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婚事 他们看、他 ...
-
慈懿宫内,太后正坐在软榻上,抱着怀里的沈盼吃点心。
“宫女都跟我说了,你这小脑袋瓜怎么想的,竟然去吃花瓣。”
她伸手,在沈盼的小鼻子上一点,语气止不住笑:“饿了就到阿婆这里来,阿婆这里有好吃的。”
沈盼咬下一口玫瑰酥,甜甜的酥饼在口腔里炸开,红豆沙绵密甘甜,水汪汪的大眼睛霎时间迸出灼热的光:
“好好吃!谢谢阿婆!”
碧云嬷嬷和所有殿内的宫女,都眉眼含笑地注视着坐在太后怀中的沈盼,尤其是碧云,眼睛弯成了个月牙,止不住地夸赞:
“太后娘娘有多久没那么高兴了,这慈懿宫有了小郡主,感觉都鲜亮了不少,不如,小郡主留下住一晚?”
“我觉得这个主意好!”太后一下便抱紧了怀中的孩子,语调甜腻地说:
“盼儿觉得怎么样呀?要不要和阿婆一起在这住两天呢,阿婆这里可是有数不清的好吃的好玩的。”
沈琼华从外面匆匆赶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副充满慈爱的画面,她提着裙摆,笑着走进:
“母后怎地将盼儿带到这来了,吓了孩儿一跳。”
太后看着她极为自然地坐到自己身边,嗔怪着轻声训道:
“你个糊涂的,既然去了太虚观祈福,就该把盼儿放到我这里,你将你那些个宫女带走了,留盼儿一个,见到满屋子生人可不就会害怕嘛。”
“还是你身边那个、那个巴亚尔,在去御膳房的路上遇见了碧云,一打听才知道盼儿还未用午膳,我便让人将她带到了慈懿宫。”
沈琼华闻言也只好赔笑,抱着太后的胳膊撒娇道:
“母后,孩儿也是出门太急了,盼儿早上起不来,孩儿怎敢带着她叨扰您的清净?”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推辞,但太后脸上没有一丝不悦,反倒也伸手点了点沈琼华的鼻尖:
“你这孩子!明明就是粗心,还非说是我喜好清净,我这把年纪了要什么清净,有孙儿承欢膝下才是正理,偏偏你那两个妹妹都住在宫外,没法时时带着孩子进宫来。”
想到这,太后就不免有些不满,沈琼华闻言问道:
“怎会如此?宫中从未有过出嫁后的公主不能回宫的规矩啊,孩儿也许久未见二妹三妹,不知她们如今过得如何了。”
关于这一点,太后没有满着沈琼华,一家人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叹了口气:
“你二妹你也清楚,当年一意孤行嫁了那年的探花郎,如今你二妹夫做到了从六品侍御史。”
从六品侍御史?按照探花郎的起点而言,这个官位不算高。
沈琼华好奇地看着太后,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为何?”
“前朝的事,我也不甚清楚。”太后性格本就温和,她对权力的渴望不大,前朝的事更是与她无关,她便也不算很清楚:
“只是,我听闻他是不擅此道,运气背犯了点错,陛下登基后御下甚严,没有因着他是他的二姐夫就对他网开一面,为了这件事,你二妹没少和陛下闹。”
沈琼华连连点头,没觉得很意外:
“二妹性子要强,但也不是个不讲理的,孩儿相信她定然明白陛下的难处,一家人哪里来的隔夜仇呢?”
这话说到了太后的心坎里,显然她也是这么想,不然按照她的性子,早就将两人都叫到慈懿宫逼他们和解了。
“至于你三妹嘛,她五年前才出嫁,嫁给了前任宣慰使为妻,两年前跟着夫君外放到了扬州担任长史,要过一阵儿才能回来呢。”
闻言,沈琼华觉察出有些异样,先帝子嗣本就不多,只有三位公主,既然当年的她出去和亲,那么按照常理,剩下的两位公主应该会许配给一位新科进士,还有一位勋贵子弟,以此来平衡世家与寒门之间的关系。
现在来看,这两位妹妹嫁的其实都一般,不算特别好。
太后知道她在疑惑什么,只见她深吸一口气,眉眼颇为无奈地说道:
“你二妹妹为什么会嫁那探花……你是知道的,而你三妹妹,平时看得多么乖顺的一个孩子,竟爱上了这么个人,好在那驸马对她也不错,愿意为了她安定下来。”
听起来,这像是一段两情相悦的感情。
沈琼华欣慰地笑了,赞同道:“既如此,孩儿便不着急住到宫外的公主府,留在皇宫和盼儿一起多陪陪母后。”
“对!多陪陪阿婆!”
沈盼脆生生地开口,两母女一左一右地靠在了太后的肩膀上,尤其是沈盼,还惦着小短腿。
太后被这两人逗得咯咯直笑,眼角皱起细纹,眉眼弯成了月牙,伸手在沈琼华的手背上一拍:
“你们这两个泼皮,难道你们能陪我一辈子,最后不还是要出去住公主府,还是帮我了却心事来得快。”
沈琼华意识到了太后意指什么事,但她还是挑起眉,故意问:
“哦?不知母后有什么心事,说出来看看孩儿可否为您分忧。”
“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男婚女嫁,乃是人之大伦也,陛下虽不是我亲生,但你们姐弟俩,从小可是一处长大的,如今他当了皇帝,对我也是极有孝心,所以我自然也不能看着他就这样荒废后宫。”
沈怀瑾登基六年,连一位皇后都未迎娶,换成前几任祖宗,怕是连选秀都不止三次了,唯有这沈怀瑾,丝毫不急,眼看着都已经过了极冠,这样再拖下去确实不行。
她眼眸微闪,语调认真地开口:
“母后说的对,陛下登基已经六年,如今朝堂还算和平,确实是应该为未来的皇嗣考虑,趁早为陛下选一位皇后才是。”
“不知母后可有心仪的人选?”
太后神色微变,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说起另一件事:
“哎呀,我就算有人选,可莫非要盲婚哑嫁?终究还是应该与陛下商议,召集长安的贵女进宫卓选才行啊。”
面对这个问题,沈琼华却摇了摇头,表示不妥:
“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不若先问问陛下的意思,这毕竟是他的皇后,帝后不和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儿说得也对,碧云。”
嬷嬷走上前来,恭敬地一躬身:“老奴在。”
“你去紫宸殿,邀请陛下今日来我宫里用晚膳吧。”
“是。”
碧云领命而去。
***
而此时的紫宸殿内,沈怀瑾正在与人对弈。
在连输六局后,他将手里的棋子掷回盒子里,身为皇帝的仪态一扫而空,向后瘫坐在椅子里,不住地抱怨:“不下了,不下了。”
“和国师你下就没有赢过。”
对面的长珏伸手碰了碰茶杯盖,瓷器磕碰声将殿内的气氛微微和缓,不再是只有沉默与不知持续了多久的下棋声。
“承让了。”
话音落下,沈怀瑾蹙紧的眉头丝毫不见松动的迹象,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叹道:
“还有前段日子,国师建议吾召回固山兄和镇国公的事,果不其然被拒了。”
长珏品茶的手一顿,问:“不知陛下寻的是什么由头?”
“还能是什么,无非是一些边疆苦寒、吾体恤镇国公年事已高,望他返乡养老,但是他昨日给吾回了道奏表,你猜他说什么?”
长珏不是很想猜,反正结果都是不回来,为什么要费心去猜理由。
「别人让你猜一猜的时候你就按照对方说的做,别管缘由了,不是什么事都要有意义的。」
他抿了抿唇,记忆里的声音犹在耳畔,于是他说:“镇国公莫非是说,自己年迈,这一路舟车劳顿,他受不起。”
“你不愿意猜其实是可以不猜的……”
沈怀瑾一脸嫌弃地注视着长珏,不管怎么说这个理由也离谱了点吧,舟车劳顿受不起,风沙苦寒就可以了?
“是贫道失言了,下次会尽量编一个像样的。”
“不,姑且还是谢谢你努力过了。”
他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案边,拿起放在奏章最上面的一封书信,语气肃然:
“固山兄说,他与镇国公半月前带着一小队人马出关巡防。”
“发现突厥内部似有骚动,那位新可汗似乎在厉兵秣马,预备挑衅边防,镇国公为此已然戎甲不离身整整半月,以防对方半夜突袭,更是放言但凡他还能骑马,便不会远离边关半步。”
长珏神色微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淡淡地评价:
“镇国公已年过花甲,如此为国尽忠,实在是令人动容。”
“是啊。”沈怀瑾拿起一直未动的茶杯,微垂的眼睫将眼眸中的情绪半掩:
“当年镇国公给吾提供了不少助益,不然吾坐上皇位也没法那么顺利。”
“陛下不必妄自菲薄,现在的您已经脱胎换骨,和六年前那个皇子判若两人。”
“或许吧。”
沈怀瑾不置可否,唇边勾起一抹弧度,但眼底却是冰冷的:
“有臣如此,乃一位帝皇之大幸,但是这次不行啊。”
长珏的眼角瞥向沈怀瑾,只见他若有所思地在思考着什么,而就在下一秒,紫宸殿的大门被人打开,进来的是沈怀瑾身边的贴身大太监秦潞。
秦公公先是对着沈怀瑾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才禀告说:
“启禀陛下,慈懿宫的碧云嬷嬷来了,说是请陛下晚些时候去慈懿宫用晚膳。”
沈怀瑾眼眸一闪,唇边浮现一抹淡笑:“今日有什么事吗?母后怎地想起和吾一起用晚膳。”
秦公公低着头,眼球一转,连忙赔笑着说道:
“这……早些时候,太后娘娘召了小郡主去慈懿宫,长公主眼下也还在那,或许是见到幼童,太后心下高兴……”
这话说的极为聪明,不将太后的真正意图说出来,毕竟擅自揣摩主子的想法可是大罪,秦公公只将发生了什么如数告知,其他的便只能靠沈怀瑾自己悟了。
听到小郡主在慈懿宫时,沈怀瑾和长珏心中都有了答案,这是在提醒他皇家子嗣的事。
想到这个,沈怀瑾轻笑道:“母后也就算了,怎么大娘也来凑这个热闹。”
秦公公:“这……”
“这自是因着,殿下看重陛下的江山稳固。”
沈怀瑾侧过脸,望向那位连皇帝都敢敷衍的国师,露出微微意外而迷茫的神色。
长珏看过来,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陛下也应当知道,封后可是个好事。”
封后不仅可以开始充盈后宫,培养皇嗣还有稳固江山,封后大典更是十年难得一见的大喜事,届时百官、在外的亲王都会来到长安庆贺,等等,百官……
两人默契对视,在对方眼底看到了相同的神色。
眼见着沈怀瑾已经下了决定,长珏从座位中起身,恭敬地行礼:“既然这样,陛下便早些去太后宫中吧,贫道先告退了。”
说完,他抬脚便要走。
沈怀瑾骤然出声,叫住他说:“大娘也在,吾听说今日午后,大娘去了太虚观找国师你解梦啊?她可说了什么?”
他的眼眸中含着笑意,这是那以关心为名的表层下,藏着一丝不易被人发现的情绪,长珏在很多人的眼中看见,太多太多了。
长珏不是很明白,这些人为何总是这样,人与人之间的情绪总是错综复杂,就像现在,明明那人是抚养自己长大的母亲和大娘,可在利益的驱使下,本该纯粹的感情总是蒙着一层灰。
他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感情,每当这时,他就总是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就适合待在没有人迹的地方,像一棵树、一株草、一片云。
沈怀瑾看着他盯着自己出神,眉头微蹙:“国师?”
长珏眨了眨眼,思绪逐渐回拢,面上不显地开口:“倘若陛下想知道,不若亲自去问长公主殿下吧,她会告诉您的。”
话音落下,他恭敬行礼转身离开。
一直到那道白袍身影消失在门后,留下神情肃穆的沈怀瑾和已经冷汗直流的秦公公,气氛如冻结的冰面般凝固了好一会。
好半晌,秦公公才像是被人当头一棒猛地回神,对着沈怀瑾伏地便拜,惶恐道:
“陛、陛下息怒,国师……国师他定是无意的——”
“行了行了跪什么啊。”
沈怀瑾的眼中闪过一丝无趣,那是对某个人某件事失去了兴趣的神情,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秦公公:“我和国师认识那么多年了,比你清楚他的脾气。”
说着,他再次看向大门,好似是想透过朱门盯着离去的长珏,语气颇有一种有意无意地调侃:
“那个人,若是论聪明才智,他担得起朝中任何一个官职,但可惜,他是个‘仙人’,秦潞,你知道什么是‘仙人’吗?”
“这……”秦公公额头贴着地面,想了又想:“老奴不知。”
“哼。”沈怀瑾勾唇轻笑出声:“就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啊。”
像这类人,若是没什么契机,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人前,不和任何人往来,不插手任何一件俗事,像一去不回头的河流。
沈怀瑾深信,这样的人,就是仙人,他们看、他们听、他们沉默、他们无动于衷、他们离去,长珏假若真的对他有什么不满,也不会做什么,因着他不甚在意,即使是自己的事也同理。
“这样的人做国师,吾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