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皆烬，唯君如故》暖玥不暖

3、风起少年意，烽烟叩门来 光阴又

　　光阴又淌过两三年，老槐树的年轮又添数圈，陆家小院依旧守着一方清静，可城外的世道，早已不复从前的勉强安稳。
　　战事越打越烈，战线步步逼近这座小城。往日只是偶尔听闻的枪炮声，如今隔三差五便能隐约听见，沉闷的轰鸣从远方传来，震得人心头发紧。城外流民如潮，一波又一波涌入城内，街边多了乞讨的老弱妇孺，也多了许多负伤掉队的士兵，衣衫破烂，满身血污，拖着残破的身躯艰难前行。
　　城里的氛围一日比一日压抑，人人心头都悬着一块石头，不知战火何时会真正烧到家门口。
　　陆母依旧闭门伏案写稿，只是笔下文字，少了往日的闲散风月，多了几分对乱世苍生的叹惋。她行事愈发谨慎，从不议论军政时局，只写人间疾苦、市井寻常，靠着多年积攒的文笔口碑，稿酬依旧能按时拿到，勉强撑着家里的生计。只是物价日日飞涨，柴米油盐样样涨价，日子虽还能过，却也渐渐紧巴起来。
　　陆惊珩已是身形挺拔的青年，肩背宽阔，眉眼冷冽沉稳，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硬朗气场。
　　他早已不再是只守着小院安稳的少年，日日看着过境的伤兵、流离的百姓，想起早年战死沙场的父亲，心底的家国之志，一日比一日浓烈。
　　他常独自立在巷口，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听着隐约的炮声，沉默良久。
　　他清楚，乱世没有永远的避世，男儿生于这般山河破碎的年代，躲得过安稳，躲不过宿命。父亲以身殉国，骨血里的忠义与担当，早已刻进他的骨子里。
　　平日里，他把家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帖妥当，劈柴修屋，囤储粮食，趁着时局还未彻底大乱，提前备好过冬的炭火、日常的药草，把能想到的安稳，都一一替母亲和温景辞安顿好。
　　护着温景辞的习惯，更是半点没变。
　　如今温景辞身形长开，依旧清瘦文雅，眉目温润如玉，性子还是那般安静内敛，待人谦和，心思比从前更加细腻柔软。这些年他从未荒废学识，一边陪着陆母读书，一边私下研读医书草药典籍，街坊邻里有个小伤小病、风寒咳嗽，来找他讨个方子、敷个草药，他都耐心相助，从不推脱。
　　他天生悲悯心软，见不得人世疾苦。
　　每每看见街边重伤无人医治的士兵，贫病交加无力求生的流民，心里便堵得发慌。乱世最缺医者，多少人本有生机，却因无药无医，白白丢了性命。
　　学医救人的念头，不再只是年少的心愿，而成了他心底坚定不移的志向。
　　两人朝夕相伴长大，早已比寻常兄弟亲近百倍，却依旧恪守礼教分寸，相处温润克制，从无逾矩之举。
　　陆惊珩在外做事，回来时总会绕路给温景辞带一块软糯的糕点、一包润喉的冰糖；知道他体虚畏寒，秋冬时节总会提前把屋内炭火备好，夜里路过他房门，总会下意识驻足片刻，听一听里面是否有咳嗽声。
　　他从不说关心的话，所有的在意，都藏在沉默的行动里。
　　温景辞也默默记着他所有的喜好与软肋。
　　陆惊珩性子倔强，做事拼命，偶尔外出帮人干活、或是夜里练身骨，常会留下磕碰淤伤，从来闭口不提。温景辞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备好药膏、干净纱布，等四下无人，便轻声唤他坐下，垂着眼眸替他细细上药包扎。
　　他指尖轻柔，动作熟练，是常年研习医理、习惯照料旁人练出来的沉稳。
　　近距离相对时，能闻到陆惊珩身上清冽的草木气息，混着一点少年独有的硬朗气场，他心头总会莫名轻轻一颤，而后迅速压下那点莫名的悸动，只当是多年相依的习惯。
　　年少懵懂的依赖，早已在无声岁月里，悄悄酿成了藏在心底的暗恋情愫。
　　只是生在民国礼教之下，长在书香家教之中，两人都恪守分寸，把那份逾矩的心思，死死压在心底，不敢表露，不敢点破，只以兄弟之名，相守相伴。
　　陆母何等通透，看着两个孩子长成这般模样，朝夕不离，彼此牵挂，怎能看不出端倪？
　　只是她历经世事，心性温厚，深知乱世浮沉，前路难测，情爱本就是乱世里最奢侈的东西。她从不点破，也不阻拦，只默默守着这份平静，只盼着战火晚些来临，能让他们再多安稳相守几年。
　　平静终究只是暂时的。
　　这天午后，城里忽然响起急促的铜锣声，沿街奔走呼喊，官府开始征兵。
　　壮年男子、适龄青年，皆要登记在册，随时准备应征入伍，奔赴前线杀敌守城。
　　消息像一阵冷风，瞬间吹遍整座小城，家家户户人心惶惶，街巷里满是叹息与无奈。乱世征兵，一去前程难料，多少人一别便是永诀。
　　陆惊珩站在院中，听完巷口传来的消息，周身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当真来临之时，依旧心头沉甸甸的。
　　他转头看向窗边的温景辞。
　　少年正坐在窗下翻医书，眉眼安静，一身素色长衫，温润干净，像这乱世里唯一不染风尘的月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温景辞心头猛地一紧，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不安。
　　他懂陆惊珩的志向，懂他骨子里的家国血性，一旦征兵令下，这人必定不会退缩。
　　小院里的风忽然凉了几分，老槐树的叶子簌簌飘落。
　　安稳岁月仿佛在这一刻走到了尽头。
　　少年心事还未敢宣之于口，乱世的洪流已然叩响家门。
　　一边是家国大义，戎马沙场；
　　一边是心底牵挂，白衣行医。
　　他们都清楚，属于小院的静好时光，快要结束了。
　　往后烽烟四起，山河飘摇，别离、战火、宿命，早已在前方静静等候，注定要将这一对青梅竹马，推入一场身不由己、终成意难平的结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