寨人家烧柴的烟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织成了一张方怀言以前从来没有闻过、但以后大概再也忘不掉的网。
陈会计的声音从水塘另一边传过来:“走了,回去了!”
方怀言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发现岩雾生没有跟上来。他回头,岩雾生还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曾经种过玉米的空地。
“岩雾生?”
岩雾生动了一下,像是从一个很深的梦里被叫醒。他转身走过来,经过方怀言的时候,方怀言注意到他的眼睛有一点红。只有一点,像是一粒沙子被风吹进去的,或者是眼睛对强光的正常反应。方怀言不确定是哪种。
两个人并肩走回去。上了摩托车,方怀言的手放在岩雾生的腰上。这次他没有犹豫,没有给自己找理由,就放在那里了。岩雾生的腰很硬,硬到几乎没有脂肪,手掌贴上去能感觉到肌肉的走向和脊椎的位置。
摩托车开动了。方怀言的手没有动。
回到老寨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方怀言从摩托车上下来,腿有点麻,走了两步才缓过来。岩雾生从车上跨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拍了多少?”岩雾生问。
“不知道,没数。”
“给我看看。”
方怀言把相机递给他。岩雾生接过去,低头翻照片。新寨的铁锅、水酒、肉汤、织锦、收网的老人、水塘、浮萍、那个画在地上的圆圈和长长的线。他翻到最后几张,停了。
最后一张是方怀言偷拍的。岩雾生和那个方脸男人站在一起,方脸男人在大笑,岩雾生没有笑,但他的肩膀是松的,手里端着碗。一个被热闹的人群裹着的、暂时放下了所有防备的岩雾生。
岩雾生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张不好。”他说。
“哪里不好?”
“我不好看。”
方怀言把相机拿过来,看了看那张照片。岩雾生的脸在照片里是放松的,甚至可以说是柔和的。他从来没有在岩雾生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不是笑,不是冷,不是阴,是一种被别人的快乐短暂感染了的、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透明的表情。
“我觉得好看。”方怀言说完就把相机收起来了。
岩雾生站在夕阳里,方怀言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夕阳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浓烈的金红色。他整个人站在那层光里,像一件被放在展台上的、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方怀言觉得这个人太好看了。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好看,是那种让你想停下手里所有事情、只想看着他的好看。
“方怀言。”
“嗯。”
“今天谢谢你。”
方怀言以为他是说拍照片的事,正要说不客气。岩雾生已经转身往竹楼上走了,没有给他回话的机会。但他走上楼梯的时候,右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颗蓝色玻璃珠。
方怀言看到了那个动作。
他站在竹楼下面,看着岩雾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风从寨门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远处谁家做饭的烟火气。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颗玻璃珠,岩布勒给方怀言的时候说是“我的宝贝”。方怀言把它送给了岩雾生。他把岩布勒的宝贝,从自己的口袋里,转移到了岩雾生的口袋里。那颗蓝色的、浑浊的、里面有一个气泡的小珠子,现在贴着岩雾生的胸口。
方怀言摸了摸自己空掉的口袋,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不需要理由。
岩布勒从叶雾禾家的方向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弹弓,远远地喊方怀言的名字。方怀言等他跑近了,蹲下来。
“岩布勒,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你给我的那颗蓝珠子,我送给你哥了。”
岩布勒歪着头想了想,然后露出一个七岁小孩特有的、豁达的笑容。“没关系,我再给你找一个。”
他转身就跑,跑到一半又折返回来,把一个东西塞进方怀言手里——一颗红色的玻璃珠,比蓝色的那颗小一点,更透亮,在夕阳里像一小团凝固的火。
“这个给你。”岩布勒说完就跑了,弹弓在他手里晃来晃去,跑出去老远了又回头喊了一句,“这个比蓝的好看!”
方怀言握着那颗红色的玻璃珠站在竹楼下面,夕阳的光从掌心漏过去,珠子变成了一个透明的、橙红色的、像从火焰里取出来的小东西。他把珠子举到眼前,透过它看夕阳。阳光被珠子的曲面扭曲成一个失真的圆,颜色从橙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暗红。在那个失真的小小世界里,整个佤寨都在燃烧。
方怀言把珠子放在贴身的裤袋里,走上楼梯。
岩雾生在灶台后面做饭。方怀言站在门口看他。他的手法和之前一样,动作依然很快,要完成一道菜,就要继续完成下一道菜。但方怀言注意到他把一颗蓝色玻璃珠放在了灶台的一个小凹槽里——那个位置既不会挡住他做事,又能让他在抬头的瞬间看到它。那粒小小的蓝色在火光里闪着微弱的光。
方怀言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蓝色的光点,没有说话。岩雾生也没有说话。
灶台上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在两个人之间升起一道雾。方怀言隔着那道雾看岩雾生,他的脸被蒸汽模糊了,变得不那么锋利,不那么硬朗,像一个可以被靠近的人。
“方怀言。”岩雾生在雾的那一边叫他。
“嗯。”
“你给我的那个珠子,”岩雾生的声音从蒸汽里传过来,闷闷的,“我会一直带着。”
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柴火在灶膛里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方怀言靠在门框上,看着那道白色的蒸汽在两个人之间升起又消散,升起又消散。他没有回答岩雾生的话,因为不需要回答了。那颗蓝色的珠子贴在岩雾生的胸口,那颗红色的珠子在方怀言的裤袋里。它们是一对,从岩布勒的手里分出来的,在两个不同的人的口袋里,隔着几米的距离,在同一个黄昏里发着光。
方怀言知道了。这件事没有说出口,但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