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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重返栖 ...

  •   重返栖霞镇,是场豪赌。

      沈清辞的身体经不起车马颠簸,萧无恨在码头寻了条不起眼的小货船,多付了船资,让船家夜间行船,沿水路悄悄返回。货船载着些南北杂货,船舱狭小,气味混杂。两人挤在货堆角落,借着篷布遮掩,倒也隐蔽。

      沈清辞裹着萧无恨用暗线送来的银钱新买的厚棉袍,依旧畏寒,脸色在昏暗的船舱里显得格外苍白。他靠着货包,闭目养神,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作为信物的铜钱。萧无恨坐在他对面,背脊挺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目光透过篷布缝隙,警惕地扫视着黑沉沉的河面与两岸轮廓。

      夜风带着水汽钻入船舱,冰冷刺骨。萧无恨瞥见沈清辞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便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用自己大半身子挡住了风口。

      “还有两个时辰。”萧无恨低声道,声音在流水与风声中几乎听不见。

      沈清辞睁开眼,看向他,黑暗中眸色沉静:“镇子…现在不知怎样了。”

      那夜追兵闯入,虽未大肆烧杀,但惊吓是免不了的。纸鸢铺恐怕也已暴露,不能再回。

      “取了东西就走。”萧无恨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永济当铺在镇西,与铺子隔着半条街,从后巷绕过去,小心些,应该不会被察觉。”

      “嗯。”沈清辞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萧无恨紧绷的侧脸上。月光偶尔从缝隙漏入,勾勒出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那道横贯脸颊的旧疤。沈清辞指尖微动,几乎想抬手去碰触,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只低声道:“你…小心些。若事不可为,不必勉强,你的安危要紧。”

      萧无恨猛地转头看他,黑暗中眼神锐利如刀:“你什么意思?让我撇下你自己跑?”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清辞叹气,语气带着无奈的纵容,“我是说,木匣再重要,也比不上人重要。若取匣的风险太大,我们便从长计议。我不能再让你为我涉险。”

      “闭嘴。”萧无恨粗声打断他,别过脸去,耳根却有些发烫,“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船舱内陷入沉默,只有流水哗哗,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犬吠。

      子夜时分,货船在离栖霞镇尚有两里的一处荒僻河湾靠岸。船家收了钱,并不多问,很快撑船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两人下船,沿着河滩茂密的芦苇丛,向镇子方向潜行。沈清辞伤未痊愈,走得不快,萧无恨便放慢脚步,与他并肩,随时准备搀扶。夜色深沉,星月无光,正是行事的好时候。

      镇上寂静无声,只有打更人遥远模糊的梆子声。那夜骚乱留下的痕迹已被雨水冲刷得差不多,唯有几家门户上残留着刀劈斧凿的印记,无声诉说着那夜的惊惶。

      两人熟门熟路地绕到镇西,钻进狭窄的后巷。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气息。永济当铺的后墙就在眼前,斑驳的墙皮上爬满了枯藤。

      萧无恨示意沈清辞在拐角阴影处等候,自己则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贴近墙根,仔细倾听片刻,确认墙内无人,才轻轻一跃,攀上墙头,翻身落入院中。

      院子很小,堆着些杂物。当铺早已打烊,黑灯瞎火。萧无恨按照暗线所说,摸到墙角第三块松动的青砖,轻轻抽出,里面果然有个小小的凹槽,放着一把黄铜钥匙。他取了钥匙,潜到当铺后门,试了试,锁已锈蚀,但钥匙还能打开。

      他闪身入内,反手掩门。铺内一片漆黑,只有柜台后方的货架在窗外微光下投出憧憧黑影。空气中漂浮着陈年旧物特有的、混杂着灰尘、虫蛀和淡淡霉味的气息。

      萧无恨屏息凝神,适应了黑暗,才借着极微弱的光线,摸索着走向柜台后面。按照描述,苏绣娘寄存的木匣,应该放在最里间库房,一个标着“癸字号”的旧木架上。

      他小心翼翼地在货架间穿行,避开地上散乱的物件。库房在最里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更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靠触觉,一点点摸索着木架上的标识。

      就在他的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小巧的木匣,上面似乎刻着一个“癸”字时,外间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嚓”一声。

      像是…瓦片被踩动的声音。

      萧无恨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心脏骤停。他猛地缩回手,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没有声音。死一般的寂静。

      是猫?还是…人?

      他不敢赌。他迅速抓起那个木匣,入手颇沉,不及细看,塞入怀中,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张望。

      外间依旧漆黑,没有任何异样。

      但那股强烈的、被窥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不能再待了。萧无恨当机立断,不再走原路,而是轻轻推开库房另一侧一扇通往小巷的后窗。窗棂老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就在他翻出窗户,双脚落地的一刹那,眼角余光瞥见对面屋顶上,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

      追兵!竟然还留了人守株待兔!

      萧无恨心头一凛,毫不犹豫,转身就朝与沈清辞藏身之处相反的方向疾奔!他要引开追兵!

      果然,身后传来衣袂破风声,不止一人!脚步声迅疾如风,紧追不舍!

      萧无恨对小镇巷道了如指掌,在迷宫般的巷子里左拐右绕,试图甩掉尾巴。但追兵显然也是高手,如跗骨之蛆,死死咬住,距离不断拉近。

      这样下去不行。萧无恨心念电转,在一个岔路口,猛地将怀中木匣塞进一堆废弃的竹篓底部,自己则继续向前狂奔,故意弄出更大的声响。

      追兵果然被引开,呼喝声和脚步声迅速远去。

      萧无恨又绕了几个弯,确认暂时甩掉了追兵,才敢喘口气。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内衫。怀中的木匣已失,但沈清辞…应该安全了吧?

      他必须立刻回去确认。

      然而,当他凭着记忆,悄无声息地潜回与沈清辞分开的那个拐角时,那里空空如也。

      沈清辞不见了。

      萧无恨脑中“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强迫自己冷静,蹲下身,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仔细查看地面。湿软的泥地上,除了他自己的脚印,还有另一组较浅的、略显凌乱的足迹,延伸向另一条窄巷。足迹旁,似乎有几滴…暗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是沈清辞的血?他伤口又裂开了?还是…遇袭了?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萧无恨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他顺着足迹,发疯般追了过去。巷子尽头是镇外一片荒废的菜地,足迹到此消失,被杂草掩盖。

      “沈清辞!”萧无恨压低声音嘶喊,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显得异常凄惶。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萧无恨浑身冰凉,像被扔进了冰窟。他站在荒地里,环顾四周无边的黑暗,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他弄丢了木匣,更弄丢了…沈清辞。

      不,不可能。沈清辞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脱身。或许,他是见追兵被引开,自己先找地方躲起来了?又或许,他留下了什么记号?

      萧无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猎犬一样,在菜地周围一寸寸搜寻。终于,在一处倾倒的破水缸后面,他发现了一点异样——几片被刻意摆放成箭矢形状的碎瓦片,指向菜地更深处,一片黑黢黢的竹林。

      是沈清辞留下的!他还活着,还能留下记号!

      萧无恨心中狂喜,毫不犹豫地冲进竹林。竹林很密,黑暗中更难辨方向。他沿着瓦片指示的方向,艰难地拨开荆棘前行。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隐约出现一点微弱的火光。

      是一座早已荒废的土地庙,庙门半塌,那点火光就是从破损的门窗里透出来的。

      萧无恨心跳如鼓,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透过破窗的缝隙,他看到庙内景象——

      沈清辞靠坐在布满蛛网的神龛下,脸色惨白如纸,一手紧紧按着腹部,指缝间鲜血不断渗出,将新换的棉袍染红了一大片。他另一只手握着一根燃了一半的枯枝,火光摇曳,映着他因失血和疼痛而冷汗涔涔的脸。他眼神依旧清明,正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还活着。虽然伤重,但还活着。

      萧无恨悬着的心猛地落回实处,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后怕与庆幸。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猛地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冲了进去。
      “沈清辞!”

      沈清辞闻声抬头,看到是他,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手中枯枝“啪”地掉落在地,火光熄灭了大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呛出一口血沫。

      萧无恨扑到他身边,手忙脚乱地去检查他的伤口。绷带早已被血浸透,黏连在皮肉上。他不敢硬扯,只从怀中摸出暗线给的伤药——幸好随身带着——颤抖着倒出药粉,想要撒上去,却因为手抖得太厉害,撒得到处都是。

      “别…别慌…”沈清辞气息微弱,却还反过来安慰他,冰凉的手轻轻覆上他颤抖的手背,“木匣…拿到了吗?”

      “拿到了,藏起来了。”萧无恨咬牙,强迫自己镇定,用撕下的衣襟重新为他包扎,动作虽然依旧不稳,但比方才好了许多,“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追兵可能很快就会搜过来。”

      沈清辞摇头,指了指神龛后面:“那里…有个地窖入口,很隐蔽,幼时…玩捉迷藏发现的。里面…应该还能躲一阵。”

      萧无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神龛后杂草丛生的墙角,发现一块略微松动的石板。他用力掀开,下面是个黑乎乎的洞口,有股陈腐的泥土气扑面而来。

      他先下去探了探,地窖不大,但足以容纳两三人,里面堆着些破陶罐和烂稻草,虽然脏污,但至少隐蔽。

      他返回地面,小心翼翼地抱起沈清辞。沈清辞闷哼一声,痛得浑身痉挛,却死死咬住下唇,没发出更多声音。萧无恨心如刀绞,将他紧紧护在怀里,一步步走下地窖的土阶,然后将石板重新盖好,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透气。

      地窖陷入彻底的黑暗与寂静,只有两人交缠的、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萧无恨摸索着将沈清辞放在相对干燥的稻草上,自己则靠坐在他身边,让他能靠着自己,节省体力。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他能感觉到沈清辞的身体冰冷,颤抖,鲜血正一点点浸透他的衣衫,温热黏腻。

      “对不起…”沈清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气若游丝,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歉疚,“又…连累你了。”

      又是“连累”。萧无恨此刻却再没了愤怒,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疼与恐慌。他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些,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正在流失的生命力。

      “别说话。”萧无恨声音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保存体力。天亮…我们再想办法。”

      沈清辞不再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冰凉的脸颊贴着他温热的颈侧。过了一会儿,萧无恨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锁骨上。

      是泪。

      沈清辞在哭。这个无论面对刀光剑影还是朝堂倾轧都面不改色的首辅大人,此刻在黑暗无声的地窖里,因为疼痛,因为疲惫,或许也因为别的什么,流下了眼泪。

      那滴泪滚烫,几乎灼伤了萧无恨的皮肤。他身体僵住,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笨拙地抬起手,在黑暗中摸索着,触到沈清辞冰凉湿润的脸颊,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那不断涌出的泪水。

      “别哭…”他哑着嗓子,语无伦次,“会好的…我们都会好的…木匣拿到了,等天亮了,我去取回来,我们离开这里,去找大夫…你不会有事的…”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只是凭着本能,想安慰怀里这个人。

      沈清辞抓住他擦拭泪水的手,紧紧握住,力道大得惊人。他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萧无恨的颈窝,身体因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

      萧无恨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冰冷颤抖的背脊,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地窖外,夜风呜咽,掠过竹林,发出如泣如诉的声响。

      地窖内,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绝望的黑暗与浓重的血腥中,紧紧相拥,汲取着彼此身上唯一的一点温暖与生机。

      长夜漫漫,前路未卜。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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