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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次日天 ...

  •   次日天未亮,萧无恨便起身,向主人家道了谢,又多留了些银钱,然后套好马车,将依旧虚弱的沈清辞扶上车,用被褥垫好,让他能半靠着休息。

      沈清辞的脸色比昨夜更差了些,唇色淡得几乎透明,但精神尚可,目光清明。萧无恨摸了摸他额头,还有些低热,但比昨日的高烧好多了。

      “能撑住吗?”萧无恨低声问,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无妨。”沈清辞对他安抚地笑了笑,“走吧。”

      萧无恨不再多言,跳上车辕,一抖缰绳。老马打了个响鼻,拉着马车,驶出小村,踏上向南的官道。

      清晨的官道很静,只有车轮碾过泥土的辘辘声,和马蹄的嘚嘚声。薄雾弥漫在田野间,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萧无恨驾车很稳,尽量避开颠簸之处。他不时回头,透过车帘缝隙看一眼车内的沈清辞。沈清辞大多时候闭目养神,偶尔会掀开车帘,看看外面的景色,或是与萧无恨低声说几句话。

      “湖州那位太医,姓陈,单名一个‘邈’字,曾是太医院院判,因不喜朝中倾轧,十年前便告老还乡,在湖州城西开了间小医馆,悬壶济世,名声极好。”沈清辞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有些虚弱,但清晰,“我与他有旧,当年在翰林院时,曾因校订医书与他有过往来,他为人耿直仁厚,可信。”

      萧无恨“嗯”了一声,心中稍安。有可靠的人接应,总好过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你的伤…陈太医能治好吗?”他忍不住问。

      “陈太医医术高明,尤擅内伤调理。我这伤虽重,但未及肺腑根本,好生将养,假以时日,应能痊愈。”沈清辞顿了顿,又道,“只是…需静养,不能再奔波劳神了。”

      萧无恨听出了他话中的疲惫与无奈。沈清辞是内阁首辅,朝中肱骨,如今却重伤逃亡,蛰伏于江南一隅,心中忧虑与不甘,可想而知。

      “等到了湖州,你好好养伤。”萧无恨握紧了缰绳,声音低沉,“外面的事…有我。”

      车帘内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沈清辞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带着淡淡笑意的话语:“好,靠你了。”

      萧无恨耳根微热,不再说话,只专注驾车。

      午后,他们在路边一处茶寮稍作歇息。茶寮简陋,只卖些粗茶和馒头饼子。萧无恨要了壶热茶和几个馒头,扶着沈清辞下车,在棚下找了张干净些的桌子坐下。

      沈清辞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茶,吃了小半个馒头。萧无恨知道他伤口疼,吃不下,也不勉强,自己匆匆吃了些,又去给马匹喂了水,便准备继续赶路。

      就在这时,官道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尘土飞扬中,几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骑士皆作劲装打扮,腰佩兵刃,神色冷厉,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茶寮。

      萧无恨心头一凛,下意识侧身,将沈清辞挡在身后,手已悄悄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他从栖霞镇带出的一把短匕。

      那几骑在茶寮前略一减速,为首的骑士目光扫过棚下寥寥几个客人,在萧无恨和沈清辞身上停留了一瞬。沈清辞低着头,用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萧无恨则面无表情地与那人对视。

      骑士似乎没看出什么异常,一夹马腹,几人又风驰电掣般向北而去,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是追兵?还是寻常的江湖客?萧无恨不敢确定,但心中警铃大作。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他低声对沈清辞道,扶他起身,迅速上车,驾车离开。

      接下来的路程,萧无恨更加警惕,专拣小路岔道,避开人烟稠密之处。沈清辞伤势未愈,经不起颠簸,车速便快不起来,走走停停,直到第三日傍晚,才远远望见湖州城的轮廓。

      湖州是江南大城,城墙高耸,护城河宽阔,码头帆樯如林,人烟阜盛。此时已近黄昏,城门即将关闭,进城出城的人流车马排成了长队。

      萧无恨将马车停在路边一棵大树下,掀开车帘:“我们怎么进去?你的身份…”

      沈清辞从怀中摸出两张路引,递给他:“用这个。名字是假的,但印章齐全,足以应付守城兵卒。”

      萧无恨接过一看,路引上写着“兄弟二人,兄沈默,弟沈言,祖籍徽州,来湖州探亲访友”。他点点头,将路引收好,重新驾车,排入进城队伍。

      轮到他们时,守城兵卒看了看路引,又打量了一下车内脸色苍白、靠在车壁上的沈清辞,和驾车一脸冷漠、脸上带疤的萧无恨,皱了皱眉:“车里什么人?生了什么病?”

      “家兄途中感染风寒,身子不适,特来湖州寻医。”萧无恨垂着眼,语气平淡。

      兵卒又看了看路引,没发现什么破绽,挥挥手放行。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融入湖州城繁华的街市。华灯初上,商铺酒楼鳞次栉比,行人如织,叫卖声、说笑声、丝竹声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的喧嚣与生机,与栖霞镇的静谧、沿途的荒凉截然不同。

      沈清辞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熟悉的街景,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他曾数次奉旨南下,巡查吏治,也曾在湖州停留,与地方官员应酬,那时的他,是天子近臣,是人人巴结的沈首辅。如今,他却像个逃犯,躲藏在马车里,窥视着这片他曾治理过的土地。

      “陈太医的医馆,在城西‘仁济巷’。”沈清辞低声道,“巷子很僻静,尽头那家挂着‘陈氏医馆’牌匾的便是。”

      萧无恨依言驾车,穿过热闹的街市,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巷子不宽,青石板路,两旁是些普通的民居和小铺。尽头果然有一家医馆,门面不大,黑底金字的“陈氏医馆”牌匾在暮色中有些暗淡。馆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萧无恨停好马车,扶沈清辞下车。沈清辞脚下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大半重量都靠在萧无恨身上。萧无恨揽住他的腰,撑着他,一步步走到医馆门前,抬手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晚生沈言,携兄沈默,特来求见陈老先生。”萧无恨按照沈清辞事先教好的说辞,扬声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站在门内,手里还拿着一卷医书。老者目光如电,在萧无恨脸上扫过,又落在他搀扶着的、斗笠遮面的沈清辞身上,眉头微蹙。

      “沈言?沈默?”老者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侧身让开,“进来吧。”

      萧无恨扶着沈清辞入内。医馆前堂不大,药柜占了一面墙,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老者示意他们到里间,萧无恨将沈清辞扶到一张诊床上躺下,才取下他的斗笠。
      陈太医看清沈清辞的脸,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眼中还是掠过一丝惊色。他快步上前,二话不说,先搭脉,又查看了沈清辞腹部的伤口,脸色越来越凝重。

      “胡闹!”陈太医收回手,对着沈清辞低声斥道,“伤成这样,还敢长途奔波?不要命了?!”

      沈清辞虚弱地笑了笑:“情势所迫,不得已…劳烦陈老了。”

      陈太医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守在床边、一脸紧张的萧无恨,叹了口气,对萧无恨道:“你去外间等着,我要给他重新处理伤口,施针用药。”

      萧无恨不放心地看着沈清辞,沈清辞对他点点头,示意他放心。萧无恨这才退到外间,却没有离开,就站在门边,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间传来细微的声响,是剪开绷带、清洗伤口、上药、施针的声音,偶尔夹杂着沈清辞极力压抑的闷哼。每一声闷哼,都像针一样扎在萧无恨心上,让他拳头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里间的门才打开。陈太医走了出来,额上带着细汗,脸色疲惫,但眼神清明。萧无恨立刻迎上去。

      “陈老,他…”

      “命暂时保住了。”陈太医打断他,语气严肃,“但伤势太重,失血过多,又一路劳顿,伤了根本。需卧床静养至少一月,不可再动,不可劳神,按时服药,精心调养,方有痊愈之望。否则…”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警告意味明显。

      萧无恨心头一松,又一紧。松的是命保住了,紧的是伤势竟如此严重。“我会看好他,绝不让他再劳神费力。”

      陈太医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审视:“你是他什么人?”

      萧无恨一愣,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护卫?朋友?还是…什么?

      “他是我的…家人。”最终,他听到自己这样回答,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太医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看出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既如此,你随我来,我告诉你如何照料,煎什么药,饮食有何禁忌。”

      萧无恨认真记下。陈太医又安排他们住在医馆后进一个独立的小院里,有两间厢房,一个小厨房,很是清静,适合养病。

      一切安顿好,已是深夜。萧无恨送走陈太医,回到沈清辞房中。沈清辞已换了干净的衣衫,躺在柔软的被褥中,脸色在灯光下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疲惫和痛苦之色淡了许多,呼吸也平稳了。陈太医的医术,果然高明。

      他正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向萧无恨,眼中带着一丝暖意:“辛苦你了。”

      萧无恨摇摇头,在床边坐下,看着他:“还疼吗?”

      “好多了。”沈清辞笑了笑,目光落在他紧蹙的眉头上,抬手想抚平,却因无力抬起,只能作罢,“别担心,陈老的医术,你还不放心?”

      萧无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俯身,将脸轻轻贴在沈清辞未受伤的肩窝处,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沈清辞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抚上萧无恨的后颈,指尖插入他有些粗硬的发间,带着安抚的力道。

      “萧无恨…”他低声唤道。

      “嗯?”

      “谢谢你。”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谢谢你…没有丢下我。”

      萧无恨鼻尖一酸,将脸埋得更深些,闷声道:“我说了,一起。”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拍抚着他的后颈,像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窗外,湖州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喧嚣沉寂,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梆声,和两人交缠的、平缓的呼吸声。

      这一路风雨,颠沛流离,生死一线。

      终于,在这江南繁华地的僻静一隅,他们暂时,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的港湾。

      前路依旧凶险,迷雾重重。

      但至少此刻,他们可以相依取暖,舔舐伤口,为下一段更艰难的旅程,积蓄力量。

      而有些东西,在这相依为命的逃亡与疗伤中,悄然生根,发芽,再难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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