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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沈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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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在纸鸢铺住了下来。
他的伤很重,起初几日几乎下不了床,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萧无恨包揽了所有事——熬药、换药、煮饭、打理铺子。他依旧沉默,但动作细致了许多。熬药的火候,换药的力道,煮粥的稀稠,都拿捏得恰到好处。镇上人来买纸鸢,或只是串门,见铺子里多了个“生病的远房表兄”,也只是好奇地问两句,被萧无恨三言两语挡回去,也就不再多问。江南小镇的包容与善意,在此刻显得弥足珍贵。
只是两人之间的沉默,有时比言语更让人难熬。
萧无恨不问沈清辞的伤从何而来,不问京城局势,不问任何与过去相关的事。沈清辞也绝口不提,只偶尔在精神好些时,会靠在榻上,看萧无恨做纸鸢。看他用一把小刀,将青竹劈成均匀的细篾,手指翻飞间,骨架渐渐成型;看他调了颜料,在素白的纸上细细勾勒,笔尖下便有了翩跹的蝶翼,或凌厉的鹰目;看他将糊好的纸鸢轻轻提起,对着光检查是否平衡,侧脸在光影里显得专注而宁静。
那是与记忆里那个阴鸷、暴戾、满眼仇恨的“萧琅”,截然不同的一个人。
“你的手艺很好。”有一日午后,阳光正好,沈清辞看着萧无恨给一只新做的沙燕点睛,忽然开口。
萧无恨的手顿了顿,墨笔在燕子眼睛上点出稍重的一笔。他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和谁学的?”沈清辞问。这问题有些越界,但他问得自然。
萧无恨沉默片刻,才道:“自己琢磨。铺子里有老师傅留下的笔记和旧作。”
“三年,能琢磨到这个地步,很了不起。”沈清辞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赞叹,是真心实意。
萧无恨没接话,只是更专注地描画另一只眼睛。直到画完,放下笔,他才抬起眼,看向榻上的沈清辞。沈清辞穿着他的一套粗布旧衣,有些宽大,衬得人更加清瘦,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正静静望着他。
“你…”萧无恨喉咙动了动,终于问出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当年在藏书阁,为什么给我糖?”
沈清辞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不是说了么,看你眼中…有苦。”
“就因为这个?”
“这个理由,不够吗?”沈清辞反问,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陈旧的疤痕上——那是萧无恨亲手剜掉朱砂痣留下的,当时下手极狠,几乎见骨,愈合后便成了一道狰狞的浅沟,从眉梢斜斜划过颧骨,破坏了原本俊美的容貌,却也奇异地磨去了那份过于精致的脆弱,添了几分粗砺的沧桑。
萧无恨下意识想偏头躲开他的视线,却又硬生生忍住,与他对视着。“我那时是陈王的人,是你们的敌人。”
“我知道。”沈清辞点头,“可给你糖时,我还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也没觉得那糖给错了。”
萧无恨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疼,又带着一丝奇异的酸软。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摇曳的柳枝。
“你的伤,”他换了个话题,语气生硬,“需要更好的药。镇上的大夫只能看些头疼脑热。”
沈清辞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也不戳破,顺着道:“无妨。伤口没再恶化,慢慢养着就好。只是…”他迟疑了一下,“铺子里的米粮药材,还够吗?我…身上没带银钱。”
他逃得匆忙,除了那身官袍和几样紧要东西,几乎身无长物。这几日所用,皆是萧无恨的积蓄。一个纸鸢匠人能有多少积蓄?沈清辞心中有愧。
萧无恨看了他一眼,走到墙角的旧木柜前,打开,从里面摸出个小布包,走回来放在沈清辞手边。布包摊开,里面是些散碎银两和铜钱,不多,但看得出是仔细积攒的。
“够用。”萧无恨言简意赅,“你…别想这些。”
沈清辞看着那包钱,又抬头看看萧无恨没什么表情的脸,喉头微哽。他知道,萧无恨本可以不管他,甚至可以把他交出去,换一笔不小的赏金——逆贼萧琅虽“死”,但沈清辞这个内阁首辅,可是活生生的,在有些人眼里,价值不菲。
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收留了他,照顾他,花着自己的积蓄。
“为什么…”这次轮到沈清辞问,声音很轻,“收留我?”
萧无恨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盯着地面,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救过我。”
“我救你,是因为…”沈清辞想说“因为觉得你不该是那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话说出来,就变了味道。他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罢了。就当是…我还你三年前那块糖的情。”
萧无恨猛地抬头看他,眼中有什么情绪飞快掠过,快得抓不住。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回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只做了一半的蝴蝶风筝,继续糊纸。只是动作比平时重了些,浆糊刷得啪啪响。
沈清辞靠在榻上,看着他明显带着情绪的侧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重新闭上了眼,任温暖的阳光洒满全身。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前途依旧迷雾重重。但这一刻,在这间飘着纸墨清香的小铺里,听着窗外潺潺水声,和身边那人有些粗重的呼吸与动作声,他竟然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安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沈清辞的伤在缓慢好转,已能在萧无恨的搀扶下,慢慢走到院中坐一会儿。江南的春天来得快,几场雨过后,柳枝抽了新芽,桃花也零零星星地开了。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花草气息。
两人的相处,依旧沉默居多,但那种沉默里的紧绷与隔阂,似乎被日复一日的煎药喂饭、换药搀扶,磨得平滑了些。偶尔,沈清辞会指点萧无恨画技——他出身书香,于书画一道颇有造诣。萧无恨起初只是默默听着,后来也会按照他说的,调整用色或笔法。做出来的纸鸢,色彩更加灵动和谐,在镇上愈发受欢迎。
也有镇上孩童跑来,扒着门框,好奇地看这位“生病的好看叔叔”。沈清辞脾气好,又会讲故事,很快成了孩子王。萧无恨有时从外面买了米粮回来,就看到沈清辞披着他的旧外衫,坐在院中井边的石凳上,被几个小萝卜头围着,用清润的嗓音,讲着京城里流传的志怪传奇,或是史书里的轶闻趣事。阳光落在他带笑的侧脸上,苍白的面容似乎也染上了暖色。
那一刻,萧无恨会站在门边,看很久。心中那一片荒芜了二十多年的冻土,仿佛被这春光与笑语,悄悄撬开了一丝缝隙,有极其微弱的东西,想要破土而出。但他立刻会警醒,狠狠将那点悸动压下去,面无表情地拎着东西进屋,弄出些声响,打断那片和乐。
沈清辞会停下故事,抬眸看向他,眼中带着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孩童们一哄而散,跑过来看萧无恨买了什么。萧无恨会硬邦邦地摸出几块麦芽糖分给他们,换来一片欢呼。
平静的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萧无恨去镇上采买时,越发留心过往行商和茶楼酒肆的闲谈。关于京城的消息零零碎碎,真假难辨。有说皇帝病重,朝局不稳的;有说边关又起烽烟的;也有含糊提起“那位沈首辅”似乎“失了圣心”“称病不朝”的。每当听到这些,萧无恨的心就会往下沉。他看向沈清辞时,目光中便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担忧。
沈清辞似乎毫无所觉,依旧每日读书、养伤、与孩童说笑,偶尔帮萧无恨整理铺子里的旧书和笔记。但萧无恨不止一次发现,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沈清辞会对着窗外某处出神,眼神是与他面上平静截然不同的沉郁与凝重。有时夜里,萧无恨睡在隔壁,能听到沈清辞房中传来压抑的咳嗽,和极力放轻的、辗转反侧的声音。
他在担心。担心京城,担心萧玦,担心…那些他绝口不提的“事”。
萧无恨知道自己该问。问清楚了,或许就能把这尊忽然闯入他生活的“大佛”请走,回归他平静的、麻木的、但安全的生活。可他开不了口。怕一问,这偷来的平静假象,就会彻底破碎。怕沈清辞给出的答案,是他无法承受的重量。
他像个守着易燃纸堆的人,明知旁边就有火星闪烁,却只能提心吊胆地看着,既不敢吹熄,也不敢靠近。
直到桃花快要谢尽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这脆弱的平衡。
那是个傍晚,萧无恨正在后院晾晒一批新糊的纸鸢。沈清辞在院中坐着看书。忽然,前头铺门被敲响,不是镇上人那种熟稔的拍打,而是克制而清晰的“叩、叩、叩”三声。
萧无恨心头一跳,与沈清辞交换了一个眼神。沈清辞合上书,神色平静,对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动,自己则缓缓站起身,抚平了衣襟,走向前铺。
萧无恨哪里放心,悄无声息地跟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铺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普通布衣、戴着斗笠的中年男子。男子身材中等,貌不惊人,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扫视四周时带着军人特有的警惕。他手中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
看到开门的是沈清辞,男子明显松了口气,立刻单膝跪地,压低声音:“大人!属下来迟!”
沈清辞抬手虚扶:“起来。里面说话。”
男子起身,闪身进入铺内,沈清辞随即关上了门。萧无恨退后几步,站在作坊阴影里,看着他们。
男子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风尘仆仆但难掩精悍的脸。他看到沈清辞苍白的脸色和明显清瘦的身形,眼中闪过痛色:“大人,您的伤…”
“无碍。”沈清辞打断他,语气恢复了萧无恨熟悉的、属于朝堂重臣的冷静,“京中情况如何?陛下可安好?”
“陛下安好,只是…十分忧心大人。”男子语速很快,“自大人那夜遇袭失踪,京中已暗流汹涌。陈王、肃王余党似有死灰复燃之象,且与北边…似乎有了勾连。陛下明面上派人搜寻大人,暗地里已命裴将军加紧清洗。但对方藏得很深,且…似乎得到了某种外助,行事诡秘难测。”
沈清辞眉头紧锁:“外助?可查出是何来历?”
男子摇头:“尚未。但几次交手,对方所用手段…不似寻常江湖路数,倒有些像…像当年玄机子那些邪术的影子。”
玄机子!萧无恨在阴影中瞳孔骤缩。那个控制国师、掀起无数风浪的妖道,不是已经死在裴凛刀下了吗?他的同党竟还未肃清?
沈清辞显然也想到了这点,脸色更加凝重:“陛下可知此事?”
“陛下已知,正在密查。另外…”男子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呈上,“陛下密旨。”
沈清辞接过,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快速拆阅。信很短,他看完,沉默了片刻,将信凑到旁边炭火盆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陛下让我…暂留此地,静观其变。”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京城之事,裴凛会处理。我的‘病’,还需再养些时日。”
“可是大人,此地虽僻静,但毕竟不是久留之所。属下护送大人去更安全的地方…”
“不必。”沈清辞摇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萧无恨藏身的阴影,“这里…很好。你回去禀报陛下,就说我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心。京城诸事,你暗中协助裴凛,一切以陛下安危为重。”
“大人!”男子还想再劝。
“这是旨意。”沈清辞语气转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男子咬牙,最终抱拳:“是!属下遵命!大人保重!”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这是陛下让属下带来的宫中秘制伤药,对内伤外伤皆有奇效。还有这些银票…”他将青布包袱放在桌上。
沈清辞只收了伤药,将包袱推回:“银票带回去,我用不着。告诉陛下,我…很好。”
男子无奈,只得收回包袱,又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戴上斗笠,悄无声息地拉开铺门,迅速融入渐浓的暮色中。
铺门重新关上,作坊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沈清辞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良久未动。暮色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透着浓浓的孤寂与沉重。
萧无恨从阴影中走出来,走到他身后。沈清辞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缓缓转过身,看着他,眼中是来不及掩饰的疲惫与忧色。
“你都听到了。”是陈述句。
萧无恨点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瓷瓶上。“玄机子…还有同党?”
“嗯。”沈清辞没有隐瞒,“而且,比我们想的,藏得更深,手段也更诡异。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准备做什么。”
“和你的伤有关?”
沈清辞沉默了一下,才道:“那夜我出宫办事,回府途中遇袭。对方武功路数诡异,且用了毒。我拼死突围,侥幸逃脱,但伤及肺腑。后来得到陛下密信,知京中恐有大变,我若留在京中,反成靶子,也会让陛下掣肘,便假借养病离京,暗中南下。”他顿了顿,看着萧无恨,“来你这里,一是因为此地隐蔽,二也是…私心。”
私心。萧无恨心头猛地一跳。
“我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在昏暗的光线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也想看看…这世上,是不是真有一个地方,能让人放下过去,重新开始。”
他走上前一步,距离萧无恨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墨香。“现在看来,是有的。”
萧无恨喉结滚动,下意识想后退,脚却像钉在了地上。沈清辞的目光太深,太沉,里面翻涌着太多他读不懂也不想懂的东西。
“你…”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你现在知道了。我很好。你…该走了。京城需要你,萧玦需要你。”
“陛下身边有裴凛,有忠臣良将。”沈清辞摇头,“而我…”他抬手,似乎想碰触萧无恨脸上的疤,却在半空中停住,缓缓放下,“我累了,萧无恨。朝堂争斗,阴谋算计,我看了太多,也累了太多。现在,我只想…养好伤,看看春天,听听雨,做一会儿…沈清辞,而不是沈首辅。”
他的语气平淡,却字字砸在萧无恨心上,沉甸甸的,又带着某种绝望的温柔。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清辞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却比哭还让人难受,“你就当…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旧识,可好?等伤好了,等京中事了,我自然会走。不会…连累你太久。”
他说“连累”。萧无恨的心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他想说你不连累,想说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终,他只是僵硬地转过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把小刀,开始用力地削一根竹篾。
竹屑纷纷落下,一如他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走回竹榻边坐下,拿起那瓶伤药,倒出一粒,和水服下。苦涩的药味在口中化开,他却觉得,比那日雨中融化的松子糖,要甜得多。
至少,他还在这里。
至少,这个叫萧无恨的人,没有真的赶他走。
夜色彻底笼罩了小镇,河上起了淡淡的雾。远处传来模糊的更梆声,一声,又一声,敲打着这个平静又不平静的春夜。
前路依旧凶险,迷雾重重。
但这一方屋檐下,两颗漂泊无依的心,在渐沥的春雨与无声的对抗中,似乎,靠得近了些。
哪怕只是方寸之间,哪怕只是短暂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