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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黑水河 ...

  •   黑水河大营,矗立在北地苍茫的荒原上,像一头蛰伏的黑色巨兽。

      时值深秋,河水已半涸,露出嶙峋的河床与大片灰白的盐碱地。河岸北面,是连绵的狄人草原,南面,则是大启用土木和栅栏匆匆构筑起的营盘。旌旗在干燥凛冽的北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牲口味、皮革味、金属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战场的血腥与硝烟。

      沈清辞的钦差仪仗在营门外三里便被巡哨骑兵拦住。验明关防文书后,一名年轻的校尉飞马入营通报。不多时,营门大开,一队剽悍的骑兵簇拥着一人,疾驰而出。

      来人三十许年纪,一身玄铁重甲未卸,肩吞兽头,腰悬长刀。他身形高大魁梧,面容是边塞风霜磨砺出的冷硬粗粝,尤其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看人时仿佛带着铁与血的重量。正是镇北将军,裴凛。

      他策马来到钦差车队前,并未下马,只在马上略一抱拳,声音洪亮,带着金铁交击般的质感:“末将裴凛,恭迎钦差大人。军务在身,甲胄在体,不便全礼,还望大人见谅。”话语恭敬,姿态却带着边军特有的疏离与傲气。

      沈清辞掀开车帘,下了马车。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绯色官袍,外罩玄色斗篷,在灰黄荒凉的背景中,显得格外醒目,也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清俊。他拱手还礼,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裴将军军务繁忙,是本官叨扰了。陛下心系北疆,特命本官前来巡视防务,抚慰将士。将军辛苦。”

      裴凛的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他身后那些看似普通、实则气息精悍的护卫,尤其在看到骑马护在车旁、一身玄甲、面容冷肃的萧无恨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大人言重,守土卫国,分内之事。”裴凛侧身,“营中已备下粗陋帐幕,请大人移步。此地风大,不是说话之所。”

      “有劳将军。”

      一行人进入大营。营中秩序井然,但气氛紧绷。士兵们操练的呼喝声、铁匠铺的打铁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充满肃杀之气。无数道或好奇、或警惕的目光,落在沈清辞和这支陌生的队伍身上。

      裴凛将沈清辞引至中军大帐旁一座相对宽敞干净的帐篷,说是“钦差行辕”。帐内陈设简单,一榻一桌,几个马扎,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些许寒意。

      “条件简陋,委屈大人了。”裴凛道。

      “无妨,军旅之中,理当如此。”沈清辞在炭火旁坐下,萧无恨按刀立在他身后半步,沉默如影。赵乾与其他护卫则被安排在帐外警戒。

      裴凛也在一张马扎上坐下,与沈清辞隔着一张简陋的木桌。他解下腰间佩刀,横放膝上,目光再次扫过萧无恨,开门见山:“这位是…”

      “这是本官族弟,沈默,自幼习武,此番随行护卫。”沈清辞神色自若地介绍,“性子有些闷,将军莫怪。”

      裴凛点点头,没再多问,但萧无恨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与探究。他不动声色,只是将手按在刀柄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鞘口。

      “裴将军,本官离京前,陛下对北境局势颇为忧心。”沈清辞转入正题,“听闻近日狄人异动频繁,将军前日更是在黑水河北岸与敌接战,不知眼下情形如何?”

      裴凛脸色一沉,道:“狄人今秋草场不丰,各部蠢蠢欲动。半月来,已有大小十余股骑兵越境骚扰,劫掠边民,袭击哨所。末将前日追击一股贼骑,深入黑水河北约五十里,将其击溃,斩首百余。然…”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末将怀疑,此乃诱敌之计。”

      “哦?将军何出此言?”沈清辞倾身。

      “那股狄骑战力孱弱,溃败太快,且逃窜方向…并非其部落聚居之地,反而像是故意将末将引向黑水河上游一处…废弃的古祭坛。”裴凛沉声道,“末将追至祭坛附近,察觉有异,未敢深追,迅速撤回。事后回想,那祭坛周围,并无狄人活动痕迹,倒像是…早已布置好的场所。”

      古祭坛?沈清辞与身后的萧无恨交换了一个眼神。玄术?邪法?

      “祭坛…有何异常?”沈清辞追问。

      “天色已晚,看得不甚真切。但隐约可见祭坛上有…血迹,并非新染,像是某种仪式残留。且空气中,有股…极淡的腥檀味,不似寻常狄人祭祀所用。”裴凛眉头紧锁,“末将不通此道,但直觉…那地方不祥。”

      沈清辞心中一动。腥檀味…是某些邪术阵法常用的香料!难道,那处古祭坛,与“移星换斗”邪术有关?是当年施术之地?还是…北狄萨满“兀术”新的据点?

      “将军可知,那祭坛所在,具体方位?可有地图标注?”沈清辞问。

      裴凛走到帐中悬挂的北境地图前,指着黑水河上游一处标记:“大约在此处,名为‘狼居骨’。此地山势险恶,多沼泽毒瘴,寻常人畜难近,狄人也极少前往。那古祭坛年代久远,末将也是多年前追猎一头雪豹时,偶然发现。”

      狼居骨…好生僻的名字。沈清辞将位置牢记心中。

      “将军怀疑是诱敌之计,可曾探查狄人主力动向?”

      “已派出多路斥候。”裴凛道,“据报,狄人几个大部落在王庭集结,似有大规模用兵迹象。但具体目标不明。末将已下令各关隘加强戒备,严阵以待。”

      沈清辞点头,赞道:“将军应对得当,有勇有谋,不愧为国之栋梁。”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深意,“只是…本官离京前,风闻朝中有人对将军用兵‘冒进’颇有微词,甚至…与北边有些不清不楚的流言。将军可知?”

      裴凛霍然抬头,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整个人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杀气瞬间弥漫帐内!萧无恨几乎同时上前半步,手已按在刀柄上,目光冰冷地锁住裴凛。

      帐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沈清辞却恍若未觉,只是平静地看着裴凛,等待他的回答。

      裴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骇人的杀气缓缓收敛,但眼神依旧锋利如刀,声音也冷了下来:“末将不知大人所言‘流言’为何。末将镇守北境十年,每战必身先士卒,斩获无数,边境方有今日之安。若朝中有人因末将出身裴家,或是不喜末将行事,便构陷末将与狄人勾结…”他冷哼一声,手按在膝上横刀,“那便请他们来北境,问问末将手中这口刀,和麾下数万儿郎,答不答应!”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带着边军将领特有的悍勇与直率,也透着一股被冤枉的愤懑。

      沈清辞观察着他的神色,不似作伪。他轻轻抬手,示意萧无恨退后,温声道:“将军息怒。本官并非听信流言,只是既奉旨巡查,有些事,不得不问。陛下对将军,是信任的。否则,也不会让本官前来。只是…朝中风云变幻,人心叵测。将军在外为国戍边,也需提防背后冷箭。”

      裴凛神色稍霁,抱拳道:“多谢大人提醒。末将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对得起陛下,对得起这身甲胄,对得起…裴家先祖。至于宵小之言,不足挂齿。”

      沈清辞点头,又道:“陛下让本官带句话给将军。”

      裴凛立刻肃容:“陛下有何旨意?”

      “陛下说,”沈清辞缓缓道,目光紧盯着裴凛,“北境安危,系于将军一身。望将军…勿忘根本,守好国门。至于京城之事,自有朕在,将军不必挂怀。若遇疑难,或…得知与宫中旧事相关之线索,可…便宜行事,密奏于朕。”

      “宫中旧事”四字,沈清辞说得极轻,却如重锤敲在裴凛心上。

      裴凛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沈清辞,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强行忍住,只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

      “末将…遵旨。”他声音干涩,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扫过沈清辞身后的萧无恨。这一次,那目光中的探究与惊疑,几乎不再掩饰。

      沈清辞知道,火候已到。有些话,不必说透。裴凛是聪明人,更是在边关血火中淬炼出来的宿将,对朝局、对人心、尤其是对当年裴家与宫中的微妙关联,不可能毫无察觉。自己今日点出“宫中旧事”,又带着一个容貌气质绝非寻常护卫的“沈默”,再加上陛下那句“便宜行事,密奏于朕”的暗示…裴凛心中,恐怕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既如此,本官便不多打扰将军了。”沈清辞起身,“本官会在营中盘桓几日,查阅防务,抚慰将士。也请将军,对那‘狼居骨’古祭坛,多加留意。若有所获…”

      “末将明白。”裴凛也起身,抱拳,“一有发现,必第一时间禀报大人。”

      沈清辞颔首,带着萧无恨告辞。裴凛亲自送到帐外,目送他们走向钦差行辕,直到那绯色与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帐篷后,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再无方才的冷硬,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近乎痛苦的凝重。

      他转身回帐,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钉在“狼居骨”那个标记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的刀柄,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

      “宫中旧事…沈默…惊鸿剑…难道…是他回来了?”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沙尘,遮天蔽日。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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