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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沈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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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在破渔屋里将养了三日。萧无恨每日去附近山林里寻些草药,运气好时还能逮到只野兔或山鸡,勉强果腹。沈清辞的伤口在草药和所剩无几的秘药作用下,没有继续恶化,高烧也退了,只是人依旧虚弱,走不了远路。
第四日清晨,天色晴好。萧无恨决定出发去白苇渡。他将沈清辞扶上那条小乌篷船,自己撑篙,顺着河流向下游漂去。
三十里水路,顺流而下,大半日便到了。白苇渡果然热闹,码头停满了各式船只,南来北往的客商、脚夫、船工熙熙攘攘,喧嚣鼎沸。两岸店铺林立,酒旗招展,空气里混杂着汗味、鱼腥、脂粉香和各地口音的吆喝声。
在这喧嚣混乱之地,两个衣衫略显破旧、风尘仆仆的男人,并不十分显眼。萧无恨将船停在码头僻静处,扶着沈清辞上岸。沈清辞戴了顶破旧的斗笠,遮住大半张脸,靠在萧无恨身上,脚步虚浮,看上去就像个病弱的兄长,被弟弟搀扶着求医。
两人在码头附近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间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客栈老板是个满脸精明的中年人,见多识广,对这两个看起来没什么油水的客人并不十分热情,收了钱,扔了钥匙便不管了。
房间狭小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窗户对着后巷,还算安静。萧无恨将沈清辞扶到床上躺下,自己则打了水,简单擦洗了一下,又去楼下灶房,多付了些钱,让伙计熬了锅鸡汤送上楼。
沈清辞靠着床头,看着萧无恨忙进忙出,为他张罗汤水,眼神复杂。等萧无恨将鸡汤端到他面前,他才低声道:“这些事,本不该你来做。”
萧无恨没理他,只是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喝。”
沈清辞无奈,只得就着他的手喝了。鸡汤熬得浓郁,里面还加了姜片和枸杞,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一碗汤喝完,他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联系…你的人?”萧无恨放下碗,问道。
沈清辞从怀中摸出一枚样式普通的铜钱,递给萧无恨:“明日午后,你去码头东头第三家茶楼,名字叫‘听涛阁’。上二楼,找靠窗第二张桌子,点一壶‘雨前龙井’,再将这枚铜钱压在茶碟下。自会有人来见你。”
萧无恨接过铜钱,看了看,只是一枚寻常的熙和通宝,边缘有些磨损。“来的是什么人?我如何确认?”
“来人身穿靛蓝布衣,左手虎口有颗黑痣。他若问你‘客官这茶可是新到的’,你便答‘是旧年的陈茶,但别有风味’。他若再问‘何味’,你答‘松烟味’。”沈清辞缓缓道,眼神沉静,“记住,只见此人。若来者不对,或情况有异,立刻离开,不要回头。”
萧无恨点头,将铜钱和暗记牢牢记下。“那你呢?一个人在这里…”
“我无妨。这客栈虽简陋,但人多眼杂,反而安全。你走后,我会锁好门,除非你回来,否则不开。”沈清辞道,“只是…要辛苦你了。”
“废话少说。”萧无恨别过脸,耳根却有些发热。他将铜钱仔细收好,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才在床边那张旧椅子上坐下,“今晚我守夜,你睡。”
沈清辞知道劝不动他,也不再坚持,只是往里挪了挪,拍了拍床铺里侧:“椅子上不舒服,上来挤挤吧。床…还算宽。”
萧无恨身体一僵,看了他一眼。沈清辞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萧无恨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和衣躺了上去,背对着沈清辞,紧紧贴着床沿,中间隔了老大的空隙。
床确实不算窄,但两个成年男子躺上去,依旧显得拥挤。萧无恨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清苦的药香。他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沈清辞均匀的呼吸声,似乎睡着了。萧无恨才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连日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眼皮渐渐沉重。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感觉到身后的人动了动,然后,一条手臂轻轻搭在了他腰间,带着安抚的力道,将他往床里侧带了带,避开了冰凉的墙壁。一个温热的身躯,从背后贴了上来,小心地没有碰到他的伤处,只是静静地贴着,传递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萧无恨浑身一颤,却没有挣脱。他闭着眼,感觉到那具身体传来的、平稳有力的心跳,和自己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的心,渐渐同频。
窗外,码头的喧嚣渐渐沉寂,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洒在两人依偎的身影上。
一夜无梦。
次日午后,萧无恨按沈清辞的吩咐,来到了码头东头的“听涛阁”。茶楼生意不错,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人声嘈杂。他上了二楼,找到靠窗第二张桌子坐下。桌子临窗,能看到楼下码头熙攘的景象。
伙计过来招呼,萧无恨点了一壶“雨前龙井”。茶很快送来,他依言将那枚铜钱压在茶碟下,然后静静等待。
茶喝了一半,楼梯口上来一人。靛蓝布衣,身材精干,面容普通,左手虎口处果然有一颗醒目的黑痣。那人目光在二楼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萧无恨身上,顿了顿,走了过来。
“客官,这茶可是新到的?”那人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问,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
萧无恨抬起眼,平静地道:“是旧年的陈茶,但别有风味。”
那人眼神微动:“何味?”
“松烟味。”
暗号对上了。那人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中的警惕未减,低声快速道:“沈大人在何处?可还安好?”
“安好,在一处安全的地方。”萧无恨也压低声音,“大人让我来,问你两件事。一,京中局势如何?二,江南这边,可还安稳?”
那人眉头紧锁,语速更快:“京中局势诡谲。陛下表面如常,但暗地里清洗加剧。陈王、肃王余党似有反扑迹象,且…与北边某些部落的联系,似乎并未彻底切断。更麻烦的是,朝中几位重臣近日接连‘病倒’或‘遇险’,包括与沈大人交好的李御史、王尚书。有人…在清除异己。”
萧无恨心头一沉:“对方是谁?可有线索?”
“藏得很深,但矛头隐隐指向…宫里。”那人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太后母族,以及…几位掌兵的郡王。另外,江南也不太平。近日各地频发怪事,有富商暴毙,有官员失踪,都透着蹊跷。而且…似乎有人在暗中追查沈大人的下落,不止一波人马。”
果然。萧无恨握紧了茶杯:“大人需要你办几件事。第一,设法将京中真实情况,密报陛下,但要绝对小心,不可经由寻常渠道。第二,查清江南这几起‘怪事’的底细,尤其是…是否与‘玄术’、‘邪祟’有关。第三,准备一些伤药、干净衣物和盘缠,送到…”
他说了客栈名字和房间号,但没提沈清辞。“东西放在柜台,说是给‘崔家兄弟’的,自会有人去取。记住,要隐秘。”
那人点头:“明白。还有何吩咐?”
萧无恨沉吟片刻,道:“大人问你,当年隐居栖霞镇的那位‘旧人’,如今可还有线索?”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恍然:“您是说…那位姓苏的绣娘?她…三年前就病故了。不过,她生前似乎留了些东西,寄存在镇上的‘永济当铺’,说是留给有缘人。当铺老板是我旧识,我曾去看过,是个上了锁的小木匣,寻常得很,一直没人去取。”
绣娘?苏姓?萧无恨记下,道:“知道了。你先去办前面三件事,木匣之事,稍后再议。联系的方式…”
“每三日午时,我会在码头西头‘老张鱼档’买鱼。若需要联系,去那里找我,穿灰衣,戴斗笠,买三斤鲫鱼,说要炖汤。”那人快速说完,站起身,像寻常茶客一样,招呼伙计结了账,下楼离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不引人注目。
萧无恨又坐了片刻,将杯中残茶饮尽,也起身离开。
回到客栈,沈清辞正靠坐在床上,就着窗外天光看书——是萧无恨从楼下杂物堆里捡来的一本旧地方志。见他回来,沈清辞放下书,目光询问。
萧无恨关好门,闩上,走到床边,将茶楼所见所闻,一五一十低声告知。
听到京中局势和江南怪事,沈清辞眉头越皱越紧。听到那位“苏绣娘”和留下的木匣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苏绣娘…”他喃喃道,随即看向萧无恨,“我们必须回一趟栖霞镇。那个木匣里,可能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现在回去?太危险了!”萧无恨断然反对,“追兵可能还在附近搜寻,而且你的伤…”
“我的伤无碍,能走。”沈清辞语气坚决,“那个木匣至关重要,可能关系到整个谜团的钥匙。而且,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也最安全。他们搜过栖霞镇无功而返,短期内未必会再回去。我们悄悄回去,取了东西就走,不停留。”
萧无恨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知道劝不动。他沉默片刻,咬牙道:“好。但你要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不许逞强。若情况不对,立刻撤。”
沈清辞看着他,眼中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点头:“好,听你的。”
那笑意很淡,却让萧无恨心头猛地一跳,慌忙别开眼,粗声粗气道:“你先休息,我去楼下看看‘崔家兄弟’的东西送来没有。”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沈清辞靠在床头,看着他有些仓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却又在下一刻,因牵动伤口而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腹部,眼中神色重新变得沉郁凝重。
京中局势,江南怪事,玄术余孽,还有那个神秘的木匣…
真相,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危险。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查下去。
为了陛下,为了这江山,也为了…身边这个,被他再次拖入漩涡的人。
窗外,码头的喧嚣随风飘入,却驱不散屋中沉凝的气氛。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