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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陈氏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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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医馆后进的小院,成了乱世中一处难得的桃源。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一株老梅,花期已过,只余虬曲的枝干。院中一口石井,井水清冽甘甜。两间厢房,萧无恨住了东厢,沈清辞住西厢,中间隔着小小的堂屋,白日里光线通透,陈太医有时会在此问诊开方。
沈清辞的伤势在陈太医的精心调理下,一日好过一日。高热早已退尽,伤口愈合良好,只是失血过多伤了元气,脸色依旧苍白,人也清瘦了不少,宽大的素色布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唯有那双眼睛,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清明。
萧无恨包揽了所有杂事——煎药、熬粥、洒扫庭院,甚至学着辨识一些简单的草药,帮陈太医捣药分拣。他话依旧不多,但手脚勤快,沉默可靠。陈太医起初对他脸上的疤和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属于沙场的冷硬气息颇有微词,但见他照顾沈清辞细致入微,煎药的火候分毫不差,对沈清辞的饮食起居了如指掌,那份挑剔便渐渐化为了默许,偶尔指点他药理时,语气也和缓了许多。
沈清辞多数时间卧床静养,精神好些时,会靠在床头看书——是陈太医藏书楼里找来的医书或地方志。有时,他会让萧无恨扶他到院中梅树下坐坐,晒晒太阳,看看天。江南春深,日头暖而不烈,微风和煦,带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
两人之间的话依旧不多,但那种沉默已不再是隔阂与紧绷,而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安宁。萧无恨煎药时,沈清辞会静静看着他的背影;沈清辞看书时,萧无恨会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擦拭他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匕,或削几根竹篾——他托陈太医的小学徒从市集买来了些,闲来无事,便琢磨着做个小玩意儿,手指翻飞间,一个简陋却灵动的小竹蜻蜓渐渐成型。
“手艺还没丢。”有一日,沈清辞看着他手中已成形的竹蜻蜓,微笑道。
萧无恨动作一顿,耳根有些热,闷声道:“随便做着玩。”他将竹蜻蜓递过去,“给你解闷。”
沈清辞接过,指尖拂过光滑的竹身,眼中漾开暖意:“多谢。”
他将竹蜻蜓放在掌心,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轻轻一搓,竹蜻蜓便旋转着飞起,在院中划出一道青色的弧线,又轻盈落下,正掉在他膝头。
“飞得挺好。”他笑道,拾起竹蜻蜓,在手中把玩。
萧无恨看着他唇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和阳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的侧脸,心中那处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暖暖的。他慌忙低下头,继续削手中的竹篾,只是耳根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脖颈。
陈太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不说破,只是每日诊脉开方时,对沈清辞的叮嘱越发仔细,对萧无恨的吩咐也越发琐碎,仿佛在透过这些细枝末节,确认着什么。
平静的日子过了十来天。沈清辞已能在院中慢慢走动,脸色也红润了些。这日午后,陈太医照例来诊脉,捻须沉吟片刻,道:“脉象渐稳,气血仍亏,但已无大碍。接下来只需按时服药,好生将养,戒急戒躁,切忌劳神。再有一月,当可恢复如常。”
沈清辞拱手:“有劳陈老了。”
陈太医摆摆手,示意萧无恨也坐下,神色却严肃起来:“伤既无碍,有些事,老夫便不得不问了。”
萧无恨心头一凛,坐直了身体。沈清辞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陈老请讲。”
“你们来此,所谓‘探亲访友’是假,避祸是真。”陈太医目光如电,扫过两人,“清辞,你乃朝廷首辅,身受重伤,隐匿于此,京中必有剧变。追杀你们的人,来头不小。老夫这医馆虽僻静,但绝非万全之地。你们作何打算?”
沈清辞沉默片刻,坦然道:“不瞒陈老,京中确有人不欲我回。我所查之事,牵涉甚广,触及某些人根本。此番南下,一为避其锋芒,二也为从外围寻找线索。湖州是南北要冲,消息灵通,又有陈老照应,是眼下最稳妥的暂栖之所。”
“你要查的,可是当年…宫闱旧事?”陈太医忽然压低声音,目光灼灼。
沈清辞与萧无恨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动。沈清辞缓缓点头:“是。陈老…知道些什么?”
陈太医长叹一声,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老梅,背影显得有些佝偻苍凉。“老夫离京十年,有些事,本不愿再提。但既然牵扯到你,又关乎…”他顿了顿,没有看萧无恨,但话中之意已明,“老夫便说与你们听。”
他走回桌边坐下,声音低沉,带着久远回忆的沧桑:“当年,先后产下双生子,龙颜大悦。然而不出三日,国师便入宫觐见,言天象有异,双生子中一人眉带血痣,主大凶,克亲祸国。先帝震怒,却又深信国师之术,犹豫不决。是时,太后力主舍一保一,以安国本。而皇后…”他看向萧无恨,眼中闪过一丝悲悯,“皇后产后虚弱,闻此噩耗,悲痛欲绝,却无力回天。”
萧无恨握紧了拳,指节发白。这些他早已从师父口中得知,但听旁人,尤其是可能与当年之事有关的人亲口说出,心头仍是阵阵抽痛。
“然而,”陈太医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当时太医院院使,是老夫的师兄,张仲景。他奉旨为两位皇子请脉,事后曾私下对老夫言,两位皇子虽为孪生,但脉象、体质,却有微妙差异。尤其那位…被指‘不祥’的皇子,脉象虽略显急促,但根基深厚,隐有龙虎之象,绝非夭折短命之相。反倒另一位皇子,脉象平稳,却过于…中正平和,少了些锐气。”
沈清辞眉头紧锁:“张院使可曾将此发现禀报先帝?”
陈太医摇头,苦笑:“他不敢。国师之言,已定乾坤。且当时…太后那边,压力极大。张院使只将疑惑埋在心中,后来…先帝重伤,皇后薨逝,两位皇子一‘夭折’一登基,他更是三缄其口,不久便郁郁而终。临终前,他将此疑窦告知于我,嘱我…若有朝一日,真相有昭雪之望,或可凭此,佐证一二。”
他看向萧无恨,目光复杂:“孩子,你幼时,老夫…或许曾远远见过你一次。在皇后宫中,尚在襁褓。那时你眉心…确有一点朱红。但张师兄之言,老夫始终记着。后来听闻你‘夭折’,老夫心中亦存疑。直到那日,清辞持你玉佩前来…”
沈清辞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白玉佩,放在桌上。陈太医拿起,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摩挲着背面那个极小的“琅”字,良久,才缓缓放下,长叹一声:“是了。这玉佩质地虽普通,但雕刻手法,是宫内御用工匠特有的‘隐刀’之法,字迹也与皇后宫中旧物吻合。此物,确是你身份之证。”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清辞,语气凝重:“清辞,你查此事,可知背后之水有多深?国师云谏,已非常人可及。太后母族,树大根深。更遑论…那些藏在暗处,借此事兴风作浪、攫取利益的魑魅魍魉。你如今重伤未愈,势单力薄,如何与他们抗衡?”
沈清辞神色平静,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坚定:“正因水深,才更要查。陈老,您可还记得,苏婉苏绣娘?”
陈太医一怔:“皇后身边那个手巧的苏娘子?自然记得。她绣工冠绝后宫,为人也沉静本分。皇后…很是倚重她。后来皇后薨逝,她便自请出宫了。你提她作甚?”
“苏婉出宫后,隐居栖霞镇,三年前病故。临终前,她将这块玉佩,和一方绣帕,寄存在当铺,留待有缘人。”沈清辞缓缓道,“我们找到了那个木匣。”
陈太医倒吸一口凉气:“苏娘子…竟留下了东西?绣帕上…可有线索?”
沈清辞取出那块折叠整齐的旧帕,展开。陈太医凑近,看着上面“宁折不弯,心中有节”八个字,老眼中闪过泪光,连连点头:“是她的字,是她的性子…这帕子,是皇后赏她的,上好的杭绸,这墨竹,是她最擅长的花样…”
他抚摸着帕子,忽然动作一顿,手指在帕子边缘摩挲了几下,脸色微变:“这帕子…似乎比寻常双层帕要略厚些。”
沈清辞与萧无恨对视一眼,皆是一震。他们之前心神激荡,竟未察觉。
陈太医小心地捏着帕子一角,对着光仔细查看,又用手指轻轻捻动帕子边缘的缝线,忽然道:“拿剪子和蜡烛来。”
萧无恨立刻起身,去前堂取了来。陈太医将帕子在桌上铺平,就着烛光,用剪子尖极其小心地挑开帕子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缝线略显凌乱的地方。
线头松动,里面果然露出一层极薄的、颜色略深的夹层!
陈太医屏住呼吸,用镊子轻轻从夹层中,夹出了一张折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近乎透明的…纱绢。
纱绢薄如蝉翼,对着烛光,能看到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沈清辞接过纱绢,就着烛光,与萧无恨一同细看。只见上面写道:
“景和十五年三月十七,皇后产双子,祥瑞。三日后,国师夜观星象,言次子琅眉间血痣,主煞。帝疑。太后召国师密谈。是夜,余侍奉皇后汤药,闻内殿低语,提及‘北狄’、‘盟约’、‘换子’等语,声似国师与…太后身边常侍高让。心惊胆战,未敢深听。后皇子琅被送出宫,对外称夭折。余疑之,然人微言轻,无力回天。仅趁乱藏皇子贴身玉佩一枚,留待后证。皇后薨前,紧握余手,目眦欲裂,唇动无声,然口型似为‘琅…冤…’。余愧悔终生,无力护主,唯以此帕藏言,若天可怜见,使真相得白,余死亦瞑目。苏婉绝笔。”
短短的几行字,却如惊雷炸响在两人耳边!
北狄?盟约?换子?!
国师与太后身边常侍高让密谈?皇后临终遗言是“琅冤”?!
这已不仅仅是“预言不祥”,而是赤裸裸的阴谋!涉及外敌,涉及后宫,涉及…狸猫换太子?!
萧无恨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原来,他不仅是被放弃的“不祥”之子,甚至…他的存在,他的“不祥”,都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的一部分!目的是什么?是为了除掉皇后嫡子?是为了与北狄勾结?还是…为了给真正的“棋子”让路?
沈清辞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那张纱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早知此事背后不简单,却未料到,竟牵扯到通敌叛国、混淆皇室血脉这等泼天巨案!国师、太后、北狄…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还要…致命!
陈太医也看到了纱绢上的字,老脸煞白,踉跄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竟…竟是如此!竟是如此!皇后…死得冤啊!皇子…你受苦了!”
他看向萧无恨的目光,充满了无尽的悲悯与痛心。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映着三人惨白震惊的脸。
良久,沈清辞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纱绢小心折好,与玉佩、绣帕一同收起,看向陈太医,声音嘶哑却坚定:“陈老,此事…您必须守口如瓶,对任何人,包括您最亲近之人,都不可泄露半字。否则,必有杀身之祸。”
陈太医沉重地点头:“老夫省得。此等惊天秘闻,一旦泄露,必是腥风血雨。你们…打算如何?”
沈清辞看向萧无恨。萧无恨也正看着他,眼中最初的震惊与冰冷已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查。”萧无恨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查清楚,所有参与此事的人,一个,都不放过。”
沈清辞握住他冰冷的手,沉声道:“好。我们一起。”
他转向陈太医:“陈老,我们还需要在此叨扰些时日。清辞的伤需静养,我们也需时间,消化这些信息,制定下一步计划。另外…可否请陈老,暗中留意湖州城内外,是否有可疑人物,或异常动向?尤其是…与北地有关的人或事。”
陈太医肃然点头:“老夫明白。你们安心住下,外面的事,老夫会留神。这医馆虽小,但每日人来人往,三教九流,消息倒也灵通。”
“有劳陈老。”
陈太医又嘱咐了几句静养的注意事项,便起身离去,背影有些蹒跚,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屋内又只剩两人。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沈清辞看着萧无恨,看着他眼中那片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平静,心中是撕裂般的疼。他伸手,轻轻抚上萧无恨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别这样。”他低声道,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恨也好,怒也好,别…别把自己冻住了。”
萧无恨缓缓抬眼,看向他。那双眼漆黑如墨,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沈清辞从未见过的、近乎毁灭的情绪。但最终,那些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荒芜的空洞。
“我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是…需要想想。”
沈清辞不再说话,只是将他轻轻揽入怀中,像在栖霞镇的地窖里那样,紧紧抱住,用自己单薄却温暖的胸膛,去暖他冰冷僵硬的身体。
萧无恨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只是僵硬地任由他抱着,脸埋在他颈窝,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不知何时已彻底黑透。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二更了。
长夜漫漫,真相如刀,割开血淋淋的过往,也将未来的路,染上了一层更加浓重的不祥血色。
但无论如何,他们已经握住了刀刃。
接下来,便是挥刀向前,劈开迷雾,斩尽魍魉。
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