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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生辰 让人将他的 ...

  •   深夜,长乐宫。

      西洋钟被太后送还回来后,沈琼华便将这已经无法再用的西洋钟放在了自己的寝宫内。

      在彻底熄灭烛火前,沈琼华披着一袭白衣,坐在软榻上擦着濡湿的发丝,浮岚替她在雪白的肌肤上擦上药膏,轻声细语地说:

      “这是尚药局为殿下调配的药膏,漠北那地方寒冷异常,风沙又大,殿下的皮肤都变差了。”

      “我早就习惯了。”她笑了笑,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温柔:“行了,不用擦了,浮岚你下去吧,今日让巴亚尔陪着盼儿在东边的屋子睡。”

      “是……”

      浮岚领命,却难掩心中的诧异,往日殿下从不会让小郡主自己入睡,怎么今日一反常态呢。

      但她没有多嘴,只是顺从地与正在为她擦头发的流玉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退了下去。

      熄了烛火,在黑暗中,沈琼华仰躺在床榻上,闭着眼,久久无法入睡。

      太安静了。

      她伸手,摸上自己的胸口,感受着体内的心跳声。

      原先,沈琼华和沈盼一起睡,枕着孩子的体温和心跳声,她睡得很好,今夜不叫她,是因为那个西洋钟。

      沈琼华暗暗想到,果然还是应该找人将它修好吗……可如今已然是来不及了,不知今夜可否能入睡了。

      她闭着眼,努力让自己进入梦乡,恍惚间,她似乎又听见了那西洋钟指针的嘀嗒声。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喂,四弟。”女孩的声音娇声娇气,现在微微压着,带着几分不满:

      “不要再盯着阿耶送我的西洋钟啦,快过来这边。”

      被叫到的男孩才八岁,穿着淡青色的缎面圆领袍,蹲在那精妙绝伦的西洋钟前,抱着脸满眼发光:“大娘!你这西洋钟可否借我几天,让我给容兄开开眼呀?”

      男孩生得清俊异常,眉眼如画,肤如凝脂,说是个女孩都有人信,偏偏身着男装。

      沈怀瑾从直起身,脚步轻快地跑到了沈琼华的身边,一脸希冀地仰视着她。

      今日是沈琼华的十岁生辰,为此她今日特地穿上了一声赤红绣有一条六尾凤凰的锦衣,三千青丝挽起,缀以明珠头面,在阳光下明珠璀璨,映出华光万千。

      而她的面容,更是貌若桃花,眉如远山,一双丹凤眼更是生得极美,小小年纪,已然有了公主应有的气质与风度。

      沈琼华站在桌边,红木桌椅上满满地都是用华丽的锦缎包起来的盒子,堆叠起一座小山,看得沈怀瑾瞠目结舌:

      “哇——这些都是各国的娘娘们送来的生辰礼吗?”

      “不是。”沈琼华面前摆着一个已经被打开了的锦盒,柔软的垫子上放着一瓶封好的瓷瓶,她打开上面的盖子,一股甜腻腻的蜜糖气息霎时间扑面而来。

      她拿出一颗糖,送进了沈怀瑾的嘴里:“这些是镇国公府的小公子送来的贺礼。”

      “全部都是?!”

      男孩鼓着腮帮子,蜜糖在口中化开,留下淡淡的花香,皇宫内的御厨很少弄这样花哨的样式,只有皇宫外的名厨才有这样的手艺。

      “容兄出手真是大方,大娘,这个可以给我吗?”

      沈怀瑾眼睛亮亮的,盯着沈琼华手里的糖罐两眼放光。

      “当然,拿去吧。”

      沈琼华扬起笑,将手上的糖罐送给了沈怀瑾,亲昵地摸了摸他的头:“小孩子吃那么多糖当心长不高。”

      “才不会!”沈怀瑾不满地抱怨说:“嬷嬷说了,多吃才能才能长高,又没说一定要吃什么。”

      “你就知道耍这点小聪明。”她摇摇头,无奈地看着他说:“希望午膳时,你面对香菇时也能说出这句话。”

      “额,大娘你在说什么?我还小、我听不懂……我先走啦!”

      眼看着事情即将朝着不利自己的方向偏移,沈怀瑾一不做二不休,迈开腿便跑向了殿门,还不忘抱着糖罐。

      沈琼华看着他笨重地迈过门槛,下意识地开了口:“你当心一些,四弟——”

      “哇啊——!”

      话音未落,另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了大门前,粉红的襦裙上绣着栩栩如生的桃花,被沈怀瑾撞到的女孩笑颜如花,一张脸红扑扑地,好似树枝梢头那一朵夺目的牡丹。

      沈妙仪身子一歪,沈怀瑾虽然人小小的,但还是有些分量,差点连带着手上拉着的女孩一起向后跌倒,千钧一发间稳住了身形。

      她好不容易站稳,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一眼身后女孩的情况:“三娘,你没事吧?”

      三公主沈书蕴穿着一身水蓝色的齐胸襦裙,裙摆曳地,好似水波粼粼,一双杏眼极为明亮,里面闪着柔和的光,因着突如其来的意外染上一抹惊讶,好似一只受惊的小鹿,怯怯道:

      “无、无事。”

      确认沈书蕴没什么大事后,沈妙仪回过脸,叉腰注视着始作俑者,沈怀瑾一脸心虚地看着两人,为了赶紧脱身,极为娴熟地认错道:“两位姐姐,四弟错了,四弟给两位姐姐赔罪,若没有别的事四弟便先走了!”

      说完,他甚至没有给两人反应的时间,撒腿便跑,沈妙仪在后面气得跳脚,本想追上去,可过长的裙摆成了累赘:“喂!四弟!你给我站住!”

      沈书蕴拉住沈妙仪的手,温声说道:“二、二娘,我们还是先办正事吧。”

      沈妙仪颇为不满地扫了一眼自己被踩脏的裙摆,抱怨道:“这可是尚服局新送来的春衣,我特地穿过来给大姐姐看的!”

      “要给我看什么?”

      屋外的动静引来了里面的沈琼华,她倚在门边,淡粉的唇勾起一抹弧度,注视着二人:“杵在外面作甚?进来吧。”

      两个女孩见到她,登时便将刚才的意外抛诸脑后,扬起笑容异口同声地唤道:“大娘!”

      沈琼华一手拉着一个,带着两人走进殿内,宫女们纷纷上前,替两位公主解开身上的披风。

      “脏了一件春衣有什么要紧?从我这随便挑料子,回头再做几身就是,四弟那边我会让他去跟你道歉。”

      沈妙仪在听见能随便挑料子时霎时迸出光芒,面露喜色,转眼又硬生生地将笑意忍了下去:“这不是一件衣裳的事,只是四弟这也太冒失了,今日一件衣服、明日一件瓷器,这样一直不改可怎么好?”

      沈书蕴跟着两人在圆桌旁坐下,闻言脸色也微微变了,伸手拉了拉沈妙仪的衣袖:“二姐姐,没事的,四弟尚且年幼呢。”

      “你还说。”沈妙仪瞪着她,语气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四弟上一回在学堂,将墨汁泼在了你新作的丹青上,你这便忘了?”

      沈书蕴被戳中心事,知道自己无法说服正在气头上的沈妙仪,转而朝着沈琼华投去求助的视线。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何须计较得如此清楚?”沈琼华只是微微抬眼,身上那股大娘的气质随着慵懒的语调萦绕周身,径直压住了两个妹妹:

      “再者说,二娘妹你这个年纪可也做了不少糊涂事呢,例如摔坏了一副阿耶赠与我的点翠头面一副、还有前朝著作踏雪寻梅图,还是我替你遮掩,不然容嫔娘娘可要罚你的。”

      提起这件旧事,沈妙仪登时便像是一只被猫捉住的老鼠,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眼神闪烁:“哎呀,好姐姐,妹妹那时候还小嘛~”

      看着和沈怀瑾如出一辙的耍赖方式,沈琼华忽然明白这四弟是和谁学的了,一脸了然地望着她:

      “从前的事就罢了,可今日是我的生辰,我不希望看见任何一个人在这一日起争执,尤其是你和四弟。”

      沈妙仪很不服气,又不是她故意招惹,可沈琼华说的有道理,于是她换了个话题,重新扬起笑:“好啦,不提他了,大姐姐快来看看,今年我给你备下了什么?”

      她扬手,贴身宫女极有眼色地走上前,手上捧着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绯色软烟罗裙,上面用金线绣着大朵牡丹,所用的绸带和玛瑙都是沈琼华喜欢的样式。

      “我母妃说红色最适合大姐姐,便亲手缝了这件衣衫,赠予大姐姐。”

      宫中的人都知道承徽公主容颜明丽,最适合赤色的衣裳,各宫送礼更是只送鲜艳的彩绸,同样的衣裳她不知道有多少,反反复复都是那几个颜色那几个花样,没有一点新意。

      沈琼华面上不显,心中念着这是别人的一番心意,礼貌谢过。

      “还、还有我。”沈书蕴也不甘人后,让宫女将她带来的礼物抬了上来:

      “这是三郎托我带来的,是邢窑白瓷做的茶具,这种瓷原是只有阿耶才能用,好在请示后阿耶同意了。”

      宫女将茶具呈上,确实精美雅致,除此之外,还有一方辟雍砚台,是沈书蕴带来的。

      “三郎出手怎的这样大方?”

      沈琼华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按理公主即使再受宠,也不该逾制收礼,这一下倒是害得别人的礼物都黯然失色了。

      “三郎和二郎出宫了,要晚些才能回来,便托我带过来。”

      她点点头,二郎送的礼她已经收到了,是一把适宜初学者使用的鹿皮长弓,很符合他那个喜好武学的性子。

      “流玉、浮岚,将这些东西都放好。”

      随着她开口呼唤,殿内出来几个人,在一众宫女身后,一个朴素的白袍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四年过去,长珏的身材颀长,肩背未展,介于少年的单薄和青年的挺拔之间。

      穿着一件洗旧了的白色长袍,脸庞的线条已经隐隐有了流畅的弧线,容颜如玉,身姿如松,眉眼间淡薄的神情更是衬得他与这座奢华的宫殿格格不入。

      在看到长珏的那一刻,殿内的气氛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沈妙仪的笑容是第一个消失在脸上的,她撇过眼去,不想看到什么似的。

      沈书蕴觉得有些失礼,可她又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反应才对,便只好得体地微笑,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眼神。

      长珏来到三人身边,面无表情地将桌上的锦盒拿走,送到里间。

      沈琼华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因为长珏的到来而改变,好似这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没有什么好避讳的。

      一直到长珏的身影消失,沈妙仪才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嫌弃,低声对沈琼华开口:“那个,大娘。”

      “嗯?”

      “你还不打算将那个道士还回去吗?”

      沈书蕴坐在另一边,闻言也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着沈琼华疑惑地问:“为何这么说?”

      “因为……”沈妙仪犹豫了一下,盯着沈琼华的脸不知道怎么开口,像是知道自己接下来不会说出什么好话似的,最终只能说:“因为他是道士啊,道士是不可以一直待在皇宫的吧?”

      也无怪乎沈妙仪觉得不合适,长珏待在皇宫已经整整四年了,没人预料到沈琼华对一个道士的兴趣可以维持那么久,现在长珏可以说是整个皇宫最不合时宜的人。

      既不算是奴仆,也不算是主子,长珏没有贴身侍奉的宫女或者太监,只有规定的人按时打扫他的住处,但就连这个优待都被他本人拒绝了。

      沈琼华听了她的话,转头瞥了一眼里间,长珏站在博古架前,即使他不刻意去听,外间的话还是清晰地传到他的耳中,女孩的声音十分不以为然:

      “当然不行,长珏可是我的人,自然要一直留在皇宫里啊。”

      沈琼华没有一丝犹豫,甚至连表情都没变,说出这番话时就好像是在说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那般自然。

      沈妙仪和沈书蕴二人的神情登时微变,问:“什、什么叫做那道士是大姐姐的人?他是你的侍卫?”

      “不是啊。”

      “是你的朋友?”

      “也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

      沈琼华眼珠子转了又转,似乎是在思考这个问题,接着说:“长珏就是长珏,我想要他陪在我身边,就是这么简单。”

      “啊?为什么呀?那样的小道士又什么好稀奇的?”

      沈妙仪实在难以理解,同样的道士太虚观里一抓一大把,为什么非得让他留在身边。

      “他长得好看啊。”

      沈琼华说得理直气壮,说得坦坦荡荡,一点也没有心虚或者害怕的意思。

      “好看也——”沈妙仪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话说到一半又心虚地低下去,好像说得有道理……

      沈书蕴也微微红了脸,除却几位皇子外,长珏的确是这皇宫中不可多得的美男子,即使他尚未长成,也难掩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和整座皇宫都不同的做派更是给了人不一样的感觉。

      沈琼华平时就算再怎么生气,但是只要看上一眼长珏,心中的怒火便也消散了,更别提这四年长珏也没闲着。

      这几年他将她的爱好拿捏得相当精准,何时递上一盏茶、何时与她谈论课业,每个举动都恰到好处,轻描淡写地便化解了她心中的苦闷。

      这让沈琼华怎么舍得将长珏送回去,恨不得留他在皇宫里一辈子,最好将来出嫁了也带着。

      沈妙仪看着沈琼华脸上的笑意,忽然问:“大姐姐你这么喜欢长珏的那一张脸,万一将来没遇上比长珏好看的夫婿那可怎么办啊?”

      沈书蕴的眼神瞬间变了,她赶忙注视着沈琼华,观察她听到这句话的反应。

      可是沈琼华只是抬起眼,明亮的眼眸中绽出笑意,轻声道:

      “那当然就带着长珏一起出嫁啊,他是我的人,以后就算是入了土,我也要带着他一起,让人将他的名字刻在我的随葬品名单上,听听,长珏,多好听啊。”

      流玉和浮岚两人并肩站着,听着外间的话,默契地望向了那个站在博古架前的身影,一时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旋即——“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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