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小船在 ...
-
小船在风雨中漂了不知多久,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灰白,雨势才渐渐小了些。萧无恨浑身湿透,被冰冷的河水与夜风吹得嘴唇发紫,手臂因长时间撑篙而酸痛麻木,但他不敢停。怀中的沈清辞气息依旧微弱,身体冷得像块冰,只有心口那一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必须尽快上岸,找个地方生火取暖,处理伤口。
萧无恨强打精神,观察着两岸。他们早已远离栖霞镇,进入了一片陌生的水域。两岸是连绵的丘陵,植被茂密,人烟稀少。他寻找着可以靠岸的地方,终于,在一处河湾,看到岸边有几间废弃的茅屋,像是以前渔人临时歇脚之处,如今已破败不堪,但至少能挡风遮雨。
他将船撑到岸边,系好,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沈清辞背起来。沈清辞轻得让他心惊,伏在他背上,几乎没什么重量。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的河滩,走向那几间茅屋。
选了间相对完好的,推门进去。屋里很空,只有一张歪斜的破木床,和一些散乱的干草,积满了灰尘,但屋顶尚且完好,能遮雨。萧无恨将沈清辞轻轻放在干草堆上,迅速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暂时安全,便开始生火。
幸好他随身带着火折子,用油纸包着,没有湿透。他收集了屋里一些干燥的茅草和碎木,在屋子中央生起一小堆火。橘红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黑暗与寒意,也映亮了沈清辞苍白如纸的脸。
萧无恨脱下自己湿透的单衣,拧干,用火烤了烤,然后走到沈清辞身边,开始解他湿透的衣衫。手指触到那冰冷肌肤和湿黏的绷带时,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一点点解开绷带。
伤口果然又裂开了,被雨水浸泡得有些发白肿胀,边缘泛着不祥的暗红色,脓血混着雨水不断渗出。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萧无恨的心沉到了谷底。没有干净的布,没有热水,没有药…只有怀里那瓶所剩无几的宫中秘药。他咬咬牙,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下摆,用火烤了烤,权当消毒,然后沾着瓶里最后一点药粉,尽量轻柔地清理伤口,重新撒上药粉。没有绷带,他只得再次撕下自己的衣襟,紧紧包扎好。
做完这些,他已累得眼前发黑。但他不能停。沈清辞浑身冰冷,必须尽快暖和过来。他将沈清辞抱到离火堆更近的地方,脱下自己烤得半干的外衣,盖在他身上,然后自己也靠过去,将他冰冷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用体温去暖他。
火光噼啪,屋里渐渐有了暖意。沈清辞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冰冷,但依旧昏迷不醒,只是眉头不再蹙得那么紧,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些。萧无恨搂着他,下巴抵着他湿冷的发顶,听着外面渐渐停歇的雨声,和怀里人微弱的心跳,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恐惧。
他怕沈清辞撑不过去。
怕这好不容易偷来的一点安宁与温暖,再次被残酷地夺走。
怕自己…再一次,什么都抓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身体忽然轻轻动了一下。萧无恨立刻低头,对上沈清辞缓缓睁开的眼睛。那双眼因高烧而蒙着一层水雾,迷茫地看了他片刻,才渐渐聚焦。
“…这是…哪里?”沈清辞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旧风箱。
“河边,一个废弃的渔屋。”萧无恨哑声道,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你感觉怎么样?”
沈清辞闭了闭眼,似乎在感受身体的状况,然后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还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无恨赤着的、布满旧伤新痕的上身,和被撕得破破烂烂的里衣上,眼神黯了黯,“你…”
“我没事。”萧无恨打断他,别过脸,“你发烧了,伤口又裂了。药…只剩一点了。”
沈清辞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对不起,连累你了。”
又是“连累”。萧无恨心头那股无名火猛地窜起,他猛地转回头,盯着沈清辞苍白的脸,眼睛赤红:“对,你是连累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以为你死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破屋里显得格外响亮,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恐慌。
沈清辞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萧无恨也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语气依旧生硬:“既然知道连累,就给我好好活着。别…别让我白救你。”
最后几个字,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和眼底一抹几不可察的柔软。他轻轻动了动,想换个姿势,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上又渗出冷汗。
“别动。”萧无恨立刻按住他,动作却放得很轻。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沈清辞靠得更舒服些,又将那件半干的外衣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肩膀。
沈清辞顺从地靠着他,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低声道:“那些人…是冲我来的。应该是…京城那边,有人不想我再回去。”
“是…玄机子的同党?”萧无恨问。
“不止。”沈清辞缓缓摇头,“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我这次…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触动了某些人的根本利益。他们怕我回京,怕我把那些东西…呈到陛下面前。”
“什么东西?”
沈清辞沉默片刻,才道:“与…你父皇当年的伤,你母后的死,甚至…你被囚地宫、被培养成复仇之刃,都有关。”
萧无恨身体猛地一僵。
沈清辞感受到了,轻轻拍了拍他搂在自己腰侧的手背,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不是萧玦。陛下…他也在查。只是对方藏得太深,势力太大。我此番离京,既是避祸,也是…想从外围寻找线索。栖霞镇…本就是我计划中的一站,因为这里,曾有一位与当年之事有关联的旧人隐居。只是我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我刚到不久,他们就追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萧无恨心中巨震。原来沈清辞来栖霞镇,并非全然为了看他,而是另有要事。那所谓的“私心”,究竟占了几分?他不敢深想,只觉得心口那片刚刚被暖意浸润的地方,又隐隐发凉。
“那现在怎么办?”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困境,“你的伤,需要大夫,需要药。这地方不能久留,他们可能还会搜过来。”
沈清辞思索片刻,道:“往下游再走三十里,有个叫‘白苇渡’的码头,那里是南北商道交汇处,鱼龙混杂,反而安全。我们可以先去那里,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想办法联系…可信之人。”
“可信之人?”萧无恨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你在江南,也有安排?”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为官多年,总有些人脉。只是…如今局势不明,那些人是否还可靠,也未可知。需小心试探。”
萧无恨不再多问。他知道,沈清辞能告诉他这些,已是极大的信任。朝堂之事,阴谋算计,他本已决心彻底远离。可如今,却被沈清辞,再一次拖入了这滩浑水。
他该怨的。可看着沈清辞虚弱苍白、却依旧强撑着谋划的样子,那点怨气,又化作了更深的无力与…心疼。
“等你伤好些,能走动了,我们就去白苇渡。”萧无恨最终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生硬,“现在,睡觉。我守夜。”
沈清辞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再开口,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或许是药力发作,或许是太累了,他很快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萧无恨却毫无睡意。他搂着沈清辞,目光落在跳跃的火光上,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沈清辞刚才的话。
与父皇的伤、母后的死有关…甚至,与他被囚禁、被扭曲的十八年有关。
他一直以为,那是国师的一句预言,是父皇的狠心,是命运的捉弄。可如今看来,背后似乎还有一只更黑的手,在操控着一切。
而沈清辞,正在查这只手。
甚至因此,险些丧命。
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紧紧依偎,不分彼此。
萧无恨低头,看着沈清辞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伸出手指,极轻地,将那褶皱抚平。
窗外,天光渐亮,雨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澄澈的灰蓝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前路却依旧迷雾重重。
但这一次,他似乎不再是孤单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