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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岩布勒的家 “醉了的人 ...


  •   方怀言洗完脸出来,岩雾生已经在竹楼下面等着了。他换了一身衣服,靛蓝色对襟上衣,银链子,腰间的刀换成了镶银饰的那把。方怀言注意到他今天系了一条新的腰带,黑色的,上面有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什么人手工织的。

      “你今天怎么又穿这么正式?”方怀言从楼梯上下来。

      岩雾生看了看他的衣服。方怀言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打扮。岩雾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走吧,”岩雾生说,“叶雾禾家。”

      方怀言跟在他后面,沿着石板路往寨子东边走。太阳已经落了大半,天边还剩一圈橘红色的光,把竹楼的茅草屋顶染成了暗金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细细的,直的,像一根根被拉长的灰色丝线。

      “岩雾生,叶雾禾家就是你姨妈家?”
      “嗯。”
      “你姨妈人怎么样?”
      岩雾生想了一下。“话多。”

      方怀言笑了。他没见过岩雾生的姨妈,但“话多”这个评价从岩雾生嘴里说出来,基本等于说这个人话非常多。

      岩布勒在路口等着。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蓝色T恤,脚上穿了双新凉鞋,头发用水抿过了,一根一根地贴在脑门上,看起来像个被精心打扮过的小老头。他看到方怀言,从路边的石头上蹦下来,跑到方怀言面前仰着脸看他。

      “方怀言!我等你半天了!”
      方怀言蹲下来,和岩布勒平视。“等急了?”
      “急。我妈做了好多菜,不让吃,说要等客人。我饿死了。”

      方怀言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岩布勒的头发很硬,被水抿过之后更硬了,像一把倒着长的刷子。

      叶雾禾家的竹楼比岩雾生家大一些,阳台也更宽。竹楼下面养着鸡,几只母鸡在墙根下刨土,看到人来也不跑,只是歪着脑袋看了看,继续刨。楼梯上的竹板被踩得很光滑,中间踩出了浅浅的凹陷,像一道被无数双脚磨出来的印痕。

      方怀言在门口脱了鞋,弯腰钻进屋里。

      一个女人从灶台后面站起来。她看起来四十多岁,圆脸,皮肤比岩雾生浅一些,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对襟短衣,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和岩雾生有几分像——眉眼的位置,笑起来嘴角的弧度,但整个人比岩雾生圆润了很多。方怀言看着那张脸,忽然能想象出岩雾生的母亲大概长什么样了。

      “你就是方怀言?”她的普通话比岩雾生好,好很多,几乎没有口音,“进来到火塘边坐,饭马上就好。”

      “姨妈好。”方怀言说。

      “好,好。”姨妈笑着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锁骨的疤上停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了。她冲灶台后面喊了一句佤语,一个男人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他比姨妈矮,皮肤黑红黑红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圆领衫,手上全是面粉。

      “我老公,”姨妈介绍说,“他不会说汉话,你跟他笑笑就行。”

      方怀言冲那个男人笑了一下,男人也笑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但很白的牙齿,然后缩回灶台后面继续忙了。

      岩雾生已经在火塘边坐下了。他没坐竹椅,坐在竹席上,靠着墙,两条长腿伸直了交叠在一起,看起来比坐在竹椅上舒服得多。方怀言在他旁边坐下,和他之间隔了一个竹椅的距离。

      岩布勒挤到两个人中间,一屁股坐在竹席上,左边看看岩雾生,右边看看方怀言,然后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拉住一个。

      岩布勒满意了,松开方怀言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铅笔写的,有些字被橡皮擦过,留下了灰色的痕迹。

      “这是我写的佤语,”岩布勒把纸举到方怀言面前,“你念。”

      方怀言看着那些符号,一个都不认识。他看了一眼岩雾生,岩雾生在旁边拿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念出来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念佤语的时候和念汉语完全不一样——每一个音节的尾音都拖得很长,像一条在风中飘了很久才落下来的丝绸。岩布勒在旁边跟着念,他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和岩雾生的低沉混在一起,像大提琴和小提琴一起拉同一首曲子。

      方怀言听完了,鼓起掌来。岩布勒把纸收回去叠好,重新塞进口袋,脸上的表情像刚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演出。

      “好听吗?”岩布勒问。
      “好听。”
      “我哥念得好听还是我念得好听?”
      方怀言看了看岩雾生,又看了看岩布勒。“都好听。”
      岩布勒皱了下鼻子。“你这个人,说话跟我妈一样,谁都不得罪。”

      叶雾禾端着一盆菜从灶台后面走出来,头发散着,袖子卷到胳膊肘。她把菜放在桌子上,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岩布勒,你别缠着人家。方怀言,你喝水酒还是喝茶?”

      “水酒。”

      岩雾生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个很浅的问号——方怀言之前喝过两次水酒,每次都没喝完,今天怎么主动要了?

      方怀言看懂了他的眼神,冲他笑了笑说:“习惯了。”

      叶雾禾倒了两筒水酒,一筒递给方怀言,一筒递给岩雾生。方怀言喝了一口,味道和岩雾生家的一样,清凉的,带着植物汁液的甜。他端着竹筒,靠在墙上,看着这个家的样子。

      叶雾禾家的竹楼比岩雾生家热闹得多。墙上挂着好几张照片,相框是那种便宜的塑料的,有的歪了有的正,照片里有叶雾禾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照、岩布勒更小时候光着膀子的照片、姨妈和姨父年轻时候的黑白合影。灶台后面不时传来姨妈和姨父用佤语交谈的声音,语速很快,像两条溪流汇在一起又分开。岩布勒在地上滚来滚去,手里拿着一个塑料小汽车,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方怀言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岩雾生的家太安静了。不是那种“安静得让人不舒服”的安静,是那种“一个人住了太久”的安静。没有照片,没有玩具,没有两个人拌嘴的声音,没有小孩在地上打滚。火塘、刀、竹条、被子,就是全部。

      姨妈从灶台后面端出了整桌的菜。鸡肉烂饭、酸笋煮牛肉、烤鱼、凉拌野菜、一碗不知道什么做的汤、一碟腌萝卜。竹碗竹筷摆了一圈,每个人的位置前面都放了一双新筷子。

      “怀言,你坐这边。”姨妈把他安排在了火塘的正对面,那个位置最亮,最暖和,是给最重要的客人坐的。

      岩雾生坐在他左手边,叶雾禾坐在他右手边,岩布勒坐在对面,姨父挨着岩布勒,姨妈最后坐下来,手里端着一个大竹筒——和一桶水酒。

      “来,”姨妈把竹筒举起来,“欢迎怀言来我们寨子。”

      所有人把竹筒或竹碗举起来。方怀言举起自己的竹筒,和姨妈的碰了一下,和岩雾生的碰了一下,和叶雾禾的碰了一下,隔着桌子和岩布勒的碰了一下。岩布勒的竹碗太小了,碰起来的声音比别人的都清脆。

      方怀言喝了一大口水酒,辣得喉咙发热。

      叶雾禾家的饭和岩雾生家的饭不一样。不是味道不一样,是氛围不一样。在岩雾生家吃饭,两个人坐在火塘边,安静地吃,偶尔说几句话,吃完各做各的事。在叶雾禾家吃饭,筷子没停过,话也没停过。姨妈问方怀言北京的事情——房子多贵、地铁多挤、冬天多冷。姨父听不懂汉语,但每说几句话,姨妈就翻译给他听,他听完就笑,笑了就举竹筒,举了竹筒就要和方怀言碰杯。

      方怀言被灌了好几轮水酒。他的脸开始发烫了,耳朵也烫,他不用看就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叶雾禾在旁边笑他,说他的脸像寨子里过年贴的红纸。

      岩雾生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吃得很慢,夹菜的时候会先看一眼方怀言的碗里缺什么,然后把自己碗里的夹过去。方怀言没有注意到这些动作,因为岩雾生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他自己吃了一半觉得不好吃了才夹给别人的。但叶雾禾注意到了,她看了岩雾生一眼,又看了方怀言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方怀言,”姨妈喝了几口水酒之后,话更多了,“你一个人在外面跑,你妈不担心?”
      “担心。”
      “那你妈没让你回去?”
      “让了。我跟她说我过几天就回去。”
      “过几天?”姨妈重复了这三个字,看了看岩雾生。岩雾生在低头剥虾,剥好的虾放在碗里,没吃。
      “过几天。”方怀言又说了一遍。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岩雾生的手顿了一下——很细微的停顿,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把剥好的虾放进了方怀言的碗里。

      岩布勒已经吃饱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方怀言旁边,拉他的袖子。

      “方怀言,你去不去看我的宝贝?”
      “什么宝贝?”
      “你来嘛,你看了就知道了。”

      方怀言看了岩雾生一眼。岩雾生点了点头。方怀言站起来,跟着岩布勒走到竹楼的一个角落。岩布勒蹲下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打开。箱子里装满了各种东西——彩色玻璃珠、缺了胳膊的塑料小兵、几块形状奇怪的石子、一个破掉的弹弓、一只蝉蜕下来的壳。

      “这个,”岩布勒拿起那个蝉蜕,举到方怀言面前,“是我在树上捡的。”

      方怀言接过蝉蜕,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透明的,翅膀上的纹路还看得清清楚楚,像一件用最薄的玻璃做成的小衣服。

      “这个好看。”方怀言说。
      “送你。”岩布勒很大方地把蝉蜕往方怀言手里一塞,又从箱子里翻出一颗最大的彩色玻璃珠,“这个也送你。”
      “你确定?这不是你的宝贝吗?”
      岩布勒想了想。“你是我的客人。我阿妈说了,客人来了要给东西。”

      方怀言蹲下来,看着岩布勒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岩雾生不一样。岩雾生的眼睛深不见底,你往里面看越看越觉得有东西但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岩布勒的眼睛是透明的,你一眼就能看到底,底下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七岁小孩对所有新鲜事物毫无保留的好奇和喜欢。

      “那我收了。”方怀言把蝉蜕和玻璃珠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岩布勒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

      方怀言回到火塘边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碗里多了好几样东西。一块已经剔了骨头的鸡腿肉,两根酸笋,一小堆剥好的虾。岩雾生的碗里是空的,他什么都没给自己留,正在喝汤。

      方怀言坐下来,把那块鸡腿肉放进嘴里。鸡肉炖得很烂,用舌头一抿就化了,香料的味道从肉里渗出来,浓郁的、带着一点烟熏气的。

      方怀言口齿不清地说好吃。姨妈在对面笑了一声说多吃点。方怀言又吃了一口酸笋。

      方怀言鼓起勇气用佤语说了声谢谢。

      饭桌上安静了半秒。

      姨妈第一个反应过来。“听说你学佤语了?”
      方怀言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学了几个词,不太会。”
      姨妈转头看岩雾生。“你教的?”

      岩雾生点了点头。

      姨妈又看方怀言,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她的笑容里有方怀言读不懂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原来如此”的表情。

      “你学得慢没关系,”姨妈给他又倒了一筒水酒,“阿雾这个人,教什么都认真。你跟他说慢点,他会等你。”

      水酒又灌了两轮。方怀言的舌头开始发直了。他发现自己看东西的时候,视线会比脑子慢半拍——他看到了岩雾生的脸,过了零点几秒脑子才告诉他“那是岩雾生的脸”。

      岩布勒趴在叶雾禾腿上睡着了,口水淌在叶雾禾的裤子上,画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迹。姨父在灶台后面收拾碗筷,姨妈和叶雾禾在用佤语说着什么。方怀言靠着墙,竹筒拿在手里,一口一口地喝着。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喝了多少,但他知道自己的头越来越重,重到要靠在墙上才能撑住。

      “方怀言。”岩雾生在旁边叫他的声音,像是在水底下传来的。

      “嗯。”方怀言转头的动作太急了,眼前的东西晃了一下。他用了一两秒才重新对焦,看清了岩雾生的脸。火塘的光映在那张脸上,把眉眼鼻梁的每一道线条都照得很清楚,像一幅被精心打亮的工笔画。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是暖的,边缘泛着一圈琥珀色的光。

      方怀言忽然想知道那双眼睛在看他的时候看到了什么。是一个来拍视频的外地人?是一个住在他家白吃白喝的客人?还是别的什么?

      “你不能再喝了。”岩雾生伸手把他手里的竹筒抽走了。
      方怀言看着自己空掉的手。“我没醉。”
      “。”

      方怀言笑了出来。他觉得这句话太经典了,经典到不像是从岩雾生嘴里说出来的。“你从哪学的这句?”

      “电视上。”

      方怀言笑得更厉害了。他笑的时候身体往下滑,从靠着墙变成了半躺在竹席上。竹席被火塘烤得很暖,他的后背贴在上面,感觉整个人被裹在了一层温热的东西里面。他闭上眼睛,火光的颜色从眼皮透进来,橘红色的、跳动的、像某种有生命的物质。

      他听到有人在说话。佤语。是姨妈的声音。然后岩雾生回了一句,声音很低。

      “他睡了?”叶雾禾问。
      “睡了。”岩雾生。

      方怀言想说我没有睡,但嘴巴张不开。他的身体比他更早地替他做了决定。全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他的眼皮上,他沉进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里。

      醒来的时候,他在移动。

      不,不是他在移动,是他在被人背着。他的胸口贴着一个温热的后背,两只手臂垂在那个人的肩膀两侧。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火塘的烟、山里的草木、某一种不知名的草药、和体温本身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岩雾生的味道。

      方怀言没有睁眼。他的头靠在岩雾生的肩窝里,能感觉到那个人走路的时候肩膀一上一下地动。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节奏都一样,像一首只有两个音节的歌,一下,一下,一下。

      风从前面吹过来,吹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他把脸往岩雾生的后颈里埋了埋。岩雾生的皮肤是热的,贴在脸上的触感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方怀言感觉到自己的嘴唇碰到了他的后颈,但他来不及想这件事,因为他的意识又被黑暗拉回去了。

      耳边有一个声音,很近,近到是从那个人的身体里传出来的。

      方怀言的手指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动,也许是那个声音让他想回应。

      背着他的人停了一下脚步,然后继续走了。但方怀言感觉到那只托着他腿的手收紧了一些。

      方怀言醒过来的时候,躺在自己的竹床上。被子盖到了胸口,鞋被脱了放在床边,他的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电量是满的——有人帮他充了电。竹楼里很安静,火塘的火已经灭了,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在苟延残喘。窗户外面天是黑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

      方怀言摸了一下手机。凌晨一点多。他睡了几个小时?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蝉蜕和那颗彩色玻璃珠。蝉蜕还是完整的,翅膀上的纹路在手机的光线下像一张用最细的笔画的网。玻璃珠在光里透出一种浑浊的蓝,里面有一个气泡,在液体一样的光线里慢慢移动。

      方怀言把蝉蜕和玻璃珠放在枕头边。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布帘的方向。他忽然发现,今晚没有人在布帘外面站着。

      他在黑暗中等了一会儿,没有脚步声,没有温差带来的气流变化,没有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岩雾生今晚没有来。

      方怀言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了。

      他把蝉蜕举到眼前,透过那只透明的、中空的小壳,看到竹楼的天花板被手机的光照出一小片圆形的亮斑。蝉蜕在他的视线里晃了一下,像一只活的蝉正要挣脱自己的旧壳飞走。

      方怀言忽然想到一件事。岩雾生背他回来的路上,那个轻到像呼吸一样的声音,说的是什么?

      他听着竹窗外虫鸣声想了一会儿。

      答案是不知道。

      他把蝉蜕放在枕头底下,和那片已经快要碎掉的叶子、那颗彩色玻璃珠放在一起。他的枕头底下现在有三样东西了。一片干枯的叶子,一只透明的蝉蜕,一颗蓝得浑浊的玻璃珠。他不知道自己在收集什么,只是觉得这些东西从一个人手里递到他手里的时候,带着一些他自己还不会命名的意义。

      手机亮了一下。不是消息,是电量充满的提示。方怀言看着屏幕上方那个“无服务”的提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整整一天没有看过手机了。不是故意不看的,是忘了。他在崖画前忘了,在叶雾禾家忘了,在岩雾生背上忘了。他忘了他是一个有一百二十万粉丝的UP主,忘了他来这里是来拍素材的,忘了他还要回去剪视频、发动态、回复评论。

      他盯着“无服务”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枕头边,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再想这些。
      明天去拍织锦。后天去拍后山的竹林。大后天去拍新寨。还有许多地方没有去。

      方怀言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竹楼外面的虫鸣声忽然大了起来,像一支被谁按下播放键的交响乐。他在被窝里缩了缩身体,嘴角挂着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小的弧度。

      从隔壁房间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翻身的声音。是那个人的呼吸声。均匀的,缓慢的,像某种大型动物在休息时的呼吸频率。

      他在。

      方怀言闭上眼睛。在岩雾生的呼吸声中,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深的、沉甸甸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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