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血饲爱》清婷九月

10、哥，你去哪了？

　　身后的李书盐无奈地摇摇头。

　　床上，李书意翻了个身，单手撑起脑袋，看着他哥。

　　“哥。”

　　“嗯？怎么了？”

　　李书意没立刻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弯起嘴角：“你好看。”

　　一句“你好看”，把李书盐听得耳根发烫。

　　“说、说什么呢。我都三十了，老了。好看这词该用在你们年轻人身上。”

　　李书意摇头，语气认真：“我就觉得哥好看。”

　　“少、少贫嘴了。”李书盐板起脸来岔开话题，“明天出院后，你先在家休息几天，别想着工作，听到没。”

　　“知道啦。不过，哥——我就不可以去你那儿吗？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说不定你们工作的时候，我还能帮上忙呢。”

　　“你帮忙？”李书盐想到上次去郊外工厂那回，沉默了一会儿，“那还是算了。你要出点什么事，哥可不想赌这个。”说到这，他又换了个语气“不过……”

　　“不过？”书意眼睛一亮，脑袋抬起来，“不过什么？”

　　“不过，去是可以去。但去了之后，再想外出，就必须等我下班。”

　　“放心！我都听哥的，只要哥让我去就行。”

　　李书盐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

　　“书盐哥，我们进来咯。”

　　来的是队里的人。赵季走在前面，队员A和队员B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水果和花。东西放下之后，队员A凑到床边。

　　“没事吧？怎么就出这么大的事了。”

　　“没事，谢谢哥哥关心。”李书意礼貌地笑了笑。

　　队员B也凑上来，伸手在李书意身上这摸一下、那按一下：“小书意小书意，你可吓死我了。快让哥哥看看伤着哪儿了——头？腰？胸口？腿？”

　　李书意被他摸得发痒，赶紧笑着拉住他的手：“没事，真的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那就好。”队员B收回手，语气正经了些，“下次开车一定慢点，安全第一。”

　　“嗯，我会的。”

　　赵季也开口了：“本来想早点来的，但任务紧，推到今天。人没事就好。”

　　李书盐摆摆手：“你们来就已经很好了，还买这么多东西，破费了。”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破费不破费的。”

　　赵季和李书盐走到窗边去聊。另外两个队员就在床边围着李书意。

　　队员B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干净的白手帕和一支笔，平时话多的人忽然有点扭捏：“小书意——就是，嗯……我妹妹殷栖染，是你粉丝。听说我今天要来看你，非让我找你讨个签名。要是方便的话，还想拍张你的照片。”

　　“当然可以。”李书意接过手帕和笔，低头把名字写了上去，“我很荣幸哥哥的妹妹喜欢我。”

　　签完递回去，又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让他拍了照。

　　“谢谢，真的太谢谢了。”队员B小心地把手帕叠好收回口袋，“我妹妹还说，你下一场演唱会，她一定去。”

　　“替我谢谢她。既然是哥哥的妹妹，以后的门票，我这边亲自安排。”

　　“真的吗？那太好了！不愧是书盐哥的弟弟，我妹妹果然没喜欢错人！”

　　“行了行了。”队员A把他往旁边挤了挤，“你说完了该我了。”

　　他掏出手机，调出微信：“书意弟弟，我妹妹李奈兮也喜欢你。她房间墙上全是你的海报。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打个视频？”

　　李书意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点点头：“可以啊。”

　　视频请求拨过去，响了四五声才接。屏幕里先是一团模糊的枕头和被窝，然后传来闷闷的抱怨：“李——大——渊——你知不知道我在睡觉！”

　　“别睡了，你看谁在这儿。”

　　队员A把镜头转过去。李书意朝屏幕挥了挥手，弯起眼睛：“Hello。”

　　对面的抱怨声瞬间停住了。画面里，李奈兮的动作僵了整整两秒——戴着发箍的头发乱成鸟窝，睡衣也穿反了，正面是后背的图案。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猛地尖叫一声，把手机面朝下扣进了被子里。屏幕黑了，声音还在传过来。

　　“啊——李大渊你想害死我吗！我头发还是乱的！衣服也穿反了！尴尬死了，啊——”

　　李书意听着，没忍住笑出了声。

　　过了好一阵，屏幕重新亮起来。李奈兮已经梳好了头发，外套也披了，脸上挂着半是激动半是没散尽的窘迫。

　　“真的……真的是我的偶像哥哥。”

　　“妹妹你好可爱。”

　　“可、可爱？他夸我可爱——”屏幕又黑了，闷在被子里又是一串尖叫。

　　队员A对着镜头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的：“我妹就这样，你别介意啊。”

　　“不会。很可爱。”

　　窗边，李书盐靠墙站着，目光落在病床边正笑着和队员妹妹视频的李书意身上。他看着弟弟难得放松的样子，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赵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

　　“他们聊的很开心呢。”

　　李书盐轻笑一声。

　　但那点笑意没有停留太久。他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赵季：“那个案子——最近有什么发现吗？”

　　赵季摇摇头：“没有。这几天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

　　“这怎么办。案子再结不了，上头怕都要急疯了。”

　　“没办法。”赵季叹了口气，“这次确实棘手。对方太会藏，一点破绽都不露。”

　　“我倒是没事。可要是一直抓不到人，家家户户人心惶惶的，影响太大了。还有小意——”李书盐看向病床上的弟弟，“他要出点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赵季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放心，一定抓到。”

　　又聊了一会儿，赵季手机响了。有任务。几人只好先走。

　　李书盐送他们到门口：“路上注意安全。”

　　等他回到病房，李书意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过去。李书盐坐下，书意就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哥，让我靠靠。”

　　“这么黏人啊。”

　　“嗯。”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李书盐没再说话，伸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晚上。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头顶的灯亮着。床头柜上摊着几个外卖盒子，李书盐戴着塑料手套，把剥好的虾一个一个放进弟弟碗里。

　　“多吃点。哥给你剥。”

　　“谢谢哥，你也吃。”

　　两人就着灯光，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然后去洗漱。

　　洗漱完回来，李书意掀开被子躺进去，然后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哥，陪我睡。”

　　“床太小了。你自己睡。”

　　“不要。今晚就是在这里的最后一晚了，就想和哥一起睡。”

　　李书盐看着他那固执的样子，叹了口气，还是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床窄，两个人只能挤在一起。李书意立刻笑起来，翻身抱住他哥，把脑袋埋进他怀里。

　　夜慢慢沉下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少了，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

　　李书意睡熟之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医院，也不是病房。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他低头看自己——手很小，脚也很小。哥哥站在面前，比现在年轻许多，脸上还带着少年气的棱角和满眼的笑意，是他们小时候。

　　“哥哥，陪我玩捉迷藏好不好？”他拽着哥哥的袖子，仰着头。

　　“好，哥哥陪你玩。那这次——谁找谁？”

　　“哥哥找。”

　　“行。那你别光知道躲柜子里啊。”说到这，他沉默会，牵着书意的手往外走，“算了，今天不在家里玩，去外面。”

　　屋外有一片空地，旁边是几棵老树，树后面堆着些石块和杂草。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地上碎成一地光斑。

　　“就在这里吧。我闭上眼睛，你去藏。”

　　“嗯。”梦里的他点点头，转身朝和哥哥相反的方向跑去。

　　第一次，他躲在一棵树后面。树干很粗，刚好遮住他的小身板。他从树干边缘探出半张脸，看见哥哥闭着眼数完了数，然后睁开眼开始找。哥哥先翻了草丛，又绕到石块后面，动作不紧不慢。最后朝他藏着的这棵树走来——突然一个转身绕过树干，看见了他。

　　“找到你了，小意。”

　　“哇，哥哥好厉害！”

　　“说不上什么厉害。”哥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是你躲的地方太显眼了。”

　　“那也是哥哥厉害。”

　　“好好好。那这次，换你找？”

　　“嗯。哥哥躲，我在树后面数数。”

　　他转身，两只手蒙住眼睛，开始数。数完之后，他转过身，还不忘喊一句：“哥哥你要藏好哦，我来了。”

　　他先翻草丛，没找到。又绕过石块——找到了。哥哥蹲在后面，眉眼全是笑。

　　“嘻嘻，哥哥我找到你了。”

　　“小意真棒。”

　　哥哥又摸了摸他的头。他闭着眼，像小猫一样蹭了蹭哥哥的掌心。

　　后来来回了好几轮。每次轮到他藏的时候，他都选一个能看见哥哥的位置——一棵树后面，一块石头旁边，几丛草的缝隙里——然后躲在那里，不出声，也不动，就安安静静地、偷偷地、认真地看哥哥找自己的样子。

　　阳光暖暖的。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可是到了下一局，轮到他找了。

　　“哥，不管你怎么藏，我都一定会找到你。”

　　“那哥哥就等着小意来找了。”

　　他蹲下，把头埋进膝盖里，开始数。

　　“一——二——三——四——”

　　数到一半，有什么东西砸在他背上。不重，但疼。

　　他转过头。几个比他高半头的男孩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攥着石子，其中一个又朝他扔了一颗，砸在他肩膀上。

　　“哈哈哈，没爸妈的孩子，好可怜！”

　　他站起来，手指慢慢收拢。他没哭，也没回嘴。

　　那几个孩子见他不出声，更来劲了。“没爸妈的孩子就是野孩子！野孩子！和你那个哥哥一样！”

　　“不许说我哥。”他的声音变了，压低着，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

　　“就说怎么了？没人要的野孩子！两个都是没人要的——”

　　哥哥是他的底线，如果有人踏进这片区域，他绝不会放过。

　　“不许说我哥！”

　　他冲上去了。拳头揍在对方的身上，对方也打在他脸上。他们人多，他的嘴角破了，手臂上磕出青紫的印子，衣服被扯得凌乱。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一拳一拳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兽一样，把人一个个揍倒在地。

　　最后一个孩子跌坐在地上，恐惧地往后退，嘴里却还在逞强：“你——你就是个怪物！野孩子！你哥也不会要你的！”

　　哥哥。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泼在身上。他整个人僵住了，然后猛地转过身，拔腿就跑。

　　“哥哥——我来找你了——”

　　他翻草丛，绕到树后，跑过石块旁边，把他能想到的地方全找了一遍。就在刚才那里，就在刚才那里，明明是哥哥躲的地方——他找不到。

　　“哥——你在哪——你在哪——”

　　找不到。到处都找不到。他跑得更快，喘不上气，喉咙里像塞了东西。

　　“哥——你出来好不好——我不玩捉迷藏了——你出来——出来——”

　　喊到最后声音已经破了，变成了哭腔。太阳越来越大，晒得地面发烫。他的腿越来越沉，眼眶越来越烫，视线被眼泪和汗糊得模糊。可是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哥哥就真的不在了。他怕再也见不到哥哥。他怕哥哥真的不要他了。

　　然后他眼前一黑。

　　李书意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后背全是冷汗。他大口喘着气，花了几秒才分清梦境和现实——病房，床，床头灯，窗外有路灯的橘光。

　　他下意识伸手摸身边的位置。空的，凉了，没有人。

　　他腾地坐起来，转头看了一圈。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厕所门开着，灯没开。阳台的窗帘被夜风吹起来，后面也没有人。

　　“哥……？”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瓷砖冷得像冰，但他感觉不到。他赶紧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他光着脚跑在走廊里，左右看，一个方向没有，又跑向另一个方向。“哥——你在哪——”

　　走廊尽头，李书盐从公共厕所出来，正甩着手上的水。一抬眼，就看见走廊那头一个人影赤着脚朝这边跑过来，衣服单薄，头发乱着，脸上还带着没干的泪痕。他愣住了。

　　李书意看见他的那一刻，脚步踉跄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撞得他后退了半步。

　　“哥——你去哪了？”

　　声音是哑的，带着哭腔和细细的颤抖。

　　李书盐回过神来，伸手把弟弟紧紧搂住：“病房厕所没水，我来这边上的。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做噩梦了？”

　　李书意没回答。他只是把他箍得更紧一些，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轻轻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