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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栖霞镇 ...

  •   栖霞镇真的很好。

      它在江南的烟雨里,一条清澈的河蜿蜒穿过,两岸是白墙黑瓦的人家,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镇子不大,却有种被时光遗忘的静谧。春日有杏花烟雨,夏日有接天莲叶,秋日有桂子飘香,冬日…冬日若是下雪,便是一片水墨晕染开的素净。

      纸鸢铺在镇子东头,临着河,门前有棵老柳树,枝条垂到水里。铺面不大,木质的招牌上“云中阁”三个字已有些斑驳。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是间宽敞的作坊兼铺面。靠墙立着高高的架子,上面摆着各式各样、或完成或半成的纸鸢。有常见的沙燕、蝴蝶、蜈蚣,也有更复杂的仙女、老鹰、甚至龙凤。地上堆着处理好的竹篾,案台上摆着各色颜料、浆糊、剪刀,空气里弥漫着竹子的清香和淡淡的纸墨味。

      作坊后面连着个小院,两间住人的屋子,一间灶房。院子一角有口井,井边生着青苔。

      萧无恨——现在镇上人都叫他“阿默”,因为他几乎不说话——是去年开春时来的。送他来的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车夫,放下他就走了。他拿着地契和钥匙开了门,在镇民好奇而友善的目光中,默默收拾了几天,然后,对着满屋的材料工具,发了很久的呆。

      他不会做纸鸢。连最普通的“豆腐块”都不会。

      头一个月是灾难。他削的竹篾不是太厚就是太薄,弯的骨架不是歪了就是断了,糊的纸不是皱了就是破了。他做出来的“纸鸢”,别说飞,连拎起来都勉强。隔壁绣坊的秦娘子,卖豆腐的方阿婆,偶尔路过,见他一个年轻郎君(虽然脸上有道疤,看着有些凶)笨拙地跟竹篾纸张较劲,都忍不住掩嘴笑,又好心进来指点。

      “阿默啊,这竹篾要选三年生的毛竹,柔韧!”方阿婆嗓门大,拿起一根他削坏的篾子比划。

      “浆糊要稀稠适中,刷的时候要匀!”秦娘子手巧,拿起刷子示范。

      他沉默地听着,点头,然后一遍遍尝试。竹刺扎进指尖,他眉头都不皱一下。浆糊沾了满手,洗掉再来。失败了,就坐在门槛上,看着河里悠悠的乌篷船,和远处如黛的青山,一看就是半天。

      做纸鸢是门细活,也是门静心活。劈竹要稳,削篾要匀,糊纸要平,绘画要细。看一根竹子在自己手中变成柔韧的骨架,看素白的纸上渐渐染上鲜活的色彩,看那些轻飘飘的物件,最终能借着风,飞上高高的天空…那些血腥的、沉重的、充满仇恨的记忆,似乎真的被一点点叠进了纸鸢的骨架里,随着它们飞远,消散在风里。

      他渐渐做出了能飞的东西。简单的瓦片风筝,给镇上的孩童;精致的蝴蝶、燕子,卖给过往的游人;甚至后来,他能做出需要十几道工序的“软翅”风筝,形态逼真,栩栩如生。他的手艺越来越好,人又沉默可靠(虽然脸上有疤,但眼神干净),价钱也公道,镇上人慢慢接受了他。虽然还是叫他“阿默”,但语气里多了亲近。孩童们最喜欢围在他的铺子前,看他做风筝,他也偶尔会拿起削下的小竹片,三两下刻个小鸟、小兔送给他们。

      他很少想起过去。刻意不去想。只有在某些避无可避的时刻——比如听到路过的商队谈论京城局势,听到“皇帝”“裴将军”“沈首辅”这些字眼时,心会像被针扎一下,尖锐地疼,然后更快地麻木,低头更专注地调着手里的颜料,用更细腻的笔触描画纸鸢的眼睛。

      沈清辞没再来过。只在他刚到栖霞镇时,收到过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里面只有一句话:“江南多雨,记得添衣。糖在柜中第三格。”字迹是他熟悉的清隽。他依言找到柜子,第三格里果然有个小陶罐,里面是满满一罐松子糖。他拈起一颗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松子特有的香气,却让他喉头一阵发紧。他把罐子塞到柜子最深处,再没打开过。

      也好。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在朝堂风云的中心,一个在江南小镇的角落。那条松子糖带来的微弱连接,早该断了。

      就这样吧。劈竹,糊纸,调色,看天。把萧琅的一切,都埋在这里。

      直到这个雨季,连绵的雨下了大半个月。

      河水涨了不少,乌篷船在雨中显得有些寂寥。铺子里有些潮湿,萧无恨在屋里生了盆炭火,驱散湿气,也顺便烘干一些受潮的纸张。傍晚时分,雨势稍歇,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他想着去后院收几件晾着的衣裳,刚走到门边,就听见前头铺门被轻轻叩响。

      声音很轻,有些迟疑,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

      萧无恨以为是哪个孩童来避雨,或是邻人借东西,擦了擦手上的颜料,走过去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身绯色官袍,被雨水浸透,颜色深暗,紧紧贴在身上。那人撑着把普通的青布油纸伞,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清晰却毫无血色的下巴,和紧抿的、淡紫色的唇。他微微佝偻着身子,另一只手紧紧按在腹部,指缝间隐约有暗红色渗出,混着雨水,滴落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团触目惊心的红。

      萧无恨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手中的布巾掉在地上,沾了泥水。

      是沈清辞。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副样子?

      短暂的死寂。只有雨打伞面、屋檐、青石板的淅沥声。

      伞沿缓缓抬起,露出了伞下的脸。依旧是那张清隽的脸,却苍白得如同他手中最好的宣纸,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因失血和寒冷而微微颤抖。唯有那双眼睛,虽然疲惫,虽然染着痛楚,却依旧清亮,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复杂难辨,有歉然,有疲惫,有…一丝如释重负。

      “殿下…”沈清辞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被雨声衬得几不可闻,“叨扰了。”

      他身体晃了一下,似乎想迈步进来,却牵动了腹部的伤,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更多冷汗,按在腹间的手也无力地垂下。

      萧无恨猛地回过神,一步抢上前,在他倒下之前,将人扶住。入手一片冰凉湿滑,绯色官袍下的身体,轻得惊人,也抖得厉害。

      “你…”萧无恨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他半扶半抱地将沈清辞弄进屋里,反脚踢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他扶着他在作坊里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竹榻上坐下,沈清辞已经几乎坐不稳,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一边滑。

      “别动!”萧无恨哑声道,让他靠着墙壁,然后迅速转身,从里屋抱出自己那床还算厚实的棉被,裹在他冰冷颤抖的身上。又手忙脚乱地把炭火盆挪近。

      做完这些,他才喘着气,在沈清辞面前蹲下,看着他惨白的脸和紧闭的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沈清辞!”他拍了拍对方冰凉的脸颊,“醒醒!看着我!”

      沈清辞的眼睫颤了颤,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地落在他脸上,似乎辨认了片刻,才极轻地弯了弯唇角,那是个虚弱到近乎虚幻的笑。

      “还好…找对了…”他气若游丝地说,另一只一直紧握着的手,费力地抬起来,摊开在萧无恨面前。

      掌心躺着一个小小的、被油纸仔细包着的东西,已经被雨水和体温浸得有些软烂。

      “你…要的…松子糖…”

      油纸散开,露出里面三颗已经有些融化变形、黏在一起的松子糖。糖渍沾了他满手,混着血水,一片狼藉。

      萧无恨的视线,从糖,移到他按在腹间、已被血浸透大片的手,再移回他苍白却平静的脸上。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恐惧、愤怒、心痛和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洪流,狠狠冲垮了他这三年来辛苦筑起的心防。

      “你疯了?!”他嘶声低吼,眼睛瞬间红了,“伤成这样还管什么糖?!”

      沈清辞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咳嗽起来,每咳一下,脸色就更白一分,腹间的血迹也洇得更开。他闭了闭眼,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那颗融化的糖轻轻放在萧无恨膝上,然后手无力地垂下,人彻底昏了过去。

      “沈清辞!”

      萧无恨慌了。他强迫自己冷静,深吸几口气,颤抖着手,去解沈清辞湿透的官袍。外袍脱下,里面雪白的中衣几乎被血染透,紧紧贴在身上。他找来剪刀,小心剪开衣服,露出了腹间那道狰狞的伤口。
      是刀伤。斜斜划过胸腹之间,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边缘红肿发炎,还在不断渗着暗红色的血水。伤口只经过了极其潦草的包扎,显然是在匆忙中处理的,纱布早已被血浸透,和皮肉黏连在一起。

      萧无恨倒吸一口冷气。这样的伤,他是怎么撑着找到这里来的?从京城到江南,千里之遥,还下着雨…

      没有时间多想。镇上没有像样的大夫,最近的医馆在几十里外的县城,这样的雨夜,根本出不去。他只能靠自己。他冲进后院,用最快的速度烧了热水,翻出当年沈清辞留给他的那瓶所剩无几的金疮药,又找出最干净的布,剪成绷带。

      回到沈清辞身边,他先用温水浸湿布巾,一点点软化黏连的纱布,小心翼翼地剥离。昏迷中的人似乎感受到了疼痛,身体无意识地痉挛,眉头紧蹙,发出破碎的痛吟。萧无恨额上沁出冷汗,动作放到最轻,用干净的布沾了热水,仔细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和脓液。伤口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糟糕。

      清洗,上药,包扎。每一个步骤,他的手都在抖,但动作却异常稳定。他不敢去想这伤的来历,不敢去想沈清辞经历了什么,只能将全部心神集中在眼前这件事上——救他,必须救他。

      等终于包扎妥当,用干净的被褥将他盖好,炭火盆里的炭也烧得正旺,屋里渐渐有了暖意。萧无恨已累得几乎虚脱,坐在竹榻边的矮凳上,看着沈清辞在昏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心中是翻江倒海的混乱。

      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沈清辞眉心上方,想抚平那褶皱,却又不敢落下。最终,只轻轻碰了碰他冰冷汗湿的额发。

      目光落在自己膝上,那里静静躺着那三颗融化粘黏的松子糖,和那张浸染了血渍与糖渍的油纸。

      他拈起一颗,糖已经软得不成形,黏糊糊地沾在指尖。他盯着看了许久,然后,缓缓地,将糖放进了嘴里。

      甜味在口中化开,带着松子特有的焦香,也带着一丝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很奇怪的滋味,却让他眼眶发热,喉头哽咽。

      这个傻子。

      伤成这样,千里跋涉,就为了…送三颗快化了的糖?

      窗外,夜雨潺潺,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他兵荒马乱的心。

      炉火噼啪,映着榻上昏睡的人,和榻边守候的人,将影子投在糊满纸鸢的墙上,光怪陆离,又莫名相依。

      长夜漫漫,风雨如晦。

      但这一方小小的、飘着纸墨清香的天地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潮湿的空气里,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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