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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细心的照顾 自从岩雾生 ...


  •   岩雾生被一阵声音弄醒的。那声音从灶台的方向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用刀背敲竹筒。一下,停一下,又两下,中间夹着碗碰碗的脆响。他睁开眼,竹床上只剩他一个人。方怀言的被子叠好了放在床尾,枕头摆正了,连竹席都被用手抹平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亮线。

      灶台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岩雾生撑着身体坐起来,右腿膝盖上的纱布白得发亮。他把纱布按了一下,不疼。伤口已经收了,结了薄薄一层痂,走路没有问题。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想站起来走过去告诉方怀言他好了,不用照顾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灭了。

      他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胸口,右腿伸直,左腿曲起来,手放在身体两侧,调整了一下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放轻。等方怀言转身看到他的时候,他就是一个刚从睡梦中被吵醒、伤口还在疼、身体还很虚弱的病人。

      方怀言端着一碗粥从灶台后面转过来,看到岩雾生醒了,眉头皱起来了。“你怎么起来了?躺回去。”方怀言把粥放在桌上,走到床边,伸手探了一下岩雾生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又蹲下来看了看他膝盖上的纱布。“还疼吗?”

      “疼。”岩雾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点刻意的虚弱。

      “当然疼,昨天流了那么多血。”方怀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岩雾生的肩膀,“你别动,早饭我给你端过来。”

      岩雾生看着他走到桌边端起粥碗走回来。方怀言在他旁边坐下来,用勺子舀了一口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岩雾生看着那勺粥没有说话,张嘴吃了。粥不烫了,米粒煮得烂烂的,里面放了切碎的青菜和一点点盐。味道比方怀言刚来的时候做的好太多了。那时候他切的菜粗细不一,粥要么太稠要么太稀。现在他能做出一碗像样的粥了,米和水的比例掌握得正好,青菜切得均匀,咸淡也合适。

      “好吃吗?”方怀言问。

      “好吃。”

      方怀言笑了一下。第二勺又送过来了。岩雾生又吃了。方怀言一勺一勺地喂,他一勺一勺地吃。方怀言喂饭的时候很专注,眼睛看着勺子,怕粥洒出来。岩雾生吃的时候不看他,看着窗户外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方怀言的手上。那双手端着碗,拿着勺子,手指上有一个新的伤口——食指侧面贴着一小块创可贴,卡通小熊的图案。

      “你的手怎么了?”岩雾生问。

      方怀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切菜的时候不小心。没事。”

      岩雾生看着那块创可贴,方怀言已经舀了下一勺粥送到他嘴边。他张嘴吃了,把目光从创可贴上收回来。

      粥喝完了。方怀言站起来把碗放到灶台上,转身的时候看到岩雾生正试图从床上下来。

      “你要什么?我给你拿。”

      “想喝水。”

      方怀言去倒了水端过来。岩雾生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还给他。方怀言把碗放在床头,在床边坐下来。

      “你今天什么都别做。做饭我包了,洗衣服我包了,你就在床上待着。”
      “你要拍素材。”
      “不拍了。你比较重要。”

      方怀言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它的重量。他说得很轻很快,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粥够不够吃”。他说完就站起来去收拾灶台了,把那个句子的重量留在岩雾生的膝盖上。

      岩雾生靠着墙,看着方怀言在灶台后面忙。他洗了碗,擦了灶台,把案板上的菜叶收拾干净,用湿布把桌面抹了一遍,又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灰拨了拨,加了几根柴。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快,比以前快多了,不需要停下来想下一步该做什么。他已经熟悉了这栋竹楼的每一个角落,知道碗放在哪里,调料放在哪里,水缸里的水还剩多少。他像一个在这里住了很久的人。

      岩雾生看着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颗蓝色玻璃珠。珠子在掌心里硌着,凉凉的。

      “方怀言。”他叫了一声。

      方怀言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怎么了?”

      “腿疼。”

      方怀言走过来,蹲在他床边。“哪里疼?”

      岩雾生指了指膝盖。纱布盖着伤口,从外面看不出什么。方怀言用手轻轻按了按纱布周围的皮肤。“这里?”

      “嗯。”
      “这里呢?”
      “嗯。”
      “这里?”
      “嗯。”

      方怀言的手停在膝盖上方,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吹吹?吹吹会不会好一点?”

      岩雾生看着他。方怀言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认真,是真的在想“吹吹能不能减轻疼痛”的那种认真。岩雾生点了下头。

      方怀言低下头,对着他的膝盖轻轻吹了一口气。气流透过纱布,凉丝丝的。岩雾生的手指蜷了一下。

      “好点了吗?”方怀言抬起头。

      岩雾生看着他。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岩雾生能看到他鼻梁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是浅琥珀色的,清澈见底。

      “再吹一下。”岩雾生说。

      方怀言又吹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久一些,气流从他的嘴唇之间持续地流出来,温热的,带着一点点粥的味道。岩雾生的手指蜷在被子下面,攥紧了。

      “好点了。”他说。

      方怀言站起来。“你休息,我去把衣服洗了。”

      岩雾生看着他走出房间。他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下去,消失了。岩雾生把被子掀开,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纱布盖着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了,不碰就不会疼。他用手按了一下,有一点疼,但那点疼痛和一个正常人被纸划了一下差不多。他把纱布重新盖好,躺回去,看着茅草屋顶。风吹过屋顶,茅草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方怀言在下面洗衣服。水声从楼下传上来,哗啦哗啦的,和着他在哼歌。调子不知道是什么,听起来像是临时编的,一会高一会低,哼到高音的地方破了音,他停下来,又从头开始哼。

      岩雾生听着那个哼歌的声音,嘴角慢慢弯上去了。那个弧度和他昨晚在黑暗中看着方怀言时的弧度不一样。这个弧度是软的,暖的,像一个人在阳光下不自觉地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的嘴角在弯,他的意识还没有到达那个位置。

      方怀言洗完衣服上来,在阳台上把衣服一件一件晾好。他的白T恤和岩雾生的黑短裤并排挂在竹竿上,风吹过来,两件衣服朝同一个方向飘。

      方怀言走进来,看到岩雾生还躺着,走过去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没有发烧。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做。选一个。”

      岩雾生想了想。“鸡肉烂饭。”

      方怀言愣了一下。鸡肉烂饭是他来这里以后岩雾生给他做的第一顿饭,他没有自己做过,也没有见别人做过。他只在旁边看过岩雾生做这道菜几次。

      “我没做过。”
      “我教你。”
      “你不是受伤了吗?不能动。”
      “我动嘴,你动手。”岩雾生说着坐了起来。方怀言想按他躺回去,他把方怀言的手拨开了。“我坐着说,不动腿。”

      方怀言把案板搬到床边,让岩雾生坐在床上指挥。岩雾生说放盐,他就放盐。岩雾生说放多了,他就用手指把多余的盐粒挑出来。岩雾生说火太大了,他就蹲下来把灶膛里的柴抽出一根。鸡肉在锅里炖着,香味慢慢飘出来,米粒在汤里翻滚。

      “差不多了。”岩雾生说。

      方怀言把锅盖揭开,蒸汽扑面而来。他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尝了尝,咂了咂嘴。“咸了。”

      “你说咸了的时候嘴巴是笑的。”

      方怀言抿住嘴唇。嘴角还是不听话地往上弯。“好吧,还行。”

      岩雾生看着他弯着嘴角尝汤的样子,没有笑。但他眼睛里的黑变淡了,像墨滴进了水里,散开成浅浅的灰色。

      方怀言盛了两碗饭,一碗端给岩雾生,一碗自己吃。岩雾生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鸡肉炖得很烂,米粒吸饱了汤汁,味道是对的。所有的步骤都对了,盐的量是对的,火候是对的,鸡肉和米的比例也是对的。方怀言只在他旁边看过几次,就全记住了。

      “好吃吗?”方怀言问。

      “好吃。”

      方怀言笑了。这一次他的笑没有收住,咧开了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成了两条弯弯的缝。

      岩雾生看着他笑,把那口饭咽下去。他的心脏在那个瞬间跳了一下,不是快一下,是重一下。像有人在胸口里用拳头捶了一下。

      下午岩布勒来了。他跑上楼梯的时候方怀言正在给岩雾生的膝盖换药。纱布揭下来,伤口结了一层深褐色的痂,痂的边缘翘起来一小块,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皮。岩布勒趴在床边看,歪着脑袋。

      “哥哥的腿好丑。”
      “你的腿才丑。”岩雾生说。
      “我的腿不丑。方怀言你说我的腿丑不丑?”
      方怀言正在涂碘伏,头也没抬。“不丑。”
      “你看,方怀言说我的腿不丑。”

      岩雾生看了方怀言一眼。方怀言把新的纱布盖上去用胶带固定好,拍了一下岩雾生的小腿。“好了,别乱动。”

      岩布勒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一颗放在岩雾生枕头边,一颗递给方怀言。“我妈说受伤了要吃糖,吃了就不疼了。”

      方怀言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他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他的口袋里已经有十几张糖纸了,全是岩布勒给的。他一张都没有扔,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压平了摞在一起。

      岩布勒趴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跑出去玩了。方怀言把换下来的纱布和胶带收走,又把灶台擦了一遍。他的动作越来越自然了,不需要想下一步做什么,身体自己就知道该往哪走。

      岩雾生靠着墙看他。他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加柴,他的后背被火光照着,白T恤透出里面脊椎的线条。他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着膝盖,站直了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去拿桌上的碗。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又蹲下来看一下火。

      “方怀言,你坐下来。”

      方怀言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怎么了?”
      “你一直在忙。”
      “还好。”
      “你坐下来。”岩雾生又说了一遍。方怀言看了他一眼,靠着墙坐好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竹床上,靠着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亮斑。亮斑慢慢移动,从门口移向墙角。

      “岩雾生。”
      “嗯。”
      “你那个小溪,等你的腿好了,我们再去一次。”
      “好。”

      方怀言把腿伸直,脚踝交叠在一起。他的运动鞋鞋带上沾了一块泥,干了的,灰白色的,他伸手把它抠掉了。

      “方怀言,你来了多久了?”
      方怀言想了想。“快两个多月了。”
      “素材拍够了吗?”
      “早够了。”
      “那你怎么不走?”

      方怀言的手停在鞋带上。他没有抬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和被抠了一半的泥块。

      “你受伤了。”

      “我没受伤的时候你也可以走。”

      方怀言把那块泥抠掉了,弹到地上。他看着那块泥落在地上,滚了两下停了。

      “不着急。”

      他说这三个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岩雾生没有说话。两个人在沉默中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亮斑已经移到墙角了,马上就要爬上墙。

      方怀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去做晚饭。”

      岩雾生看着他走到灶台后面,从水缸里舀水淘米。他的背影在灶台和窗户之间的光线里显得比刚来的时候瘦了一些,肩膀的线条更分明了。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后脑勺的头发快碰到领口了。

      方怀言不知道的是,岩雾生看他的时候嘴角有那个弧度。不是刻意的弧度,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的、在他注意到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属于那些不需要表演的时刻的弧度。

      晚上方怀言又睡在岩雾生旁边。他把被子铺好,枕头摆正,躺下来。岩雾生躺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那条缝。火塘里的火光从布帘的缝隙里透过来,在屋顶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岩雾生。”
      “嗯。”
      “你的腿明天应该会好一点。”
      “嗯。”
      “再过两天就能走路了。”
      “嗯。”

      方怀言侧过身,面朝岩雾生的方向。岩雾生没有侧过来,他仰面躺着,看着屋顶。方怀言在黑暗中看着他的侧脸,火塘的光太弱了,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额头、鼻梁、嘴唇、下巴,一条起伏的线。

      “岩雾生。”
      “嗯。”
      “你睡着了没有?”
      “没有。”

      方怀言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两个人中间的那条缝上。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是岩雾生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方怀言没有缩手。岩雾生也没有动。两个人的指尖搭在一起,轻轻的,像两片叶子叠在一起,风一吹就会分开,但没有风。

      方怀言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的手指尖还搭在岩雾生的手指尖上,那个触感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知道枕头底下有七样东西,他知道岩雾生的膝盖上有一道伤口,他知道明天早上他会给岩雾生熬粥。

      岩雾生偏过头看他。方怀言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他的手指尖搭在岩雾生的手指尖上,没有缩回去,也没有握紧。就那样搭着。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方怀言的手指落在他的掌心里。岩雾生合拢手指,把方怀言的手轻轻握住了。方怀言没有醒。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做梦,梦到了什么让他微微弯起嘴角的东西。

      岩雾生看着他的嘴角,收紧了手指。他握着他的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很久。火塘里的火灭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方怀言的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发光,岩雾生的手指覆在上面,古铜色的,像一块石头压在一片雪上。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方怀言的指尖上。轻轻碰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方怀言的脸。方怀言没有醒,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那个梦还在继续。

      岩雾生把方怀言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放在心脏的位置。心跳从胸腔传出来,透过肋骨、肌肉、皮肤,传到方怀言的掌心里。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一些。

      方怀言在睡梦中收拢了手指,无意识地握住了岩雾生的手。岩雾生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方怀言的手指插在他的指缝间扣紧了。不是梦里的动作,是他的身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替他做了这个决定。

      岩雾生的嘴角弯上去。那个弧度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大,大到他的眼睛也跟着弯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不再是黑的了,变成了那种从冰层下面透出来的、被过滤了无数遍的、柔和到几乎不真实的光。他看着方怀言,看着他闭着的眼睛、弯着的嘴角、扣在自己手指间的手。

      夜还很长,月亮还在云层后面慢慢移动。竹楼外面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像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的歌。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得竹楼的茅草屋顶沙沙响。在这个声音里,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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