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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狼居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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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居骨的夜，是死亡的颜色。
没有星光，没有月色，只有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沉甸甸地压下来，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风在这里变得诡异，时而呜咽如泣，时而尖啸如鬼，卷起地表的沙砾和腐朽的枯草，打在脸上，生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陈年血腥的甜腻、某种奇异香料燃烧后的腥檀余韵、沼泽毒瘴的湿腐，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活物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萧无恨伏在一处隆起的土坡后，身上覆盖着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灰褐色伪装。他闭着眼，用全部心神去“听”，去“感”。身边，四名龙影卫以同样的姿势潜伏着，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止，与这片死寂的土地融为一体。
他们已经在这片被称为“狼居骨”的险恶之地潜伏了近两个时辰。按照裴凛提供的大致方位和沿途留下的暗记，他们找到了那处废弃的古祭坛。
祭坛坐落在两座风化严重的石山之间，由巨大的、未经雕琢的黑色石块垒成，呈不规则的圆形，中心凹陷，仿佛一只巨兽张开的、等待献祭的血口。祭坛表面刻满了模糊不清的、扭曲怪异的符文，在绝对的黑暗中，竟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幽绿色的微光，如同鬼火。
更诡异的是，祭坛周围的土地，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焦黑，寸草不生。而空气中那股腥檀味，在这里达到了顶点，浓郁得令人作呕。
萧无恨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血液却因那熟悉的、刻入骨髓的阴寒邪恶气息而微微发冷。是这里。就是这里。当年“移星换斗”邪术的现场，或者至少是重要的一环。母亲当年在这里感受到的“阴寒诡异”，二十多年后，依然残留不散。
他缓缓睁开眼，对身旁一名擅长机关陷阱的龙影卫做了个手势。那人会意，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手中拿着特制的探杆和听瓮，开始检查祭坛周围是否有埋伏或机关。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另外三名龙影卫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黑暗，手中弩箭早已上弦。
突然，检查祭坛的龙影卫身体一僵，迅速做了个“有发现”的手势，然后指向祭坛中心凹陷处。
萧无恨立刻潜行过去。借着那幽绿微光，他看到祭坛中心的地面上，有一块石板与周围略有不同，边缘缝隙更整齐，似乎可以移动。龙影卫示意他退后，自己用探杆小心地插入缝隙，缓缓用力。
“咔哒”一声轻响，石板被撬开一道缝隙。一股比外面浓郁十倍的血腥腐臭气，混合着更刺鼻的腥檀味，猛地从缝隙中冲了出来！即使是萧无恨，也被熏得胃里一阵翻腾。
缝隙下方，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地狱。
龙影卫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的荧石，用细绳缓缓吊下。荧石冰冷的光芒，勉强照亮了下方的空间。
那是一个不大的地穴，约莫丈许见方。地穴中央，赫然是一个用白骨和某种暗红色泥土垒成的、更加小型的祭坛！白骨有人骨，也有兽骨，杂乱堆积，上面沾满黑色的污渍。小型祭坛上，摆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碎裂的、刻满符文的黑色陶罐；几缕用红绳捆着的、颜色枯黄的毛发（胎发？）；以及…一尊一尺来高、面目狰狞、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漆黑神像！神像双眼的位置，镶嵌着两颗猩红色的宝石，在荧石光芒下，反射着妖异的光。
而地穴的墙壁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满了与外面祭坛类似的、但更加复杂扭曲的符文。一些符文的笔画末端，还残留着新鲜的血迹，尚未完全干涸！
这里不久前还有人活动！而且，在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
萧无恨瞳孔骤缩。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尊漆黑神像，与北狄萨满“兀术”脱不了干系！而那些新鲜的血迹…
“小心！”他忽然低喝一声，猛地将身旁的龙影卫向后一拉！
几乎同时，地穴中那尊漆黑神像的双眼，猩红光芒大盛！一股无形的、阴冷刺骨的精神冲击，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两人的脑海！
萧无恨闷哼一声，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响起无数凄厉的鬼哭与疯狂的呓语！是精神攻击！这神像是一件邪恶的法器！
他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体内那被仇恨与多年残酷训练磨砺出的、坚韧如铁的精神力疯狂运转，强行抵挡着那股侵蚀。他身边的龙影卫却没这么好运，惨叫一声，抱头滚倒在地，七窍缓缓渗出黑血，竟是被这精神冲击直接重创了神魂！
“敌袭！掩护！”另外三名龙影卫又惊又怒，弩箭瞬间指向地穴入口，却不敢贸然射击，怕伤及同伴。
就在这时，祭坛周围的黑暗中，骤然亮起数十点幽绿的光芒！那是…眼睛！狼的眼睛！不，比寻常狼眼更大，更绿，闪烁着疯狂的嗜血与…一种不祥的智慧光芒！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铁器拖地的摩擦声、以及非人的低沉咆哮，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个个高大的、笼罩在破烂黑袍中的身影，从黑暗中显形。他们身形魁梧得不似常人，裸露的皮肤上绘满诡异的青色纹身，手中提着沉重的骨棒、锈迹斑斑的弯刀，眼中跳动着与那狼眼类似的幽绿光芒，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
是狄人！但不是普通的狄人士兵。他们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死气与邪气，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仿佛…被某种东西操控的行尸走肉！是“兀术”的萨满邪术催生出的怪物！
“是尸傀！结阵！保护大人！”一名年纪较长的龙影卫厉声喝道，显然认出了这些东西。
三名龙影卫迅速背靠背结成一个三角阵，将受伤的同伴和萧无恨护在中间，弩箭连发，精准地射向逼近的尸傀眼窝、咽喉等要害。然而这些尸傀似乎没有痛觉，除非被射碎头颅或打断脊柱，否则即使身中数箭，依旧踉跄着扑上！
萧无恨已从最初的精神冲击中缓过劲来，眼中寒光爆射。他一把扯下背上的惊鸿剑布包，长剑出鞘！幽冷的青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带着他滔天的恨意与杀意，狠狠斩向最先扑到近前的一具尸傀！
“铛！”
惊鸿剑砍在尸傀的骨棒上，竟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那骨棒不知是何材质，坚硬异常！但萧无恨的力气更大，剑法中蕴含的、属于裴家将门的刚猛暴烈，以及他自身那种不顾一切的毁灭意志，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手腕一抖，剑光如毒龙般顺着骨棒上掠，瞬间削断了尸傀三根手指，接着去势不减，狠狠劈入其肩胛！
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粘稠血液喷溅而出！尸傀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半边身子几乎被劈开，但依旧挥舞着残臂抓来！萧无恨侧身闪开，反手一剑，将其头颅斩飞！
无头的尸身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但更多的尸傀，如同潮水般从黑暗中涌出，足有二三十具！其中几具格外高大，眼中幽绿光芒几乎凝成实质，手中武器也换成了真正的精铁弯刀，显然更加强大。
“这样下去不行！必须毁掉那尊神像！”年长龙影卫一边奋力格挡，一边嘶声大喊，“那东西是控制这些尸傀的核心！它在抽取地脉阴气与生魂滋养自身，同时散发精神波动操控尸傀！”
萧无恨闻言，目光猛地投向地穴入口。那尊漆黑神像眼中的猩红光芒，正随着尸傀的攻击，忽明忽暗地闪烁，仿佛在呼吸。他想起母亲绝笔中“北狄萨满‘兀术’提供邪法”，想起这神像发出的精神冲击…必须毁了它！
“掩护我！”他低吼一声，不再与周围尸傀纠缠，身形如鬼魅般飘忽，惊鸿剑舞成一团青光，硬生生在尸傀群中杀开一条血路，直扑地穴入口！
“拦住他！”一个嘶哑难听、仿佛铁片刮擦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说的竟是腔调怪异的中原官话！
祭坛后方的一块巨石后，转出一个身影。那人身材干瘦矮小，披着一件用各种羽毛、骨头、兽皮缝合而成的诡异长袍，脸上涂满五颜六色的油彩，看不清容貌，唯有一双眼睛，细小、浑浊，却闪烁着毒蛇般阴冷狡诈的光芒。他手中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骷髅头骨的骨杖，杖身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是萨满！很可能就是“兀术”！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几具格外高大的尸傀，立刻放弃了围攻龙影卫，转而咆哮着扑向萧无恨！它们速度更快，力量更大，配合也隐隐有了章法，瞬间将萧无恨围在核心，刀光如网，封死了他所有去路！
萧无恨陷入苦战。他武功虽高，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这些尸傀力大无穷，不知疼痛，又有那萨满在远处以骨杖遥遥指向，不断有阴冷的黑气化作细小的毒蛇、鬼影，骚扰他的心神，延缓他的动作。
很快，他身上便添了几道伤口。尸傀的刀上似乎淬了毒，伤口传来麻痹与灼痛。更麻烦的是，地穴中那尊神像散发的精神波动越来越强，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不断刺扎着他的太阳穴，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动作也滞涩起来。
“殿下！接应！”远处，传来隐约的、熟悉的呼喝声，以及急促的马蹄声和弓弦震响！是裴凛派来的接应斥候到了！他们正在外围与更多的尸傀，或许还有真正的狄人骑兵交战！
但萧无恨知道，等他们杀进来，自己恐怕早就力竭而亡，或者被那萨满和神像彻底控制了。必须速战速决！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母亲绝笔中说，惊鸿剑是裴家兵符，或许…不止是信物那么简单？裴家以武立家，这柄剑随皇后征战，饮血无数，是否…对这等阴邪之物，有克制之效？
他不再犹豫，猛地将一口心头精血喷在惊鸿剑上！鲜血瞬间被剑身吸收，那幽冷的青光骤然暴涨，竟隐隐发出低沉的、仿佛龙吟般的剑鸣！剑身上那枚枫叶刻痕，也亮起淡淡的金光！
与此同时，他运转起幼时在地宫被逼着修炼的、一门极为凶险、旨在激发潜力的禁忌功法——焚血诀！功法运转，他体内血液仿佛沸腾起来，力量、速度瞬间暴涨，但代价是经脉剧痛，气血飞速燃烧！
“给我——破！！”
萧无恨发出一声震动荒野的怒吼，整个人与剑合为一体，化作一道璀璨夺目、蕴含无尽悲愤与杀意的青金色剑虹，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悍然撞向那几具高大尸傀布下的刀网，以及…刀网之后，地穴入口！
“轰——！！！”
狂暴的剑气与尸傀的刀罡、萨满挥出的黑气□□撞，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气浪翻卷，将靠近的几具普通尸傀直接撕碎！那几具高大尸傀也被震得踉跄后退。
萧无恨嘴角溢血，虎口崩裂，但他不管不顾，借着反震之力，身形如电，瞬间射入地穴之中！目标直指那尊漆黑神像！
“不——！”萨满“兀术”发出惊恐的尖叫，疯狂摇动骨杖，地穴中顿时黑气大盛，无数扭曲的鬼影扑向萧无恨，那神像双眼的猩红光芒也亮到极致，一股比之前强悍十倍的精神冲击，狠狠轰向萧无恨的识海！
萧无恨七窍同时渗血，眼前一片血红，神魂仿佛要被撕裂！但他心中的恨意与执念，却在此刻燃烧到了顶点！母亲含冤的脸，地宫十八年的黑暗，沈清辞带泪的眼…一切的一切，化作最纯粹的力量，支撑着他，举起手中光芒炽烈到极致的惊鸿剑，对着那尊狰狞的神像，狠狠劈下！
“我母亲的血债——！！用我人生偷换的罪孽——！！还有这无数被你们残害的生魂——！！一起——还来——！！！”
“锵——！！！”
惊鸿剑重重劈在神像头顶！没有金铁交鸣，却发出一声仿佛琉璃破碎、又仿佛万鬼齐嚎的尖锐嘶鸣！神像头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紧接着，裂痕迅速蔓延，瞬间布满了整个神像！
“砰——！！！”
神像轰然炸裂！无数腥臭的黑血、碎裂的骨片、猩红的宝石粉末，夹杂着浓郁到极致的怨气与邪力，如同火山喷发，从地穴中冲天而起！
“啊——！！！”萨满“兀术”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手中骨杖“咔嚓”一声断成数截，他本人也如遭重击，喷出一大口黑血，踉跄后退，萎顿在地，气息迅速衰败下去。
与此同时，祭坛周围所有的尸傀，齐齐一僵，眼中的幽绿光芒瞬间熄灭，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哗啦啦倒了一地，再无动静。
地穴中那令人作呕的腥檀味和邪恶气息，也开始急速消散。
萧无恨站在地穴边缘，浑身浴血，拄着惊鸿剑，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痛。焚血诀的反噬开始显现，他只觉得浑身经脉像被寸寸撕裂，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但他强撑着，目光扫过地穴。神像碎裂后，露出了下面一个更小的暗格。暗格中，放着一个扁平的、非金非木的黑色匣子。
他弯下腰，用颤抖的手，捡起那个黑匣。入手冰凉沉重，上面刻着一个与神像面容有些相似的、扭曲的符号。
就在这时，外围的喊杀声迅速接近。裴凛派来的接应斥候，终于突破了尸傀和可能存在的狄人骑兵阻拦，冲到了祭坛附近。为首一人看到萧无恨摇摇欲坠的身影，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殿下！您怎么样？！”
萧无恨摆摆手，将黑匣紧紧抱在怀里，嘶声道：“走…快走…此地不宜久留…带上那个萨满…要活的…”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他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瞬，脑海中闪过的是沈清辞苍白的脸，和那句“我在这里等你”。
清辞…等我…
我拿到…证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