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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萧无恨 ...

  •   萧无恨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温暖。

      身下是柔软的皮毛垫子,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草药味,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清苦墨香。他试着动了动,全身立刻传来散架般的剧痛,尤其是经脉,像被烧红的铁丝反复穿刺,让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别动。”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他肩头,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后怕的颤抖。

      萧无恨艰难地转过头,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眼下青黑、却盛满狂喜与担忧的眼睛。是沈清辞。他穿着单薄的寝衣,外袍随意披在肩上,显然已在他床边守了很久。

      “清…辞…”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旧风箱。

      “我在。”沈清辞立刻俯身,端来温水,小心地扶起他,一点点喂他喝下。温热的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喝完了水,萧无恨才感觉恢复了些力气。他环顾四周,是在黑水河大营的钦差行辕内。窗外天色微明,已经是第二天了。

      “我…昏迷了多久?”他问。

      “一夜。”沈清辞将碗放下,重新坐回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裴将军的斥候把你和那个萨满带回来时,你浑身是血,气息微弱…陈老留下的保命丹药都给你喂了两颗,又施针急救,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知不知道,我差点…”他说不下去,眼圈瞬间红了,别过脸去。

      萧无恨心中酸涩,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沈清辞吸了吸鼻子,转回头,看着他苍白虚弱却依旧清醒的脸,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又带着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俯身,轻轻抱住萧无恨,将脸埋在他颈窝,肩膀微微抖动。萧无恨能感觉到,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襟。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未受伤的手臂,轻轻回抱住他,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和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与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辞的情绪才平复下来。他直起身,擦去眼泪,又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眼中的红血丝和疲惫之色,依旧明显。

      “那个黑匣…还有萨满,裴将军已派人严加看管。黑匣上了锁,裴将军试过,无法强行打开,怕损毁里面之物。已派人去寻军中巧匠。那个萨满…”沈清辞眼中寒光一闪,“嘴很硬,用了刑也不肯开口,只反复念叨些狄人咒语。但裴将军说,看其装扮和骨杖,确是北狄王庭地位极高的萨满,极有可能就是‘兀术’本人,或他的嫡传弟子。”

      萧无恨点头,想起狼居骨地穴中的景象,心中依旧发冷。他将昨夜所见,包括祭坛结构、神像、尸傀、萨满的邪术,以及最后摧毁神像、拿到黑匣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只是略过了自己使用焚血诀的细节。

      沈清辞听得眉头紧锁,脸色越来越沉。“移星换斗…果然与北狄邪术脱不了干系。那神像能操控尸傀,散发精神攻击,必是邪法核心之一。你能毁掉它,已是断了他们一臂。那黑匣中,恐怕是更重要的东西,或许是…邪术的完整图谱、与太后等人联络的信物,或是其他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顿了顿,看着萧无恨:“你这次…立了大功。但也太冒险了。裴将军说,你经脉受损严重,气血亏空,需好生将养数月,否则恐留隐患。下次…不许再这般拼命。”

      萧无恨扯了扯嘴角,没应声。下次?下次若有必要,他依旧会拼命。但他知道沈清辞是关心则乱,便转了话题:“裴将军那边…情况如何?”

      “裴将军已连夜审讯萨满,并加强了边境各处的戒备。狼居骨闹出那么大动静,北狄那边不会没有反应。另外…”沈清辞压低声音,“裴将军已暗中联络了几位可信的旧部,将部分真相透露。裴家军中,对皇后殿下感情深厚的老将不少,得知当年真相,皆义愤填膺。裴将军的意思是…若有必要,可调动部分信得过的边军精锐,以为后援。”

      萧无恨心中一震。调动边军?这可是形同谋逆!裴凛这是…将全部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他…为何如此?”萧无恨问。即便为皇后复仇,也不至于赌上整个裴家和边军前程。

      沈清辞沉默片刻,才道:“裴将军说,他不仅是裴家子,更是大启的将军。太后、国师余党,勾结外敌,以邪术乱国,残害皇后嫡子,已是国贼。身为臣子,诛杀国贼,肃清朝纲,是分内之事。况且…”他看向萧无恨,目光复杂,“他说,若惊鸿剑密文为真,那么陛下…或许并非真正的天命所归。而殿下您,才是先后嫡长,是这江山…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萧无恨猛地睁大眼睛,呼吸一窒。继承人?不,他从没想过这个。他要的是复仇,是公道,是让仇人血债血偿。至于皇位…那沾染了母亲鲜血、用邪术偷来的东西,他嫌脏。

      “我不要。”他斩钉截铁,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我只要他们死。皇位…谁爱坐谁坐。”

      沈清辞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安抚道:“我知道。裴将军也并非要逼你。他只是表明态度,无论如何,他会站在真相与正义一边。至于将来…等一切尘埃落定,自有公论。现在,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铲除奸佞,揭开真相。”

      萧无恨这才冷静下来,点了点头。是了,现在想那些还太远。当务之急,是拿到黑匣中的证据,撬开萨满的嘴,然后…剑指京城。

      “我的伤…要养多久?”他问,语气带着不耐。他不想躺在这里浪费时间。

      “至少半个月,需卧床静养,配合汤药针灸。”沈清辞不容置疑,“外面的事,有我和裴将军。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你若再倒下,我们做的一切,就都失去了意义。”

      他的目光太认真,太沉重,让萧无恨无法反驳。他最终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闭上了眼,但手却依旧紧紧握着沈清辞的手,仿佛那是他与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暖源。

      沈清辞替他掖好被角,就坐在床边,静静守着他,直到他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平稳,沉沉睡去。

      窗外,天色大亮。边塞的清晨,风依旧凛冽,但阳光已努力穿透云层,洒下些许稀薄的光与热。

      帐帘被轻轻掀开,裴凛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萧无恨,对沈清辞做了个手势。

      沈清辞会意,轻轻抽出手,起身走到帐外。

      “大人,”裴凛压低声音,眼中带着压抑的兴奋与凝重,“黑匣…打开了。”

      “里面是什么?”沈清辞心头一跳。

      裴凛从怀中取出几张折叠的、泛黄破损的羊皮纸,还有几封用火漆封缄、印有特殊标记的信件。

      “羊皮纸上,是‘移星换斗’邪术的完整阵图、所需材料、施法步骤,以及…反噬的代价与补救之法。用的是狄文和一种古怪的符号记录,但军中有人识得狄文,已译出部分。”裴凛的声音带着寒意,“其中明确提到,需‘至亲双子之血’为引,以‘天狼噬月’阵为基,盗取一子气运,转嫁另一子。施术者,可获被窃者部分命格与寿数。但每十年,需以百名童男童女生魂,于阵眼处血祭,以维持阵法运转,压制反噬。”

      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十年一次血祭!这意味着,从萧无恨“夭折”到现在,至少已进行了两次惨无人道的大规模血祭!那些失踪的孩童…江南的怪事…难道都与此有关?!

      “还有这些信,”裴凛将信件递上,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是北狄王庭与…京城某位‘贵人’的通信。时间跨度近二十年。内容涉及提供邪术、协助掩盖当年之事、在朝中为北狄谋利、甚至…约定在适当时机,里应外合,瓜分大启!落款处的印记…是狄王金印,以及…”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太后王氏的私章,和…国师云谏的符印!”

      铁证如山!

      沈清辞接过信件,手指微微颤抖。有了这些,太后、国师余党、北狄勾结叛国的罪名,便再也无法抵赖!而“移星换斗”的邪术图谱,更是直接将萧无恨的遭遇与萧玦的“天命”钉在了阴谋的耻辱柱上!

      “那个萨满呢?”沈清辞问,声音发紧。

      “看到这些东西,又受了刑,终于扛不住了。”裴凛眼中闪过厉色,“他招认,自己就是‘兀术’的弟子,奉命在此看守祭坛,维持阵法,并负责与京城‘贵人’联络。京城那边,近期的联系人是…内侍监总管,高让!而太后的指令,皆由高让传达。他还说…高让最近一次传信,是半月前,命他留意是否有‘脸上带疤的年轻男子’出现在北境,若有,不惜一切代价,格杀勿论!”

      果然!慈云庵的杀手,湖州的探子,都是高让这条线上的人!太后一党,已经知道萧无恨北上,并且急了!

      “高让现在何处?”沈清辞追问。

      “据萨满说,高让通常坐镇京城,但近日…似乎有南下的迹象。具体去向不明,但很可能是…冲着江南,或者…我们这里来的。”裴凛道。

      沈清辞心中一沉。高让是太后心腹,掌管内廷,势力盘根错节。他若亲自南下,意味着太后一党要做最后一搏了!目标,很可能就是他们手中的证据,以及…萧无恨的命!

      “我们必须立刻动身,返回京城!”沈清辞当机立断,“将这些证据,面呈陛下!揭露太后一党的罪行!迟则生变!”

      裴凛点头:“末将也正有此意。但殿下伤势沉重,经不起长途颠簸。且高让若南下,途中必设重重关卡与埋伏。我们带着伤员和重要物证,目标太大。”

      “分头走。”沈清辞思路清晰,“裴将军,你率一部精锐,押送萨满和部分副本证据,大张旗鼓,走官道,做出护送钦差回京的架势,吸引高让和太后党羽的注意力。我与…殿下,由赵乾率领龙影卫精锐护送,携带原件证据,乔装改扮,从偏僻小路,暗中潜行回京。我们人少目标小,速度也快。”

      “此计甚好,但太过凶险。”裴凛皱眉,“大人您不通武艺,殿下重伤,仅靠龙影卫…”

      “有赵乾在,龙影卫的本事,将军应该信得过。”沈清辞目光坚定,“况且,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最安全。他们定然以为我们会重兵保护,走大路。我们反其道而行,或许能出其不意。至于我的安危…”他看了一眼帐内,“有他在,我不会有事。”

      裴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帐内,萧无恨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仿佛在梦中也在警惕着什么。他想起昨夜这年轻人独闯狼居骨、剑斩邪神的悍勇与决绝,心中一定。

      “好!”裴凛不再犹豫,抱拳道,“末将即刻去安排!明日一早,分头出发!愿大人与殿下…一路平安,早日抵京,肃清奸佞,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有劳将军!”沈清辞郑重还礼。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裴凛才匆匆离去部署。

      沈清辞回到帐内,坐在床边,看着萧无恨沉睡中依旧苍白的脸,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决绝。

      最后一段路了。

      也是最凶险的一段路。

      高让,太后,国师余党…所有藏在暗处的毒蛇,都会在这最后一段路上,露出最锋利的毒牙。

      但这一次,他们手中已握有斩蛇的利剑与证据。

      而身边,是彼此可以托付后背、生死与共的人。

      沈清辞俯身,在萧无恨微蹙的眉心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睡吧。”他低语,声音轻柔,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等你醒来,我们就回家。回…该回的地方,讨…该讨的债。”

      窗外,边塞的长风,卷着金戈铁马的气息,呼啸而过,仿佛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决定王朝命运的风暴,奏响序曲。

      而风暴的中心,这两颗紧紧相依的心,正默默积蓄着最后的力量,准备迎接那最终的…

      审判与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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