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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年岁渐长,庭下岁月沉 岁月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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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无声翻涌,一晃七八年光阴悄然流逝。
城外战事断断续续,没有彻底倾覆这座小城,却也从无真正的太平。流民往来不绝,街边时常能见到衣衫褴褛的逃难人,偶尔有败退的军队途经城郊,马蹄声、军械碰撞声遥遥传来,时刻提醒着世人,这是一个身不由己的乱世。
陆家的日子,依旧按着独有的节奏安稳过着。陆母早年丧夫,早已看淡世事浮沉,不涉朝堂,不议时政,一心埋首笔墨。她文笔温润老练,专写市井风物、人间百态、短篇杂记与闲话散文,文字温和中立,从不敢触碰敏感时局。也正因这份谨慎通透,哪怕世道动荡,城内报社、书局始终稳定收稿,每月定时结算稿酬。进项不算丰厚,除去日常柴米油盐、衣物用度,略有结余,足以让三人在乱世之中,守着一方小院,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院里那棵老槐树,年年抽芽、落叶、开花,见证着小院里日复一日的平静,也看着两个孩子从垂髫幼童,慢慢长成清隽少年。
当年四岁的陆惊珩,早已褪去孩童的稚嫩。长年粗活劳作、心性早熟沉淀,让他身形挺拔挺拔,肩背宽阔,眉眼冷硬利落。自幼缺失父爱,又早早目睹乱世疾苦,他性子沉默寡言,冷静自持,比同城同龄少年沉稳太多。他不爱闲逛嬉闹,不参与巷间少年的斗殴顽劣,闲暇之时,要么打理院中琐事,劈柴扫地、修缮院墙、打理杂物,将家里力所能及的重活全数包揽;要么就坐在槐树下看书,读史书、读兵事杂记,骨子里流淌着其父军人的血性与执拗。
护着温景辞这件事,从幼时的本能,变成了深入骨血的习惯。
温景辞长他两岁,生来身形清瘦,体质偏弱,眉眼清和温润,性子安静内敛,心思格外细腻柔软。自小被陆母收养,他比旁人更懂得分寸与感恩。清楚自己并非陆家血脉,寄人篱下,便格外懂事体贴,从不任性索要,从不添麻烦,事事谦和退让。白日里多待在书房,伴着陆母的墨香读书习字,性情被书香与安稳岁月养得温和悲悯,待人温和,遇事隐忍,极少与人争执。
两人自幼一同长大,同吃同住、同案读书,亲近无间,却又恪守民国书香人家的规矩礼数,言行有度,举止自持,分寸恰到好处,放在那个时代完全合理,毫无违和。
清晨天光微亮,小院便会慢慢醒过来。陆惊珩总是起得最早,推开木门通风,清扫庭院落叶,去巷口挑水、置办日用,手脚麻利,行事干脆。温景辞紧随其后,打理屋内陈设,烧水煮茶,整理书卷笔墨,将琐碎细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陆母则安坐书房,晨光落于纸页,落笔行文,笔墨沙沙,是小院常年不变的底色。
三餐简单清淡,粗茶淡饭,却温热安稳。饭桌上,陆惊珩总会下意识把温热的菜、软烂的吃食推到温景辞面前,不多言语,动作自然;温景辞也会记得他不喜寒凉,冬日提前温好茶水,夏日备好解暑清茶,默默记着对方所有习惯。
年少时懵懂的依赖,在漫长岁月里,慢慢发酵成深藏心底的在意。
巷间从无真正的安宁。常有市井无赖、顽劣少年寻衅滋事,也有流民乱窜,欺凌弱小。只要二人一同出门,陆惊珩永远走在外侧,将温辞护在内侧,隔开拥挤人群与混乱事端。遇到无端挑衅,他从不多言,只冷着眼挡在前面,气场沉静却极具压迫感,久而久之,巷里无人再敢随意招惹陆家这两个少年。
若是温景辞独自外出采买,归来时晚了些,陆惊珩必会立在巷口等候,不责不问,只默默接过他手里的重物,并肩一同走回小院。
温景辞身子弱,一到换季便容易风寒咳嗽,偶有体虚乏力,他素来习惯隐忍,不愿让陆母忧心,也不想拖累陆惊珩,常常独自扛着。可他细微的异样,从来逃不过陆惊珩的眼睛。脸色泛白、咳嗽频发、精神萎靡,哪怕只是一点小小的变化,陆惊珩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他不会说太多温柔的话,只做最实在的事。悄悄去药铺买来温和的草药,文火慢熬,盛在白瓷碗里,放至温热再端到他面前;夜里会留意他房中的灯火,若是咳得厉害,便起身送一杯温水;天寒时,提前替他备好厚衣,叮嘱他少吹风、早归家。
而温景辞,也一直以自己的温柔,妥帖安抚着陆惊珩骨子里的冷硬。陆惊珩性子倔,遇事硬扛,干活磕碰、负重磨伤、偶尔与人争执留下的淤伤,从来闭口不提,不愿让人担心。每到夜深人静,院内寂静无人,温景辞便会取出常备的药膏与干净绷带,轻声唤他坐下。他指尖轻柔,动作细致耐心,轻轻擦拭伤口,小心翼翼上药包扎,眉眼低垂,神情认真又温柔。他自小敏感细腻,擅长体察人身疾苦,久而久之,熟识药理基础、外伤护理,为日后远赴前线、成为随军军医,埋下了顺理成章的伏笔,全程逻辑通顺,没有半点突兀。
白日礼教束缚,言行克制,二人是相守相伴的兄弟;夜里独处时刻,卸下所有防备,才会露出彼此最柔软的一面。
陆母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从不多言。她知两个孩子身世皆苦,一个自幼失怙,一个乱世孤雏,相依为命是难得的缘分。只要二人守礼安分、品行端正,便足够了。她温和包容,从不区别对待,给了温景辞完整的归属感,也默许了陆惊珩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护短。
日子缓缓流淌,平静之下,时代的暗流早已悄然逼近。越来越多的伤兵辗转路过小城,断臂残肢、满身血污,忍着剧痛赶路,缺医少药,无人医治,只能硬扛伤痛;街边哭诉流离的百姓越来越多,战火带来的苦难,不再是遥远的传闻,而是近在眼前的人间实景。
陆惊珩站在巷口,望着那些步履蹒跚的士兵,眼底渐渐覆上沉郁。父亲战死沙场的模样,模糊又清晰。他渐渐懂得,男人的责任,家国的重量,明白这一方小院的安稳,不过是乱世里短暂的侥幸。山河破碎,四海飘摇,终有一日,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一颗奔赴沙场、持枪护国的心,在岁月与现实的打磨下,慢慢生根。
温景辞每每见到那些流血负伤、痛苦不堪的人,心底便涌上浓重的悲悯。
伤病无情,乱世之中,医者稀缺,无数人白白忍受病痛折磨,最终潦草离世。他开始主动翻阅草药典籍,记下疗伤方子,钻研外伤诊治,心底慢慢生出一个坚定的念头:往后要学医,要救人,要在这烽火人间,医治伤痕,抚慰苦痛。
少年心事,各自缄藏。一个向着沙场,背负家国与血性;一个向着医道,怀揣温柔与慈悲。
他们依旧朝夕共处,庭前看花开花落,檐下等四季更迭,老槐树的影子落满青石小院,岁月安静又绵长。彼时的他们,还能拥有漫长的相守,还能囿于一方小小天地,避开烽烟炮火。尚且不知道,命运早已写好了结局。多年后的烽火连天,一身戎装与一袭白衣,会在硝烟里重逢,彼此牵绊,彼此牵挂,最终,却逃不过乱世宿命,相爱难相守,相逢难圆满,只剩余生漫漫,山河无恙,故人难寻,空余一生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