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烬：从恨海到归舟》霁夜亭叙

25、第 25 章 分兵的

　　分兵的决定，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做出。

　　萧无恨被沈清辞轻声唤醒，喂下了加有安神镇痛成分的汤药。药力作用下，他意识昏沉，但仍能感觉到自己被小心地挪动，裹进厚实暖和的狐裘，安置在一辆不起眼的、铺了厚厚软垫的青布小车里。车身经过特殊加固，减震良好，以尽量减少颠簸。

　　沈清辞就坐在他身侧，握着他一只手。赵乾亲自驾车，另有三名最精干的龙影卫扮作车夫、仆役和护卫，随行保护。一行六人，一辆车，趁天色未明，营中换岗的间隙，悄无声息地从大营侧门驶出，没入北方荒原尚未散尽的晨雾之中。

　　裴凛那边，则在天亮后，大张旗鼓地点齐五百精骑，打出“奉旨护送钦差回京”的全副仪仗，拥簇着一辆豪华马车，浩浩荡荡出了大营正门，沿着官道，向南疾驰而去。马蹄踏起滚滚烟尘，声势煊赫，足以吸引所有暗处的目光。

　　两路人马，一明一暗，背道而驰。

　　小车在荒原上行驶，专拣人迹罕至的小路、干涸的河床、甚至直接碾过稀疏的草甸。赵乾驾车技术极好，又快又稳，但北地路况恶劣，依旧颠簸不断。萧无恨在昏睡中，仍会因为牵动伤口而发出压抑的痛哼，眉头紧锁。

　　沈清辞一路紧握着他的手，不时用浸湿的布巾擦拭他额上因疼痛和低热渗出的冷汗，眼中是化不开的疼惜与忧虑。他知道，萧无恨的伤势本应卧床静养，如此长途奔波，无异于雪上加霜。但情势所迫，别无选择。他只能在心中一遍遍祈祷，快些，再快些，早些抵达安全的地方。

　　赵乾全神贯注地驾车，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和两侧。荒原空旷，一览无余，既是优势，也是劣势——难以隐藏行迹，也容易被追踪。他选择这条路线，正是利用其空旷，一旦有追兵接近，很远就能发现，有足够时间应变或躲避。

　　日头渐高，晨雾散去。荒原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枯黄死寂的辽阔。只有偶尔掠过的秃鹫，和远处地平线上起伏的、如同怪兽脊背的山峦轮廓，打破这无边的寂寥。

　　“大人，”赵乾忽然低声开口，没有回头，“西北方向，有烟尘，大约十里。速度很快，像是…马队。”

　　沈清辞心中一紧，掀开车帘一角望去。果然，西北方的天际线上，一道不太明显的土黄色烟尘，正迅速向这边延伸。在这人迹罕至的荒原，如此规模的马队，绝非寻常。

　　“能判断人数吗？”沈清辞问，声音保持平稳。

　　“烟尘散而不聚，应是刻意拉开了距离，但规模不小，至少三十骑，可能更多。”赵乾语速很快，“方向…正是冲着我们来的。看来，裴将军那边没能完全引开注意。”

　　沈清辞脸色沉了下来。高让的人，果然追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准。是那个萨满招供了更多？还是…对方在荒原上有眼线？

　　“能甩掉吗？”沈清辞问。

　　“我们车重，他们轻骑。若在平坦处，迟早被追上。”赵乾果断道，“前方五里，有一处‘鬼见愁’裂谷，地形复杂，岔道极多。我们进裂谷，或可凭借地形周旋，甚至…反杀。”

　　鬼见愁裂谷，是北地一处著名的险地，由无数条深达数十丈、纵横交错的土裂沟壑组成，如同大地被巨斧劈开的狰狞伤口。里面岔道如迷宫，暗沟密布，光线昏暗，寻常人进去极易迷失方向，甚至遭遇流沙、地陷等危险。

　　“进裂谷。”沈清辞没有丝毫犹豫。留在这空旷的荒原上，只有死路一条。裂谷虽险，至少有一线生机。

　　赵乾一抖缰绳，马车猛地加速，朝着远处那片隐约可见的、如同大地伤疤般的暗沉地带冲去。

　　身后的烟尘，也明显加快了速度，紧紧咬了上来。距离在缓慢而稳定地拉近。

　　马车在颠簸中狂奔，萧无恨被震醒，咳了几声，睁开了眼。他眼中还带着昏沉，但看到沈清辞凝重的脸色和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象，瞬间明白了处境。

　　“追兵？”他声音嘶哑。

　　“嗯。”沈清辞扶他靠着自己坐起些，将水囊递到他唇边，“高让的人。我们正赶往‘鬼见愁’，那里地形复杂，可以周旋。”

　　萧无恨喝了口水，目光扫过沈清辞紧抿的唇和眼中的血丝，又看向车外越来越近的裂谷边缘，以及身后那道越来越清晰的烟尘。他挣开沈清辞的手，试图去摸放在身旁的惊鸿剑。

　　“别动！”沈清辞按住他，眼中是恳求，“你现在不能动武！交给赵大人他们！”

　　萧无恨看着他眼中的恐慌，动作顿住。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强行运功，只怕仇没报，先死在这荒郊野外。他闭了闭眼，重新靠回去，哑声道：“剑…给我。”

　　沈清辞将惊鸿剑递到他手中。萧无恨紧紧握住冰冷的剑柄，仿佛从中汲取力量，目光重新变得冰冷锐利，盯着车后越来越近的追兵。

　　马车终于冲到了裂谷边缘，毫不犹豫地沿着一条陡峭的坡道，冲入了那一片昏暗嶙峋的沟壑世界。光线瞬间暗了下来，两侧是高耸的、风化严重的土壁，头顶只余一线狭窄的天光。道路变得崎岖狭窄，马车颠簸得更厉害，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进入裂谷不久，身后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追兵也到了！

　　“分开走！别让他们跑了！”

　　“弓箭手！射马！”

　　破空声骤然响起！数支利箭从后方射来，钉在马车厢壁上，发出“咄咄”的闷响！一支箭甚至穿透了薄薄的车壁，擦着沈清辞的肩头飞过，带起一缕布丝！

　　“低头！”萧无恨低吼，猛地将沈清辞拉低身子，自己则强忍着剧痛，转身挥剑，将另一支射向车轮的箭矢格开！

　　赵乾驾车技术发挥到极致，马车在狭窄曲折的裂谷中疯狂穿梭，时而急转，时而冲下陡坡，利用地形躲避着后方的箭矢。三名龙影卫也已跳下车，借助地形掩护，以弩箭还击，精准地射倒了冲在最前的几名追兵骑兵。

　　但追兵人数众多，且显然都是精锐，训练有素，很快便分散开来，从几条岔道包抄，试图将马车堵死在裂谷深处。

　　“大人！前方是死路！”赵乾忽然低喝一声。

　　只见前方通道尽头，是一面近乎垂直的、高达数丈的土壁，拦住了去路。而左右两侧的岔道，也传来了清晰的马蹄声！他们被三面合围了！

　　“弃车！上左侧土坡！”赵乾当机立断，猛地勒住缰绳，马车在土壁前险险停住。他跳下车，一手扶住因急停而险些栽倒的沈清辞，同时对另外三名龙影卫吼道：“拖住他们！”

　　三名龙影卫毫不犹豫，转身冲向追兵来的方向，弩箭连发，试图阻截。

　　赵乾则半扶半抱着沈清辞，萧无恨强撑着提剑跟在后面，三人踉跄着冲向左侧一处较为平缓、可以攀爬的土坡。土坡上怪石嶙峋，荆棘丛生，极难行走。沈清辞本就不擅武艺，又心忧萧无恨，脚步虚浮。萧无恨重伤在身，每走一步都牵动伤口，额上冷汗如雨，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另一只手还紧紧抱着那个装着证据的黑匣。

　　追兵已至马车处，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呼喝着下马追来。箭矢如同飞蝗，从身后射来，钉在周围的土石上，噗噗作响。

　　“快！”赵乾将沈清辞推上一块较高的岩石，自己返身，拔刀在手，挡在坡道下方，对追上的两名黑衣刀客，悍然迎上！刀光如雪，瞬间与对方战在一处，竟是丝毫不落下风，死死挡住了追兵上坡的路径。

　　但更多的追兵，正从其他方向攀爬上来。

　　萧无恨将沈清辞护在身后一块凸起的巨岩下，自己则背靠岩石，拄剑喘息，目光冰冷地扫视着逼近的敌人。他数了数，不算正与赵乾缠斗的，从两侧围上来的，还有至少十五人。个个眼神凶悍，手持利刃。

　　沈清辞脸色惨白，他看着萧无恨摇摇欲坠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看着下方赵乾以一敌二、险象环生的战团，看着那三名龙影卫在远处被更多追兵淹没，生死不知…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这荒无人烟的鬼地方？仇未报，冤未雪，甚至…连累无恨…

　　不！不行！

　　一股从未有过的、近乎疯狂的力量，从他心底迸发出来。他猛地从怀中摸出那枚陈太医给的玉牌，又摸出火折子——这是赵乾给他们备下的，用于荒野生火或发信号。
　　“无恨！退后！”他嘶声喊道，用火折子点燃了玉牌上系着的、浸了油的丝绦！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将燃烧的玉牌，狠狠掷向追兵最密集的方向！同时，他从袖中掏出一个陈太医给的、用于防身的毒粉小包，不管不顾地撒了出去！

　　玉牌带着火焰，划过一道弧线。那毒粉遇火则燃，瞬间爆开一小团绿色的、辛辣刺鼻的烟雾！冲在最前的几名追兵猝不及防，被烟雾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鼻涕横流，攻势顿时一缓。

　　就这瞬间的阻滞！

　　萧无恨动了！

　　他没有冲向追兵，而是猛地转身，用未受伤的左臂，一把揽住沈清辞的腰，在后者惊愕的目光中，拖着他，朝着土坡另一侧、一处被荆棘藤蔓半遮掩的、黑黢黢的洞口，纵身跳了下去！

　　“大人！殿下！”下方正苦战的赵乾余光瞥见，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被两名刀客死死缠住。

　　追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待绿色毒烟稍散，冲到崖边，只见那洞口深不见底，藤蔓晃动，哪里还有两人的影子？

　　“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个头目模样的人厉声喝道，指挥手下砍断藤蔓，准备下洞搜索。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裂谷深处，四面八方，忽然响起了低沉雄浑的号角声！紧接着，是沉闷如雷、迅速逼近的马蹄声！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是边军！大队骑兵！”追兵中有人惊惶大喊。

　　只见裂谷的几条主要通道入口处，烟尘大作，无数黑甲骑兵，如同钢铁洪流，汹涌而入！当先一面“裴”字大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当先一将，玄甲长刀，煞气冲天，正是去而复返的镇北将军，裴凛！

　　原来，裴凛率大队做出南返姿态后，行出不过五十里，便令副将继续带队前行，自己则亲率三百最精锐的“铁鹞子”骑兵，卸了显眼的仪仗，轻装简从，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条隐秘小路，悄然返回裂谷区域接应！他算准了高让的人若追来，鬼见愁是必经险地，也必是设伏阻击的最佳场所！

　　“逆党受死！”裴凛一眼便看到被困土坡、正与赵乾激战的追兵，以及那深不见底的洞口，心中怒火与杀意瞬间爆棚！他长刀一指，声如雷霆！

　　三百铁鹞子，如同出闸猛虎，轰然撞入裂谷！这些是裴凛麾下真正的百战精锐，人马俱甲，冲阵无双，岂是这些见不得光的杀手可比？

　　顷刻间，追兵便被这钢铁洪流冲得七零八落，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响彻裂谷。在绝对的数量与战力碾压下，战斗很快变成了一面倒的屠杀。

　　裴凛则不顾战场，径直带人冲向那处洞口。赵乾已解决了对手，浑身浴血，踉跄着迎上来，急道：“将军！大人和殿下…跳下去了！”

　　裴凛脸色铁青，冲到洞口边，只见下面黑洞洞，深不见底，只有几根被扯断的藤蔓，在幽幽晃动。他心头一沉，厉声道：“找绳子！点火把！下洞！快！”

　　就在这时，洞底深处，隐约传来一声闷响，和…石块滚落的声音。

　　“下面有动静！”裴凛立刻趴到洞口边缘，向下喊道：“殿下！沈大人！可还安好？！”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在洞中呜咽。

　　裴凛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