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雨下了 ...
-
雨下了一夜,天明时才渐渐止歇。
晨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在作坊青砖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炭火盆将尽未尽,余温犹存。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水汽、淡淡的血腥、药味,以及竹木纸张特有的清气。
萧无恨在矮凳上坐了一夜。保持着一个姿势,眼睛几乎没离开过竹榻上昏睡的人。沈清辞的呼吸始终微弱,但还算平稳。后半夜发了低烧,辗转不安,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萧无恨一遍遍用温水给他擦脸擦手,更换额上敷着的湿布巾。天快亮时,热度终于退了些,沈清辞才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紧紧蹙着,仿佛在梦里也挣不脱痛苦。
萧无恨这才觉得浑身僵硬,像生锈的机括。他慢慢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污和药渍,还有衣襟上蹭到的暗红,愣了愣,才起身去后院打水清洗。
井水冰凉,刺得他一个激灵,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他胡乱洗了脸和手,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又去灶房生了火,熬上一锅小米粥。米香渐渐弥漫开来,与作坊里各种气味交织,奇异地冲淡了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粥熬得差不多了,他盛了一碗,放在灶边温着。回到作坊,沈清辞还没醒。他就在门槛上坐下,望着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和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柳叶出神。
三年前离开京城时,沈清辞给他的那罐松子糖,他后来一直没动,藏在柜子深处,仿佛藏起一个不敢触碰的梦。昨夜那三颗融化粘黏的糖,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尘封的锁,里面汹涌而出的东西,复杂得让他心悸。
为什么来?为什么是这副模样?为什么…还记得糖?
疑问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只有晨风穿过湿漉漉的庭院,带来远处河面上早起的渔歌,咿咿呀呀,飘渺得不真实。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呻吟。
萧无恨猛地回头。竹榻上,沈清辞眼睫颤动着,缓缓睁开了眼。初醒的目光是涣散的,茫然地落在糊满纸鸢的屋顶,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动,最后,落在了门槛上他的背影。
四目相对。
沈清辞的眼神渐渐聚焦,里面清晰地映出萧无恨逆着晨光、有些模糊的轮廓。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随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痛苦地蜷缩起身子,牵动了腹部的伤,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额上冷汗涔涔。
萧无恨立刻起身过去,扶住他肩膀,让他靠着自己,另一只手端过旁边一直温着的温水,小心地喂到他唇边。“慢点喝。”
沈清辞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干裂的嘴唇被水滋润,恢复了一点血色。咳喘渐渐平复,他无力地靠在萧无恨肩头,微微喘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几分清明,只是依旧疲惫。
“多谢…”他声音嘶哑得厉害。
萧无恨没说话,只是扶他重新躺好,又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还是有点热,但比昨夜好多了。他转身去灶房端来那碗一直温着的小米粥,粥熬得稀烂,散发着温热的米香。
“吃点东西。”他将粥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想扶沈清辞坐起来,又顾忌他腹部的伤,动作有些迟疑。
“我自己…可以。”沈清辞看出了他的为难,想撑起身,却因乏力又跌回去,闷哼一声。
萧无恨抿了抿唇,不再犹豫,一手小心地托住他后背,将人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另一手端过粥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沈清辞身体僵了一下,抬眸看了他一眼。萧无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专注地看着勺里的粥,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沈清辞垂下眼睫,沉默地张开嘴,将粥含了进去。
一勺,一勺。粥很软,很暖,顺着食道滑下去,熨帖了冰冷抽痛的胃。屋里很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户,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清晰。那些悬挂的、摆放的纸鸢,在光里投下斑斓的影子,有燕子的,有蝴蝶的,有龙的,安静地环绕着他们。
一碗粥见底,萧无恨放下碗,用布巾擦了擦沈清辞的嘴角。动作自然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似乎累极了,又闭上了眼,只是这次眉头舒展了些。过了片刻,他才又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清晰了许多:“吓到你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萧无恨没接话。吓到了吗?何止是吓到。那一瞬间的惊骇与恐惧,此刻回想起来,心口依然发紧。
“伤…怎么弄的?”他终于问出口,声音有些干涩。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京城…出了些事。有人不想我活着。”
萧无恨心头一沉。“是…萧玦?”
“不。”沈清辞立刻否认,语气斩钉截铁,“不是陛下。”
“那是谁?”
沈清辞却又沉默了,良久,才低声道:“此事牵连甚广,你知道得越少越好。我此番南下,一是为避祸,二也是…”他顿了顿,“想看看你过得如何。”
看看我过得如何?萧无恨心头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又翻涌起来。就为了看看,把自己弄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你看到了。”他语气有些生硬,“我很好。你可以走了。”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沈清辞伤成这样,能走去哪里?
果然,沈清辞听了,只是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萧无恨看不懂的东西。“恐怕…要叨扰你些时日了。这伤,没一两个月,怕是动不了。”
萧无恨没说话。他能说什么?赶他走?看他死在外面?
“随你。”他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扶着沈清辞重新躺好,给他掖了掖被角,起身收拾碗勺。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柜子第三格,糖还在。”他声音很低,说完,便端着碗快步去了后院,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沈清辞躺在榻上,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又缓缓转头,看向那个装着各色工具的柜子。晨光正好照在第三格上,那里隐约可见一个陶罐的轮廓。
他看了很久,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暖意,轻轻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