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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江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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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春天,雨是常客。但今年的雨水格外多,缠绵了月余仍不见晴,河水眼见着涨起来,漫过了低处的石阶。镇上的老人开始念叨“龙王爷发怒了”,妇人们忙着将一楼的物什往高处搬。
纸鸢铺地势稍高,暂时无虞。但连日的潮湿让沈清辞的伤口恢复得更慢,人也恹恹的,大部分时间只能靠在榻上,看窗外雨水如帘。萧无恨将炭火盆烧得更旺些,又在屋里挂了几串镇上妇人送的、据说能祛湿的艾草,空气中便终日弥漫着艾叶的苦香,混着药味、纸墨味,还有沈清辞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清苦的墨香。
自那日京中来使走后,两人之间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薄冰下,暗流涌动得更加明显。萧无恨变得更沉默,除了必要的照料,几乎不与沈清辞对视。他做纸鸢的时间更长了,有时天不亮就起来,对着晨光削篾,直到深夜还在调色。仿佛只有将全部心神沉浸在那细密的竹纹与斑斓的色彩里,才能压下心中翻腾的、不知名的焦躁。
沈清辞看在眼里,却不点破。他依旧每日按时喝药,看看书,偶尔指点萧无恨的画技,或者在精神好时,慢慢走到后院,坐在廊下,看雨打芭蕉,看萧无恨在作坊里忙碌的背影。他的目光沉静,却总在萧无恨不经意转身时,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类似困兽的挣扎。
他知道萧无恨在怕。怕他带来的麻烦,怕平静被打破,更怕…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沈清辞不逼他,只是用那种沉静的、包容的目光看着他,像是在说:我知道,我懂,我在这里。
这种无声的僵持,在桃花落尽的某个雨夜,被一声不同寻常的闷响打破。
不是雷声。像是重物落水,又像是…船体撞击石岸的闷响。在哗哗的雨声中,并不十分清晰,但萧无恨常年习武的耳力,还是瞬间捕捉到了。他正就着油灯给一只新做的鹰隼风筝点睛,闻声笔尖一顿,墨点在鹰目旁晕开一小团。
他立刻放下笔,吹熄了灯,侧耳倾听。雨声中,隐约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压低的呼喝,还有…金属划过青石板的细微刮擦声。声音来自河边,离铺子不远。
不是镇上人。镇上人不会在这样的雨夜成群结队,更不会带着兵刃。
萧无恨的心沉了下去。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雨夜漆黑,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团。河边方向,隐约有几点移动的光——是火把,被雨浇得明明灭灭。人影幢幢,至少有七八个,正快速朝镇子这边移动,似乎在搜寻什么。
是追兵。追沈清辞的?还是…冲他来的?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平静结束了。
萧无恨退回屋内,快步走到沈清辞榻边。沈清辞也醒了,正撑着想坐起来,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有人来了。”萧无恨压低声音,言简意赅。
沈清辞点头,没有丝毫慌乱:“多少人?什么方向?”
“七八个,有火把,从河边过来,像是…在搜。”萧无恨语速很快,“你待着别动,我去看看。”
“别去。”沈清辞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小,指尖冰凉,“来者不善。你现在出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等他们搜到这里?”萧无恨声音发紧。这铺子临街,并不隐蔽,若那些人挨家挨户搜,很快就会找过来。
沈清辞目光快速扫过屋内,最后落在作坊里那些堆积的竹料和悬挂的纸鸢上。“帮我起来。”
萧无恨扶他下榻。沈清辞脚下一软,几乎栽倒,被萧无恨紧紧揽住腰才站稳。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和腹间绷带的厚度。萧无恨心头一揪,低吼道:“你别乱动!”
“听我说,”沈清辞靠着他,声音急促但清晰,“铺子不能待了。后门出去,穿过小巷,河边有片芦苇荡,水深处有我提前备下的一条小舟,藏着。我们去那里。”
萧无恨一愣:“你早就准备了船?”
“以防万一。”沈清辞没有多解释,“走。”
没有时间犹豫。萧无恨迅速从榻边拿起那瓶宫中秘药塞进怀里,又抓了件蓑衣披在沈清辞身上,自己则只穿了件单衣,扶着他,悄无声息地拉开后门。
后门外是条窄巷,堆着些杂物,平时少有人走。雨下得正急,砸在瓦上、地上,哗哗作响,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沈清辞伤重,走得很慢,几乎将全身重量都靠在萧无恨身上。萧无恨半抱半拖着他,在湿滑泥泞的小巷中艰难穿行。雨水很快打湿了两人,冰冷刺骨。
刚走出巷口,前方主街方向就传来粗暴的拍门声和呼喝。
“开门!官府查案!”
“有没有见到生人?!”
是官差?萧无恨心头一凛。不对,若是普通官差,何必在雨夜如此鬼祟行事?而且听那呼喝声,中气十足,带着煞气,绝非寻常衙役。
沈清辞显然也听到了,低声道:“快走,不是官府的人,是冒充的。”
两人加快了脚步,朝着河边芦苇荡方向挪去。沈清辞的呼吸越来越重,按在腹间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萧无恨能感觉到,手下揽着的身体,体温正在迅速流失。
“坚持住,快到了。”萧无恨在他耳边低语,不知是在安慰沈清辞,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芦苇荡就在前方,在雨夜中黑黢黢一片,随风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河水已经涨到了芦苇根部,浑浊的水流打着旋儿。萧无恨按照沈清辞的指点,拨开浓密的芦苇,果然在深处发现了一条半旧的小乌篷船,用草绳系在一根木桩上,掩藏得很好。
他将沈清辞扶上船,自己解开绳索,拿起竹篙,用力一撑,小船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更深的芦苇丛中,借着夜色和雨声的掩护,缓缓向河心漂去。
刚离开岸边不远,就听到芦苇荡边缘传来人声和火光。
“头儿,这里有脚印!新鲜的!”
“进芦苇荡搜!人肯定没跑远!”
火把的光亮在芦苇丛外晃动,人影憧憧。萧无恨屏住呼吸,将船撑到一片最茂密的芦苇后,停下竹篙,蹲下身,将沈清辞紧紧护在身下,用蓑衣盖住两人。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身体冰冷,呼吸微弱。萧无恨能感觉到他腹间的绷带又湿了,不知是雨水还是血。他心脏狂跳,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怀里这个人。若是被发现了…他不敢想。
脚步声、拨动芦苇的声音越来越近。火把的光甚至能透过芦苇的缝隙,在他们藏身的小船上投下晃动的光影。萧无恨握紧了手中的竹篙,指节捏得发白。若真被发现,他拼死也要杀出一条血路,送沈清辞走。
就在这时,远处镇子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是更多的呼喝和打斗声,似乎发生了什么变故。芦苇荡边的搜寻者明显被惊动了。
“头儿!镇里好像出事了!”
“撤!先回镇上看看!”
脚步声迅速远去,火把的光也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危险暂时解除。萧无恨却不敢放松,又等了一炷香时间,确认外面再无声响,才缓缓松开沈清辞,低头看去。
沈清辞靠在他胸前,眼睛紧闭,长睫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沈清辞!”萧无恨心头发慌,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醒醒!别睡!”
沈清辞眼睫颤了颤,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又咳嗽起来,咳得浑身颤抖,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萧无恨手忙脚乱地摸出怀中那瓶伤药,倒出一粒,想喂给他,可沈清辞已经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萧无恨一咬牙,将药丸含进自己口中,嚼碎了,然后俯身,捏开沈清辞的牙关,用舌尖将药渡了过去。
苦涩的药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沈清辞身体僵了一下,随即顺从地咽下了药汁,只是抓着萧无恨衣襟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喂完药,萧无恨不敢停留,重新拿起竹篙,辨明方向,撑着船,向着下游更偏僻的河道驶去。雨还在下,河水湍急,小船在风雨中颠簸摇晃。萧无恨用蓑衣将沈清辞严严实实裹好,自己则赤着上身,站在船头,任凭冰冷的雨水冲刷,一篙又一篙,奋力撑船。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离开这里,离那些追兵越远越好。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给沈清辞处理伤口,让他暖和起来。
风雨如晦,前路茫茫。
只有怀中这人微弱的呼吸和心跳,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