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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宴会 让长公主再 ...

  •   那日的晚膳,沈怀瑾对太后和沈琼华的想法心知肚明,也非常爽快地放了话:无需挑选他喜欢的,只需那人有皇后应有的德行,家世便不重要。

      沈琼华对此感到略微惊讶。

      想想那些年,沈怀瑾喜欢和一些世家子弟出去喝花酒,最喜美人,一手写诗的本领倒是冠绝长安,比起皇子,他更像是一个风流使人,除此之外,他在政务上一窍不通。

      先帝沈崇砚,在所有人的记忆中都是一位仁爱的皇帝,听宫中的老人说,他是意外才登上了帝位,沈琼华的祖父沈玄祈,在世时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杀神,而他的儿子与他完全相反。

      沈崇砚待民如子,重视农业与蚕桑,后宫空虚,沈琼华几个弟妹自小便没有身份的高低,虽说他们的母亲都个不相容,也丝毫不影响他们之间的亲情。

      也正因着如此,沈琼华笃定沈怀瑾当年的摸样绝不对装出来的,只是在登基后,外有强敌内有隐患的国情,让这个只想醉倒温柔乡的皇子成长为了如今的帝王,而大周,就是他转变的原因。

      沈怀瑾放下碗筷,用帕子随意地擦了擦嘴,笑着对上了身边沈琼华的目光:

      “对了,大娘,听闻你今日去见了国师,说是解梦,回了长安睡得不好吗?”

      沈琼华的眼眸暗了暗,略显不自然地从嘴角挤出一抹笑,看起来极为勉强,不想谈论这件事。

      “嗯,在漠北吹了十年的风,乍回长安,便也觉得无所适从。”

      太后听罢心疼地抚上她的手背,温声宽慰:“好孩子,你竟然已经回来了,就放一万个心,一切有你弟弟。”

      “是啊。”沈怀瑾主动接过了重担,望着她的眼眸中含着深深地笑意:

      “吾已经长大了,不是当年那个事事都需要大娘兜底的幼弟了。”

      “有什么心事,大娘大可交给吾。”

      沈琼华注视这沈怀瑾,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无法看透这个弟弟,笑容略显僵硬:

      “陛下日理万机,我这些小事无需劳烦,何况陛下也不必觉得悠闲,待你为人父母亲,便知道这日子一天过得比一天累。”

      她巧妙地将拐到自己身上的话题又绕了回去,沈怀瑾的神色一顿,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张嘴,只是点点头:

      “既是这样,吾的皇后便劳烦母亲和大娘多多费心,吾只需坐着,等着迎娶美娇娘便可。”

      他这番耍宝的孩子气话语成功逗笑了太后,太后笑盈盈地点点头,对于十分爽快就答应下来的沈怀瑾感到非常满意:

      “既如此,那我便去做了。”

      “好,若有什么困难,母亲尽可派人来找孩儿。”

      沈怀瑾一边说,一边从宫女的手中拿过帕子擦了擦手,起身对着太后略一点头:“紫宸殿还有奏折,孩儿便先行告退了。”

      “去吧,多注意身体。”

      “孩儿谨遵教诲。”

      沈怀瑾走后,太后更是一脸满意地点点头,语气止不住地赞叹:“这孩子,如今也变得十分懂事了呢,一点没有以前天天喝酒闹事的样子。”

      “是啊。”

      沈琼华的语气极轻,还含着一种淡淡地惆怅:“只是有时,女儿也会想念那段日子,四弟虽说性子顽劣,但本性善良,从前几个姐妹们聚在一起说笑,回长安这么久,也未能见上一面。”

      她的头缓缓垂下,眼眸中流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破碎,好似一件精美却被打碎了的瓷器,再这么粘都粘不回原来的模样。

      太后目光温柔,将沈琼华偶尔流露出的依赖视为珍宝,抬手覆上她的手背,传递温暖的体温:“无需伤心。”

      “既然要挑选皇后人选,我便吩咐下去,办一场宴会。”

      碧云在一旁搭腔,双眼鼓励地看过来:“是啊太后,只要便请长安的名门闺秀,即使不必大张旗鼓的选秀,也能挑选合适的人选。”

      “到那时。”太后主动坐到了沈琼华的身边,双手握着她,眼眸发亮:“我便将你正式介绍给长安的新闺秀们看看,让那帮小丫头看看十年前长安的第一才女,有多令人惊艳。”

      “再把敦恪长公主叫回来,也是时候还让你们姐妹相见了。”

      太后的贴心让沈琼华发自内心的感激,回长安那么久,性情还与她记忆中丝毫未改的人,也就只有她了。

      沈琼华喉间一哽,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一味点头。

      虽说她尽量掩饰自己的情绪,不愿让太后担心,可太后还是敏锐地觉察出了沈琼华的低落,她注视着女儿的脸,沉吟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旋即,碧云的焦急的声音从内殿传来:“小郡主、小郡主、您小心点。”

      两人同时抬头看去,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穿过屏风,从珠帘后跑了过去,碧云急忙跟上,生怕她磕着碰着了。

      “盼儿。”沈琼华皱着眉,提高了声音:“别在阿婆的宫里胡闹!”

      接着便要从位子上起身,亲自去抓已经玩上头了的沈盼,太后见状又将她重新摁回了凳子里,颇为怨怼地说道:

      “哎,盼儿喜欢玩,又没什么,让她玩。”

      “母亲……”

      她注视着太后的脸,嗔怪道:“再这样下去,盼儿要被您娇纵坏了。”

      “哟。”太后眼睛一亮,惊讶地看着她:

      “当年皇宫里的混世魔王,也有一日会跟我说出‘娇纵坏了’这句话啊?”

      “现在的盼儿可比你小时候乖多了。”

      太后话音未落,里间的沈盼一转眼又跑了出来,只是这一回,她手上抱着个东西,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她们问:“阿婆、娘亲!看这个!”

      沈盼抱着的是一个古朴的西洋钟,西洋钟足有一个药箱那么大,外层刻有精细的花纹,饰有錾金珐琅纹,四立柱及铜镀金质,精巧绝伦。

      这西洋钟本来就重,被沈盼吃力地抱着,双臂几乎被拖向地面。

      沈琼华看着那西洋钟,虽说制作精巧美观,只是经过时间的洗礼,这钟通身的色彩已经渐渐褪去,比起当年的光彩夺目,现在的光芒更加内敛温润,如一件古董般散发着雅韵。

      “这是……原来这西洋钟在您这里啊。”

      她愣了愣,双眸划过一抹意外,碧云追了上来,从沈盼手里接过去。

      太后见状开口道:

      “是啊,当年这西洋钟原是在你的宫里,只是皇帝登基后,内侍省重修慈懿宫,我那时还身处先帝驾崩的哀痛中,便吩咐人,带了些你的旧物放进慈懿宫内,这西洋钟便到了我这里。”

      说着,她似乎陷入了一段回忆,神情有些落寞:

      “这西洋钟是你七岁时陛下给的生辰礼,如今也有了二十多个年岁,上面的指针早就不再灵敏,我放在宫里,也只是留个念想。”

      沈盼没听懂她们在讲什么,只是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笑嘻嘻地问:

      “阿婆,盼儿喜欢这个,盼儿想用盼儿的宝物和阿婆换!”

      “哦,盼儿还有什么宝物愿意换给阿婆呀?”

      沈盼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跑了出去,从门外的巴亚尔手里拿到什么,转而重新跑回来,一脸认真地看着太后说:

      “那阿婆要和盼儿保证,要好好珍惜盼儿的宝物。”

      太后本来没认证对待沈盼口中的“宝物”,不过一幼子,哪里分得清什么是宝物什么不是,可沈盼眼底的认真却好似感染了她,让她也不禁认真起来。

      “阿婆答应盼儿,这样可以吗?”

      “嗯,盼儿喜欢阿婆,相信阿婆会蹲守约定的。”

      沈盼用力地点点头,将手里的东西放到了太后手中,沈琼华在一边看着,一时也悬起一颗心,沈盼的宝物是什么连她都是不甚清楚。

      小手挪开,一枚小小的香囊静静地躺在太后的掌心里。

      太后移开眼,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眸,沈盼盯着她郑重其事地说:“这是娘亲给我的,里面装着晏清二十四年的春天,夜里将东西放在枕头下,就能梦到春天。”

      晏清二十四年的春天……

      她愣了愣,一抹讶然的光自她眼中一闪而过,香囊做工精细,布料和金丝质量上乘,在岁月的历经下受尽磨损,花纹残缺,勉强辨认出是朵牡丹,红色的布料洗得微微发白,散发着阳光的气息。

      太后颤着指尖,似有所感地打开香囊,里面装着数瓣晾晒干净的桃花花瓣,花瓣碎得极小,光从上面的色泽看,至少这些花瓣不是最近采下的。

      沈琼华的目光下意识地躲避太后,太后定定地看着她,手上死死攥着那个香囊,最后才听到她低声说:

      “这是……女儿离开那一年,在宫中的桃树下捡了花瓣,做成了这个香囊,若是想家……便闻一闻。”

      话虽然这么说,但这个香囊上的味道早就已经散掉了,完全闻不到原来的香气,可即使是这样,沈琼华也没有将这个香囊丢掉,而是将它送给了沈盼。

      沈盼仰着头,笑意如春光般和熙,跳起来抱住了太后的腰,语气欢快地说道:

      “盼儿枕着这个宝贝,常常梦到一望无际的春天,盼儿也希望阿婆也能梦见!”

      太后的思绪还未缓过来,看见沈盼乍然抱住自己也没什么反应,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将她搂住。

      沈琼华不知该如何做,太后的沉默太长了,长到她不知该怎么安慰。

      “那个、母亲,您不必——”

      沈琼华未说出口的话被堵了回去,太后猛地伸出了手,抱住了她的肩膀,满头珠翠与沈琼华的发髻贴得极近,声音颤抖不定:

      “没事的、没事的,好孩子,你回家了,母亲再也不会让你再受这种苦了。”

      太后的双唇不断地在抖,想要说出的话语也变得破碎,难以听清,随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滑落在沈琼华的肩头。

      沈琼华的手抚上太后的背,她极力地想扯开一抹笑,说些宽慰的话,但是她说不出来,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开口:“母亲,孩儿并不后悔。”

      “倘若再次发生这样的事,孩儿依然愿意去和亲,换我大周山河永固。”

      她回抱住女人的身体,语气平静,这些话她酝酿了一千一万遍,说出口时,依然有些颤抖:

      “孩儿绝对不会让家人因战争而死,也不会让大周百姓的孤魂留在塞外,无法归家,所以,母亲无需为孩儿感到难过,您应当自豪才对。”

      几乎是同时,太后将脸远离了她的肩,面对面地与她对视,望见一双明明极为熟悉,却又变得极为陌生的眼眸。

      “你……”

      她顿了顿,本想说“绝无可能”这种话,可那句“您应当自豪才对”,则引起太后更大的怅然:

      “我一直很自豪,能做你的母亲。”

      太后的眼泪滑下,她勾起唇角,在那慈爱的目光中,沈琼华终是没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母女俩人相对无言,唯有泪水化成的千言万语。

      沈盼疑惑地看着两个莫名其妙就哭起来的大人,一头雾水。

      在天彻底黑下去之前,太后才将沈琼华母女送走。

      她站在慈懿宫的大门前,默默注视这那轿辇远去的方向,身边的碧云为她披上外衣,叮嘱道:“太后,当心着凉。”

      太后神情不变,像是没有听见似得,淡淡地收回目光,进门直直地坐在了妆奁边。

      碧云身为跟了太后近四十年的老仆,自然清楚太后的情绪变化,于是她眼珠一转,站在殿内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去准备热水给太后沐浴。”

      “是。”

      宫女们都纷纷退出殿内,碧云走到太后身后,动作轻柔地为她拆卸珠钗。

      拆去沉甸甸的金簪,脖子终于得到了片刻放松,太后并未瞬间就放松下去,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礼仪和规矩已经与她相伴了数十年,早就成了她头上永远无法摘下的金簪。

      碧云观察着铜镜中太后的神色,望见她此时正在闭目养神,顿时放轻了声音,一便娴熟地为她按摩,一边说:

      “太后,宴会的事老奴已经吩咐人去办了,明日您还要见四署的人,还是早些歇息吧。”

      “不。”

      太后摆摆手,指甲上暗红的蔻丹如一抹干涸的血,在烛光的映照下发出点点暖光。

      她闭着眼,双眉微微皱起,忽然提起了另一件事:

      “碧云,你认为,华儿自回宫以后,心情如何?”

      碧云眼神一变,瞬间了然太后的意思,认真地回答道:

      “恕老奴僭越,殿下回宫以后,确实和当年的性情有些出入,变得愈发成熟稳重,倒也是好事。”

      “怎么能这么说?”

      太后睁眼,颇为不满地看着铜镜中倒映出碧云的半边身体,说:

      “孩子懂事,便是父母教的好,孩子太懂事,那自然便是父母太失职!不然父母俱在时,哪有让孩子独挑大梁的道理。”

      “是是是,您消消气,莫要动怒。”

      碧云赶着替她抚着后背,太后一手支在妆奁上,扶额叹息:

      “我华儿多好的一个孩子,却被那和亲给毁了,如今回来了,我必得想个办法,让她重新回到当年无忧无虑的时光中。”

      “可……”碧云停顿,嘴唇动了动,犹豫了好一会才问:

      “可已然过去那么久了,文慧太子也已逝,您该如何宽慰长公主呢?”

      “这还不简单吗?”

      提起这个,太后又挺直了脊背,眉眼间满是自豪与信心:

      “看华儿的样貌、身段、气度,就算在那漠北待了十年,比起当年也是绝不逊色,她才二十六岁,怎么能就这样蹉跎岁月?”

      “您?您的意思是?让长公主再嫁?”

      再嫁这种事在民风淳朴的大周其实并不稀奇,与前朝不同,寡妇在常人眼中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恰恰相反,这样反而能显出该女子命格贵重,常人难以承受。

      长公主作为天家子嗣,自然也是贵不可言,她再嫁,不仅不会引来任何非议,还会引得各家公子蜂拥而至,只为取得她的芳心。

      “我定要为我的华儿找一个好夫君,让她从此安安稳稳地留在长安,再也不必被那些战场上的事牵连。”

      太后如是说,眼神坚定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暗暗下了决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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