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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钦差行 ...

  •   钦差行辕内,炭火噼啪。

      沈清辞脱下斗篷,揉了揉因长途奔波和方才精神紧绷而隐隐作痛的额角。萧无恨默默为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你觉得,裴凛信了多少?”沈清辞接过茶,低声问。

      萧无恨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信了七八成。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陌生人。”

      “陛下那句‘宫中旧事’和‘便宜行事’,是给他的定心丸,也是给他的枷锁。”沈清辞啜了口茶,温热的水流让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他猜到了你的身份,但陛下默许甚至暗示我们来查,他就不能动,也不敢动。甚至…可能会帮我们。”

      “帮?”萧无恨扯了扯嘴角,那是个冰冷的弧度,“他效忠的是萧玦。帮我们,等于背叛他现在的君主。”

      “未必是背叛。”沈清辞摇头,“若真相如惊鸿剑所言,萧玦的皇位,本就来路不正,甚至可能是邪术催生的产物。裴凛是裴家子,对先后,对裴家,不可能毫无感情。若他知道,萧玦的‘气运’是偷窃而来,偷的还是先后嫡长子的,而偷窃的帮凶里,有陷害裴家、逼死先后的太后与国师…你觉得,他会如何选?”

      萧无恨沉默。裴凛对萧玦的忠诚,很大程度源于萧玦是“正统”,是“君”。若这“正统”根基是邪恶的,是建立在对他裴家血脉的掠夺与残害之上…以裴凛那种刚直悍勇、恩怨分明的性子,会发生什么,确实难料。

      “所以,关键还是证据。”沈清辞放下茶杯,眼中锐光闪烁,“狼居骨古祭坛…我们必须去一趟。那里,很可能藏着‘移星换斗’邪术的痕迹,甚至…是北狄萨满‘兀术’的巢穴。”

      “太危险。”萧无恨断然道,“那是狄人地盘,裴凛都说有古怪。你伤未愈,不能去。”

      “我不去,你去。”沈清辞看着他,“你身手好,擅长隐匿追踪,又是…此事的核心。你去,最合适。我会让赵乾安排龙影卫中的好手,暗中接应你。”

      萧无恨皱眉,显然不放心将沈清辞一个人留在大营。

      “我留在这里,反而安全。”沈清辞看出他的顾虑,“我是钦差,裴凛不敢让我出事。况且,我需要留在这里,牵制裴凛,观察他的动向,也…等他主动来找我。”

      他顿了顿,握住萧无恨放在膝上的手,目光恳切而坚定:“无恨,这是最快、最直接获取证据的方法。只有拿到铁证,我们才能有下一步动作。你…信我一次,好吗?”

      萧无恨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深藏的担忧,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他反手握住沈清辞的手,用力捏了捏。

      “好。我去。”他沉声道,“但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待在营中,不要擅自行动。等我回来。”

      “我答应你。”沈清辞重重点头。

      计划就此定下。赵乾很快安排妥当,挑选了四名最擅长潜伏、刺杀、懂狄人语言的龙影卫精锐,与萧无恨同行。他们扮作深入敌后侦查的哨探,携带了必要的干粮、清水、药物,以及…沈清辞从陈太医处得来的一些防毒避瘴的药粉。

      出发定在次日丑时,人最困乏、夜色最浓之时。萧无恨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夜行衣,外罩狄人常用的羊皮袄,脸上涂了防止反光的炭灰,惊鸿剑用布包裹背在身后,横刀和短匕随身。

      临行前,沈清辞将一个小巧的、雕刻着松鹤延年图案的玉牌塞进他手中。

      “这是陈老给我的,说是能宁心静气,辟邪保平安。”他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指尖拂过他冰冷的脸颊,声音低柔,“带着它,想着…我在这里等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萧无恨将那还带着沈清辞体温的玉牌紧紧攥在掌心,深深看了他一眼,似要将他的眉眼刻进心底。然后,他猛地转身,不再回头,与四名龙影卫迅速融入沉沉的夜色,消失在大营之外。

      沈清辞站在帐外,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只觉得胸口空落落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比这北地的夜风更刺骨。

      他转身回帐,在炭火旁坐下,拿起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次帐外的风声、巡夜士兵的脚步声,都让他心惊肉跳。

      就在他几乎要坐不住时,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大人,裴将军求见。”

      沈清辞精神一振,放下书:“请。”

      帐帘掀开,裴凛走了进来。他已卸了重甲,只穿一身寻常的玄色常服,但那股久经沙场的悍烈之气,依旧迫人。他手里提着一个酒囊,神色复杂地看着沈清辞。

      “深夜叨扰,大人莫怪。”裴凛将酒囊放在桌上,“北地苦寒,夜里喝点酒,暖暖身子。”

      “将军有心了。”沈清辞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倒了两碗酒。酒是北地常见的烈性烧刀子,入口辛辣,滚过喉头,却带来一股灼热的暖意。

      两人默默对饮了几口,帐内只有炭火噼啪和酒液入喉的轻响。

      “大人,”裴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那位‘沈默’兄弟…不在?”

      “我让他去办点事。”沈清辞神色平静。

      裴凛盯着他,缓缓道:“是去…狼居骨?”

      沈清辞不置可否,只道:“将军似乎…对狼居骨很是关注。”

      裴凛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喉结滚动,眼中掠过一丝痛色与挣扎。“大人可知,狼居骨那个古祭坛…末将当年发现时,并非独自一人。”

      沈清辞心中一动:“哦?还有谁?”

      裴凛沉默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皇后。”

      沈清辞手中酒碗一晃,酒液溅出几滴。他强行镇定,放下酒碗,看着裴凛:“将军此言…何意?”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裴凛的声音带着遥远的回忆,和沉沉的悲凉,“末将那时还是个半大少年,随父帅(前任镇北将军)在北境历练。那年秋狩,皇后…随先帝北巡,驻跸朔方。皇后出身将门,性情爽利,不喜宫闱拘束,常扮作男装,与将士们赛马射箭。那一日,她听说黑水河上游有雪豹出没,便执意要去猎豹。先帝拗不过,便让末将带一小队精锐,随行保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当年的景象:“我们追着雪豹的踪迹,误入狼居骨。那里地形复杂,雾气沼沼,我们与大部队走散。皇后…却对那古祭坛产生了兴趣。她说,那祭坛的形制,不似狄人所建,倒有些…像是中原上古失传的某种祭祀阵法。她还说,在祭坛中心,感觉到一股…极为阴寒诡异的气息,让她很不舒服。”

      “当时末将年少,只当是皇后臆测。但皇后坚持要在祭坛周围查看。结果…我们在祭坛背阴处,发现了几处新掘的土坑,里面埋着些…古怪的东西。有写满符咒的兽骨,有盛着暗红色液体的陶罐,还有…几缕用红绳捆着的、婴儿的胎发。”

      沈清辞呼吸一窒。胎发!移星换斗邪术所需之物!

      “皇后当时脸色就变了。”裴凛继续道,声音发紧,“她让末将立刻将那些东西原样埋好,不准对任何人提起。她说…此事关乎国本,非同小可。回营后,皇后便病了一场,说是染了瘴气。先帝心疼,很快便起驾回京。自那以后…皇后便再未北巡。不久后,宫中便传出皇后有孕,接着是双生子降生,国师预言,皇子‘夭折’…皇后…薨逝。”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沈清辞:“大人!您告诉我!当年狼居骨祭坛下埋的东西,和后来宫中的变故,是否…有关联?!皇后…到底是怎么死的?!那个‘夭折’的皇子…他…是不是还活着?!”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积压了二十多年的痛苦、疑惑,与一丝渺茫的、不敢奢望的希望。

      沈清辞看着眼前这个铁骨铮铮的将军,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赤红着眼睛,等待着那个可能将他信仰彻底击碎的答案。他心中亦是翻江倒海。裴凛的证词,几乎完美地佐证了惊鸿剑密文!狼居骨古祭坛,就是当年施术,或至少是准备施术的现场!而皇后,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发现了端倪,却无力阻止,最终…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裴将军,若本官告诉你,皇后并非病逝,而是被人以邪术诅咒,含冤而亡。那个‘夭折’的皇子,也并未死去,而是被人偷走气运,囚禁地宫,培养成复仇的利器,如今…他回来了,要为他母亲,也为自己,讨一个公道。你…信吗?”

      裴凛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眼中是惊涛骇浪般的震惊、痛苦,以及…最终汇聚成的,滔天的怒焰!

      “谁?!”他从齿缝中挤出这个字,周身爆发出骇人的杀气,整个帐篷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度,“是谁干的?!”

      “太后王氏,国师云谏,内侍高让,北狄萨满兀术。”沈清辞一字一句,吐出这些名字,“他们以‘移星换斗’邪术,盗取先皇后嫡长子气运,转嫁次子,构陷皇后,残害皇子,意图…颠覆萧氏江山,与北狄里应外合。”

      “证据呢?!”裴凛嘶声问,但眼中已信了八分。若非如此,如何解释皇后的异常,皇子的“夭折”,国师后来的诡异,太后一族的嚣张,以及…北狄这些年看似蠢蠢欲动,却又总能得到朝中某些势力暗中回护的怪象?

      沈清辞从怀中取出那份抄录的惊鸿剑密文(原件已让萧无恨带走),递给裴凛:“这是皇后临终前,留给苏婉,最终传到…那位皇子手中的绝笔。将军…一看便知。”

      裴凛颤抖着手接过,就着炭火的光,快速浏览。每看一行,他的脸色就白一分,眼中的怒火就炽烈一分,看到最后“母绝笔”三字时,他猛地将绢帛攥紧,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虎目之中,竟滚下两行热泪!

      “皇后…姑姑!”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悲鸣,噗通一声,单膝跪地,以头触地,肩背剧烈颤抖,“末将…愚钝!竟未能察觉奸人阴谋,护姑姑周全!末将该死!该死啊!”

      他重重地以拳捶地,坚硬的土地竟被他砸出一个浅坑,鲜血从拳锋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沈清辞上前扶他:“将军请起。皇后在天有灵,亦知非你之过。如今真相既明,当务之急,是搜集铁证,铲除奸佞,为皇后,为皇子,讨回公道!”

      裴凛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已是一片骇人的、近乎疯狂的杀意与坚定。他抹了把脸,站起身,对沈清辞重重抱拳,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末将裴凛,愿效犬马之劳!但凭大人与…殿下差遣!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他终于,说出了“殿下”二字。

      这代表着,他承认了萧无恨的身份,也表明了立场。

      沈清辞心中大石落地,亦郑重还礼:“有将军相助,大事可期!眼下,还需将军稳住北境局势,暗中配合,并…保护‘沈默’此行安危。”

      “大人放心!”裴凛眼中寒光闪烁,“狼居骨那边,末将会派最精锐的斥候,暗中接应策应。至于北境…有末将在,狄人翻不了天!那些魑魅魍魉,若敢伸爪子过来…”他握住腰间刀柄,杀气四溢,“末将便一刀一个,剁了喂狼!”

      帐外,北风愈发凄厉,卷着沙石,狠狠拍打在帐篷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而帐内,两颗为同一目标而跳动的心,在血与火、泪与恨中,紧紧靠在了一起。

      复仇的齿轮,开始全力转动。

      通往最终真相与决战的道路,在边塞的寒夜中,悄然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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