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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纱绢上 ...

  •   纱绢上的秘密,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两人心头,也让小院原本宁静的气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萧无恨变得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照料和应答,几乎不再开口。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院中石凳上,对着那株老梅,或是手中的短匕,一坐就是半天,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偶尔,沈清辞会看到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玉佩,指尖用力到发白。

      沈清辞的伤在陈太医的调理下继续好转,已能正常行走,只是还不能久站或劳累。他心中忧虑更甚,既要消化那惊天的秘密,筹谋下一步,又要时时留意萧无恨的状态,生怕他被那残酷的真相彻底压垮,再次沉入仇恨的深渊。

      这日,陈太医从前堂回来,神色凝重,屏退小学徒,将两人唤至内室。

      “今日医馆来了个病人,症状古怪。”陈太医压低声音,“自称是北地来的行商,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但老夫观其脉象,虽紊乱,却隐有内力激荡之象,绝非寻常商人。且其虎口、掌心皆有厚茧,是常年握持兵器所致。更可疑的是,他虽极力掩饰,言辞间对湖州风物、道路关隘,却颇为熟稔,不似初来乍到。”

      沈清辞与萧无恨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警觉。

      “此人现在何处?”沈清辞问。

      “开了方子,抓了药,已离去。但老夫让小学徒悄悄跟了一段,见他并未回客栈,而是在城中绕了几圈,最后进了城东‘悦来客栈’。”陈太医道,“老夫已让可靠之人暗中留意那客栈动静。”

      悦来客栈是湖州城最大的客栈之一,南来北往的客商多聚于此,鱼龙混杂,正是探听消息、隐匿行踪的好地方。

      “陈老怀疑,此人是…追兵探子?”沈清辞沉吟。

      “即便不是,也绝非善类。”陈太医眉头紧锁,“湖州近日,似有不少生面孔,且多有北地口音。虽未有大动作,但暗流涌动,不得不防。”

      沈清辞点头,看向萧无恨:“你怎么看?”

      萧无恨抬起眼,眸中那片空洞的平静已被冰冷的锐利取代:“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是探子,必有所图。与其等他找上门,不如…”

      “引蛇出洞?”沈清辞接道。

      萧无恨点头,眼中寒光一闪:“他们不是找我吗?那就给他们一个‘我’。”

      沈清辞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头一紧:“不行,太危险!”

      “危险的不是我,是你。”萧无恨看着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坚决,“他们的目标是你。只要让他们以为,你重伤未愈,藏身某处,而我…是唯一知道你在哪,且会定期去与你联络的人。那么,他们的注意力,就会集中在我身上。而你,可以趁机离开湖州,去更安全的地方,或者…暗中行事。”

      “你想用自己做饵?”沈清辞声音发颤,“萧无恨,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萧无恨扯了扯嘴角,那是个近乎冷酷的笑,“论隐匿行踪,反跟踪,刺杀,我比你在行。论对危险的直觉,我也比你强。由我去引开他们,是最有效率,也最安全的方法。你留在陈老这里,相对安全,也能继续查案。”
      “不行!”沈清辞断然拒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萧无恨微微蹙眉,“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冒险!要查,一起查!要躲,一起躲!要死…也一起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低又急,眼圈瞬间红了。

      萧无恨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恐惧与决绝,心头那冰封的角落,仿佛被狠狠凿开一道裂缝,有滚烫的东西涌了出来。他反手握住沈清辞的手,放柔了声音,却依旧坚定:

      “沈清辞,你听我说。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纱绢上的秘密,事关国本,牵连太广。你必须活着,必须把真相查清楚,公之于众。这不仅仅是为了我,为了先后,更是为了这江山社稷,为了不再有第二个、第三个像我一样的‘萧琅’出现。”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辞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而我,是最好的人选。我对他们的手段熟悉,我知道怎么和他们周旋。最重要的是…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若能用来护你周全,助你成事,值了。”

      “不值!”沈清辞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终于滚落,“你的命不是捡回来的!是苏婉用一生守候等来的!是先后用命换来的!是我的!是我的!”他语无伦次,只是紧紧抓着萧无恨的手,仿佛一松开,这人就会消失不见。

      萧无恨看着他汹涌而出的泪水,和眼中深切的恐惧与痛楚,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从未见过沈清辞如此失态,如此脆弱。这个总是从容镇定、算无遗策的首辅大人,此刻在他面前,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再也忍不住,伸出双臂,将沈清辞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沈清辞也用力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头,无声地颤抖,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衫。

      “别哭…”萧无恨声音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我答应你,我不会死。我会小心,会活着回来。你也要答应我,好好养伤,好好…等我。”

      沈清辞在他怀中摇头,却说不出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他。

      陈太医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在绝境中相拥的年轻人,老眼浑浊,悄然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良久,沈清辞的情绪才稍稍平复,却依旧不肯松手,只哑声道:“…你打算怎么做?”

      萧无恨知道他妥协了,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暖胀。他轻轻拍抚着沈清辞的背,低声道:“悦来客栈那个‘行商’,是关键。他若是探子,必然在等同伴,或者等指令。我们不必打草惊蛇,只需…让他‘偶然’发现我的踪迹。”

      “如何‘偶然’?”

      “陈老,”萧无恨看向陈太医,“明日可否让小学徒再去一趟悦来客栈,就说…前日那位北地行商的药方,有一味药引下错了,需重新确认,请他再来医馆一趟。届时,我‘恰好’从外面回来,与他打个照面。我脸上这道疤,特征明显,若他真是冲着我们来的,必然认得。”

      陈太医沉吟:“此计可行。但…太过刻意,恐引其疑心。”

      “无妨。”萧无恨冷笑,“疑心才好。疑心,才会去查,去报,去调集人手。我们只需给他一个方向——比如,让他‘发现’,我每隔两日,会在黄昏时分,出城往西,去城郊的‘慈云庵’上香祈福,为家中‘重病的兄长’求平安符。”

      慈云庵在城西五里外的山脚下,香火不算旺盛,路径偏僻,正是设伏与反跟踪的好地方。

      沈清辞立刻明白了他的计划:“你想在慈云庵…解决他们?”

      “不一定解决,但至少要摸清他们的底细,人数,身手。”萧无恨眼中寒光闪烁,“若能抓到活口,问出些东西,更好。”

      沈清辞知道,这已是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也最有效的办法。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锐利,只是那深处,依旧藏着化不开的忧色。

      “好。但你必须答应我几件事。”他盯着萧无恨,不容置疑,“第一,不可孤身犯险,我会让陈老联络暗线,派可靠之人暗中接应。第二,不可硬拼,以探查与脱身为首要。第三,两日为期,无论有无收获,必须撤回,不可恋战。第四…”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每日…设法传个平安的消息回来,哪怕只是一个记号。”

      萧无恨看着他眼中的坚持与恳求,心中最坚硬的地方,彻底融化。他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计划就此定下。陈太医立刻去安排明日的“请人”与暗中接应事宜。沈清辞则拉着萧无恨,一遍遍地推演可能遇到的状况,设计脱身路线,交代各种暗号与应急手段,事无巨细,不厌其烦。

      萧无恨耐心地听着,记着,心中那股暖流越来越汹涌。他知道,沈清辞是在用这种方式,宣泄内心的不安,也是在尽最大努力,为他铺平前路,增加哪怕一丝一毫的生还几率。

      这一夜,小院的灯很晚才熄。

      沈清辞坚持让萧无恨睡在自己房里,两张榻并在一起,他紧紧握着萧无恨的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还在身边。

      萧无恨没有拒绝,只是侧身看着他,在黑暗中,用目光一遍遍描摹他安静的睡颜,将他的眉眼,他的气息,深深印刻在心里。

      他知道,前路凶险,生死难料。

      但为了怀中这个人,为了那迟来了二十年的真相与公道,他愿意去闯,去拼,去赌。

      哪怕赌上这条命。

      只要,他能活着回来,还能看到这双为他担忧、为他流泪的眼睛。

      还能,握紧这双,给了他新生与归途的手。

      窗外,月凉如水,万籁俱寂。

      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宁静,总是格外漫长,也格外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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