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地窖里 ...

  •   地窖里分不清昼夜,只有从石板缝隙漏下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变化,提示着时间的流逝。

      沈清辞昏睡了又醒,醒了又昏睡,反复几次,气息始终微弱。萧无恨不敢合眼,每隔一会儿就探探他的额头和脉搏,确认他还活着。怀中那瓶伤药已全部用完,血勉强止住了,但沈清辞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偶尔会含糊地呓语,听不清内容,只有紧紧蹙起的眉头,昭示着梦魇的缠扰。

      萧无恨心如油煎。没有水,没有药,沈清辞的伤势在恶化。他必须在天亮后,尽快出去,取回木匣,然后想办法弄到马车和药品,带沈清辞离开。

      可外面还有没有追兵?沈清辞一个人留在地窖,安全吗?若是追兵去而复返,搜到这里…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交战,让他头痛欲裂。最终,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烧得通红的脸,和干裂起皮的嘴唇,下定了决心。

      天刚蒙蒙亮,石板缝隙透进一丝灰白的光。萧无恨轻轻将沈清辞放平在稻草上,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沈清辞似乎有所觉,不安地动了动,嘴唇翕动,发出一点破碎的音节。

      萧无恨俯身,在他滚烫的额头极轻地印下一吻,低声道:“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

      说完,他不再犹豫,轻轻挪开石板,确认外面无人,迅速钻了出去,又将石板恢复原状,仔细掩盖好痕迹。

      晨雾弥漫,竹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鸟雀偶尔的鸣叫。萧无恨像一头蛰伏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穿过竹林,返回镇上。他先去了藏匿木匣的竹篓处,木匣还在,他迅速取出塞入怀中,沉甸甸的,带着木料特有的凉意。

      他没有立刻返回地窖,而是冒险去了镇东头一家相熟的、曾找他修过马车的老木匠家后院。老木匠一家似乎还未起身,院子里停着一辆半旧的平板马车,套马的家伙齐全。萧无恨咬咬牙,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是暗线给的银钱所剩——放在车辕上,然后迅速解开缰绳,牵了马车,又从院角的草料堆里抱了一大捆干草扔上车,然后驾车迅速离开。

      他不敢走大路,只拣偏僻的小道,绕了一大圈,才回到土地庙后的竹林附近。将马车藏在竹林深处,用枯枝败叶稍作遮掩,他才快步跑向地窖。

      石板依旧盖着,周围也没有新的足迹。萧无恨松了口气,连忙掀开石板。

      地窖里,沈清辞依旧昏迷着,脸色潮红,呼吸急促。萧无恨探了探他额头,烫得吓人。不能再耽搁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沈清辞抱出地窖,放在铺了干草的马车上,用外袍将他裹紧。沈清辞似乎被移动惊动,眼皮颤了颤,却没有醒来,只是无意识地抓住了萧无恨的衣袖,力道很轻,却让萧无恨心头一颤。

      “我们走,去找大夫。”萧无恨低语,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将他的手塞回袍子里,然后跳上车辕,一抖缰绳。

      老马识途,拉着马车,在晨雾弥漫的乡间小道上,向着远离栖霞镇的方向,缓缓前行。

      萧无恨不知道要去哪里。最近的县城也有几十里,沈清辞的伤禁不起颠簸。他只能沿着小道,寻找可能有郎中或药铺的村落。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小村庄,炊烟袅袅。萧无恨心中一喜,驾车进村。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他停在一户看起来相对齐整的院落前,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面容憨厚的老汉,看到萧无恨和他身后马车上裹着染血衣袍、昏迷不醒的沈清辞,吓了一跳。

      “这位大哥,行行好,”萧无恨拱手,语气急促但尽量放得平和,“我兄长途中遇了匪,受了重伤,发着高烧。请问村里可有郎中?或者,能否借个地方,让我兄长歇息片刻,讨碗热水?”

      老汉打量了他们几眼,见萧无恨虽然脸上带疤,眼神却清正焦急,不似恶人,马车上的沈清辞更是文弱书生模样,便叹了口气,侧身让开:“进来吧。村里没有正经郎中,但村头的王婆懂些草药。你们先进来,我去叫她。”

      萧无恨千恩万谢,将马车赶进院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沈清辞抱进屋里。老汉的妻子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见状连忙收拾出里屋的床铺,又去烧热水。

      不多时,王婆被请来了。是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妇人,看了看沈清辞的伤口,又搭了脉,眉头紧皱:“伤得不轻,又拖了这么久,还起了高热…怕是伤了内腑。我这里有些止血退热的草药,先煎了服下看看。但能不能挺过去,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萧无恨心头发沉,连连道谢。王婆开了方子,老汉自去抓药煎煮。老妇人打了温水来,萧无恨亲自用布巾沾湿,小心地给沈清辞擦拭脸上、手上的血污和冷汗,又一遍遍更换他额上的湿布巾。

      药煎好了,萧无恨扶起沈清辞,一点点喂他喝下。沈清辞在昏沉中吞咽困难,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不少,萧无恨耐心地擦拭,继续喂,直到一碗药见了底。

      或许是草药起了效,或许是到了安全的环境精神松懈,沈清辞的高热在午后渐渐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只是依旧昏迷不醒。

      萧无恨守在他床边,寸步不离。老汉夫妇送了简单的饭菜来,他也食不知味,胡乱扒了几口,便又坐回床边,握着沈清辞依旧冰凉的手,默默地看着他苍白的睡颜。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纸,洒在沈清辞脸上,给他毫无血色的皮肤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暖色,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安静得像个易碎的瓷人。

      萧无恨看着他,心中是翻江倒海的情绪。有后怕,有庆幸,有心疼,还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个人,本可以高居庙堂,运筹帷幄,享尽荣华。却为了查案,为了那些或许与他并无直接关系的真相,一次次涉险,弄得遍体鳞伤,差点把命丢在这荒村野地。

      而他萧无恨,一个本该死的逆贼,一个只想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的懦夫,却被他一次次拉出那潭绝望的死水,看到了光,感受到了暖,甚至…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

      他配吗?

      他不配。他身上背负着母后的血,父皇的伤,无数因宫变而死的人命。他是罪人,是祸根,是错误。

      可沈清辞说,他不是。沈清辞说,皇陵前放下剑的那个他,是真的。沈清辞拖着伤重的身体,千里迢迢,就为给他送三颗快化了的松子糖。沈清辞在生死关头,还在担心“连累”了他。

      这个人…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又或者,想给予他什么?

      萧无恨想不明白,只觉得心里乱成一团麻,越理越乱。

      “水…”一声微弱几不可闻的呻吟,打断了萧无恨纷乱的思绪。

      他猛地回神,凑近床边:“沈清辞?你醒了?”

      沈清辞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地落在萧无恨脸上,好一会儿才聚焦。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萧无恨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扶起他,喂他喝下。几口水下去,沈清辞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他靠在萧无恨臂弯里,目光缓缓扫过简陋的屋子,落在窗外的夕阳上,眼神有些茫然。

      “我们…在哪儿?”他声音依旧沙哑,但已能听清。

      “一个村子里,很安全。”萧无恨低声道,将他重新放平,盖好被子,“你伤口又裂了,发着高烧。村里的婆婆给你用了药,现在感觉怎么样?”

      沈清辞闭了闭眼,似乎在感受身体的状况,然后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还好…比昨晚好多了。”他顿了顿,看向萧无恨,目光落在他眼中密布的血丝和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上,“你…一直没睡?”

      “我不困。”萧无恨别开眼,“木匣我取回来了,就在车上。你…要现在看看吗?”

      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点了点头。

      萧无恨起身,从外间马车上取来那个木匣,放在床边。木匣不大,一手可握,是寻常的桐木,做工粗糙,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癸”字。锁是普通的黄铜小锁,已经锈迹斑斑。

      沈清辞示意萧无恨打开。萧无恨找来一根细铁丝,捣鼓了几下,锁“咔哒”一声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匣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书信密函,只有两样东西:

      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颜色泛黄发脆的旧帕子,上面用丝线绣着几竿墨竹,旁边绣着两行娟秀的小字:“宁折不弯,心中有节。”针脚细密,但显然有些年头了。

      帕子下面,压着一枚…玉佩。

      玉佩质地普通,是常见的青白玉,雕刻成简单的环状,上面没有任何纹饰。但萧无恨看到这枚玉佩的瞬间,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枚玉佩,翻到背面。

      玉佩背面,用极细的刀工,刻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琅”。

      是他名字里的“琅”。是他幼时在地宫,师父唯一允许他保留的、母亲“遗物”中的一件。他贴身戴了很多年,直到宫变前夜,师父说此玉不详,恐泄露身份,强行收走。他以为早就丢了,或者被毁了。

      怎么会…在这个苏绣娘留下的木匣里?

      沈清辞也看到了那个字,瞳孔骤缩。他强撑着坐起身,拿过那枚玉佩,在夕阳下仔细辨认,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玉佩…是你的?”他问,声音发紧。

      萧无恨机械地点头,喉咙发干:“是…是我娘…留给我的。后来…被师父拿走了。”

      沈清辞又拿起那块旧帕子,展开,对着光仔细看那绣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宁折不弯,心中有节”那八个字,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苏绣娘…苏…”他喃喃自语,猛地抬头看向萧无恨,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某种豁然开朗的恍然,“她姓苏…宁折不弯…琅…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萧无恨被他剧烈的反应惊到,急问。

      沈清辞紧紧攥着那枚玉佩和旧帕,胸口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牵扯到伤口,痛得他脸色一白,但他浑不在意,只是死死盯着萧无恨,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清晰:

      “苏绣娘,是你母亲的陪嫁侍女,也是她的…闺中密友。她本名苏婉,是你母亲未出阁时,在江南外祖家最好的手帕交。你母亲入宫后,她自愿以绣娘身份随嫁入宫,一直侍奉在你母亲身边!”

      萧无恨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沈清辞继续道,语速极快:“当年国师预言双生子不详,你被秘密送出宫,对外宣称夭折。此事极为隐秘,知情者寥寥。但苏婉…她很可能知道!甚至,她可能就是你被送出宫时,经手的人之一!这块玉佩,这块帕子…是她留下的证据!是她想告诉后来人真相的证据!”

      他指着帕子上的绣字:“‘宁折不弯,心中有节’…这说的不是你母亲,是说苏婉自己!她知道真相,却无力反抗,只能以这种方式,留下线索,等待有朝一日,真相大白!”

      “而这枚玉佩,”沈清辞将玉佩举到萧无恨眼前,眼中是复杂难辨的情绪,“是你身份的凭证,也是…连接你与你母亲,唯一的实物纽带。苏婉将它偷偷留下,藏在这个木匣里,寄存在当铺,等着…或许有一天,你能看到,或者,有想知道真相的人,能看到。”

      地窖的黑暗,雨夜的奔逃,伤口的剧痛,高烧的迷蒙…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指向。

      苏婉在等。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有缘人”。等她的小姐那蒙冤受屈、被偷换了人生的孩子,有朝一日,能知道自己的来处,能…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而她等到了。虽然已隔了二十多年,虽然她已化作尘土,但她留下的东西,终于到了该到的人手里。

      萧无恨看着那枚冰冷的玉佩,和那块泛黄的旧帕,眼前模糊一片。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在深宫寂寂的夜里,就着昏黄的灯,一针一线,绣下那“宁折不弯”,将一枚孩童的玉佩,仔细地包好,藏起。然后,带着这个秘密,悄然离宫,隐姓埋名,在江南小镇,默默等待着,守候着,直到生命的尽头。

      她等到了吗?

      萧无恨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握着这玉佩和帕子,心中那片荒芜了二十多年的冻土,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凿开,冰层碎裂,底下是滚烫的、汹涌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恸与…归属。

      原来,这世上,曾有人如此珍视过他。不是作为复仇的工具,不是作为皇权的棋子,只是作为一个孩子,一个…理应被爱着的孩子。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玉佩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萧无恨愣愣地抬手,摸到自己满脸冰凉的湿意。

      他哭了。十八年地宫没有哭,宫变血火没有哭,被追杀逃亡没有哭,剜掉血痣时没有哭。可此刻,对着这枚冰冷的玉佩和泛黄的帕子,他像个走失了太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泪水决堤,无法抑制。

      沈清辞没有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将他揽入怀中,让他的头靠在自己未受伤的肩头。动作牵动了伤口,他闷哼一声,却将手臂收得更紧。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模糊了边界。

      窗外,村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是人间最平凡的烟火气。

      窗内,迟来了二十年的真相与眼泪,终于冲破了厚重的时光与阴谋,在此刻,悄然降临。

      长夜将尽,黎明或许还远。

      但至少,他们握住了第一缕,微弱却真实的。

      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