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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巷拾辞,岁岁同栖   民国十 ...

  •   民国十七年,华北战事拉锯不休,城外烽烟时起,城内街巷虽勉强维持着表面平静,底色却处处藏着乱世的仓皇与贫瘠。
      陆家本不算寻常人家。陆惊珩的父亲是正经编制的前线军官,常年戍边作战,性子刚正,为国赴死是刻在骨血里的宿命。几年前一场惨烈战役里,他深陷重围,战死沙场,连完整的尸骨都没能运回故土,只留一纸阵亡文书,遥遥寄回了家。
      一夜之间,陆家塌了顶梁柱。
      陆母是旧式书香女子,饱读诗书,文笔温润老练。丈夫离世后,她没有改嫁,也没有一蹶不振。乱世谋生艰难,她便靠着一手好笔墨糊口,常年为城内报社、书局撰稿撰文,写市井杂记、短篇杂文、时局随笔。
      时局再乱,文人笔墨总有销路,稿酬不算丰厚,却胜在稳定踏实。省吃俭用些,足够守住一方小院,养活自己,还有尚且年幼的儿子陆惊珩。
      那时陆惊珩刚满四岁,懵懂记事,早早见识过人间冷暖。没了父亲庇护,他比同龄孩童沉静、内敛,甚至带着一点不合年纪的冷硬,不爱哭闹,不爱胡闹,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坐在自家院前的青石台阶上,沉默看着巷外人来人往。
      变故发生在一次突发的乱兵扫荡。城郊局势骤紧,流兵乱窜,城内百姓纷纷出城避难。陆母放心不下年幼的孩子,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与干粮,牵着陆惊珩,跟着逃难的人流往城郊山林方向躲避。
      前路荒草丛生,断壁残垣随处可见,逃难的流民挤挤挨挨,哭声、哀叹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满目皆是流离失所的凄苦。乱世之中,人命轻薄如草芥,失散、饿死、冻死,都是常事。
      行至半路一处废弃山庙,众人短暂歇脚。陆母无意间瞥见庙外干枯的草堆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不过两岁的孩童,身形瘦弱单薄,穿着破烂单薄的旧衣,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小脸苍白,嘴唇干裂,乖乖蜷在角落,不哭不闹,只剩满眼的惶恐与茫然。周遭人来人往,没人肯多瞧他一眼。乱世自顾不暇,谁也没有多余的善心,去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儿。
      陆母缓步走近,心底骤然一软。不用多想也能猜到缘由,大抵是逃难途中,父母不幸罹难,或是慌乱中走散,硬生生被丢在了这荒郊野岭。这般年纪,孤身留在乱世荒野,熬不过一夜风霜,也躲不过饥寒野兽。
      她本就心性柔软,半生写尽人间温柔,最见不得这般孤苦无依的孩子。几番犹豫权衡,乱世虽难,多一双碗筷、多一个孩子拉扯,辛苦些,总好过眼睁睁看着一条小性命白白消亡。
      最终,陆母俯身,轻轻将冻得发僵的孩童抱入怀中,用自己的外衫牢牢裹住,隔绝刺骨冷风。
      她低头轻声问过几句,孩子怯怯摇头,口齿含糊,说不清家在何处,也不知亲人去向。
      自此,陆母便打定主意,将这个名叫温景辞的孩子,一并带回城里的家。她回到安全的地方,陆惊珩仰着头有点好奇地望着这个孩子。
      辗转数日,风波平息,逃难的人群陆续返程。推开陆家小院斑驳的木门,庭院安静整洁,院中栽着一棵老槐树,是往日平淡安稳的模样。
      四岁的陆惊珩走到了院中仰头看着母亲怀里抱着的陌生小孩,一双漆黑沉静的眸子瞬间亮了几分,满是孩童独有的好奇与稀奇。他从小到大,家里只有母亲与他二人,冷清惯了,陡然多出一个白白净净、安安静静的小不点,心底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欢喜。
      陆母轻轻将温景辞放在地上,耐心介绍,告诉他,往后这个小弟弟,便要和他们一起生活。
      温景辞怯生生站着,小手攥着衣角,眉眼温顺,生性内敛怕生,怯怯地打量着眼前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小男孩。陆惊珩没有半分排斥,慢慢走上前,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伸出小小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温景辞柔软的衣袖。触感柔软,人也安静乖巧,一点都不吵闹。
      那一刻,年幼的陆惊珩打心底里喜欢上了这个捡来的弟弟。孩童的欢喜直白又纯粹,自此往后,眼里心里,都多了一份专属的牵挂。
      往后的日子,小院不再冷清。白日里,陆母守在书房,伏案提笔,笔墨摩挲的沙沙声日复一日,用文字换来银钱,撑起整个家的生计。她待人温和,对待两个孩子一视同仁,从不会因为温景辞是捡来的,便稍有怠慢。三餐冷暖,衣衫鞋袜,读书识字,皆是同等相待。
      陆惊珩年长两岁,懂事极早,潜移默化间,早早扛起了照顾温景辞的责任。
      巷子里常有顽劣孩童抱团欺负弱小,知晓温景辞性子软、不爱争抢,总爱刻意刁难、推搡取笑。每一次,陆惊珩都会第一时间快步上前,牢牢将温景辞护在自己身后。他年纪不大,眼神却执拗又坚定,哪怕打不过,也会死死挡在前面,不许任何人欺负自己带回来的小弟弟。
      他会牵着温景辞的手走路,怕他走不稳、怕他走丢;有一块糕点、一把糖块,总会下意识塞进温景辞手里,自己少吃或是不吃;刮风下雨,会把人拉到屋檐下,替他挡着冷风冷雨。
      而温景辞,早已将陆惊珩当成了乱世里唯一的依靠。他安静温顺,心思细腻敏感,牢牢依赖着这份独有的庇护。陆惊珩在外磕碰受伤,忍着疼不肯告诉陆母,他就悄悄找出干净布条与草药膏,踮着脚尖,细细替他擦拭伤口,动作轻柔,眉眼认真,小声安抚;夜里风声萧瑟,小院寂静冷清,他怕黑怕孤单,便会悄悄挪到陆惊珩身边挨着睡,只要身边有这个人,满心的惶恐便会尽数安稳。
      春日一同在槐树下捡落花,夏日并肩坐在台阶上乘凉,秋日共扫满院落叶,冬日挤在一处取暖。
      岁岁朝夕,朝夕相伴。一个生来执拗护短,习惯以身守护;一个生性温柔悲悯,习惯贴身依赖。
      乱世的风波被隔绝在小小的院墙之外,陆母的笔墨守住了一方安稳,两个无依的孩子,在清贫却温暖的日子里,一点点长大。
      彼时烽烟遥远,世事尚且温和。陆惊珩不懂何为情深,只懵懂认定,温景辞是母亲捡回来的人,是他这辈子,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人。温景辞不知何为执念,只清楚,在这兵荒马乱、人人自顾不暇的世道里,陆惊珩,是他此生唯一的归宿,是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光。
      无人预料,这场始于乱世荒途的偶然捡拾,这份年少相依、青梅相守的温柔,会在多年后战火燎原之时,沦为半生牵绊,一世遗憾,酿成民国乱世里,最痛彻心扉的一场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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