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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梅花旧梦 沈知归再次 ...

  •   沈知归再次做那个梦,是在还伞的第二天夜里。

      他不常做梦。或者说,他不常做前世的梦。那些记忆已经刻进了骨头里,不需要用梦来提醒。醒来的时候它们就在那里,像一本翻到中间就再也合不上的书,每一页都清晰得扎手。但有时候,在极疲惫的夜里,他的意识会越过这辈子,回到雁门关的那个夜晚。

      梦里是冬天。雁门关的冬天没有雪,只有风。

      风从塞外吹来,裹着沙砾和冰碴子,打在脸上像刀割。城墙上的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城砖上疯狂地跳动着,像一群被困住的鬼魂。沈知归站在城墙下,仰头看着上面。他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裳,不是军装,是罪臣之子的囚服,灰白色的麻布,在风里猎猎作响。他的手脚都是冰凉的,但他感觉不到冷——因为他的血在烧。他知道城墙上发生了什么,他是赶来救人的,但他在梦里动不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手抬不起来,嘴张不开,只能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座城墙。

      城墙上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垛口后面,一只手撑着墙砖,另一只手还握着刀。刀已经卷了刃,刀身上全是暗红色的血痕,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身上有七八处伤,最重的一处在胸口偏左的位置,一支黑色尾羽的箭从正面射穿了护心镜,箭头从背后透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但他没有倒下。他半跪在那里,握着刀,看着城下。

      他在等一个人。

      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沈知归听不清,他想喊,想跑上去,想替他拔出那支箭、捂住那道伤口、把他从城墙上背下来。但他动不了。风太大了,吹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拼命睁着,眼泪被风刮出来,在脸上结成冰。他终于听清了那个人在说什么。

      “别来。”

      两个字。

      不是“快走”,不是“活下去”,是“别来”。别来。不要来。来了会死。但他已经来了。他从来没有听过厉承渊的话,前世没有,这辈子更加不会——厉今安的话,他也只会选择性遵守。

      沈知归在梦里猛地挣脱了束缚,朝城墙跑去。

      石阶在脚下飞速后退,他跑得很快,快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火光、月光、刀光,所有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条燃烧的河流,他逆流而上。

      他跑到了城墙顶上。

      然后他看到了厉承渊。将军已经站不起来了,他靠在垛口上,脸朝着沈知归跑来的方向,眼睛里映着火光。他的嘴唇上全是血,干裂的、暗红色的血,但他看着沈知归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一个在临死前最后一刻,看到最想见的人,忍不住露出的笑。

      沈知归扑过去,跪在他面前,用手去捂他胸口的箭伤。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温热的,滚烫的,像要把他的皮肤烫穿。他把厉承渊的头抱在怀里,感受到他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一个正在退潮的海,无论他怎么用力,都留不住。

      “将军。”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嘶哑的,破碎的,不像自己的声音,“将军,你看我,你看看我。”

      厉承渊的眼睛在看他。那双墨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带着一种温柔的、不舍的、几乎要把沈知归整个人都刻进去的目光看着他。他的嘴唇又动了。

      “下辈子……”

      声音太轻了,轻到像是风吹过麦田的声音。沈知归把耳朵凑近他的嘴唇,听到那五个字,和最后一个没能说出口的字。

      “我一定先找——”

      最后一个字没有说出来。

      厉承渊的眼睛里光灭了。不是突然灭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的,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最后跳了一下,归于沉寂。

      沈知归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再动了。胸口不再起伏,血液不再涌出,心跳停止了。他的手还握在刀柄上,手指攥得那么紧,像是在死前最后一秒还在战斗。沈知归掰不开他的手指,最后是把那把刀和他的手一起抱在怀里的。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抱着厉承渊,坐在雁门关的城墙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风停了,火把灭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拿起厉承渊的那把刀,刀柄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他把刀尖对准自己的心脏,没有犹豫。

      “将军,我来找你。”

      刀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他醒了。

      沈知归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宿舍里很暗,窗帘没有拉严,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脸上全是泪,枕头湿了一大片。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他摸到自己心脏在狂跳,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肋骨。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泪水无声地流进枕头里,被棉布吸走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他不想让纪寻听到——老三老四睡得像猪,但纪寻不行。纪寻是那种半夜被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吵醒的人,睡眠极浅,第二天会顶着一双熊猫眼骂骂咧咧一整天。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枚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裹得很紧很紧,紧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他想起前世厉承渊也是这样裹他的——行军途中找不到遮蔽的地方,厉承渊会把披风解下来,把他整个人裹进去,连同信息素一起,严严实实的,像保护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那些记忆越来越清晰了。不是因为时间近,而是因为时间远——远到两辈子了,那些画面不但没有褪色,反而随着他靠近厉今安,变得越来越鲜明。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你以为它会模糊、会碎裂,但它反而因为水而显露出了更多被岁月掩盖的细节。

      沈知归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边泛起第一抹灰白色的光,才又沉沉睡去。

      早晨七点二十,纪寻的闹钟响了。

      沈知归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床的最里面,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他坐起来,感觉头重脚轻,像宿醉过后的早晨——但他昨晚没有喝酒,他只是做了一整晚的梦。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像一群不肯散去的鸟。他闭了一下眼睛,把它们压下去。然后在被子里换好衣服,穿好外套,下床,洗了把冷水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看起来像一个被榨干了所有精力的期末考生。他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血色回来一些,然后走进客厅。

      纪寻已经在吃早饭了。老三还在睡,老四昨晚通宵打游戏,估计不到中午不会醒。纪寻看到沈知归的脸色,筷子停了一下:“你昨晚做噩梦了?”

      “嗯。”沈知归没有否认。在纪寻面前撒谎没有意义,这个人的观察力堪比监控摄像头,一帧画面都不会漏。

      “又是那个梦?”

      “嗯。”

      纪寻没有说“你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他知道沈知归不需要。他只是把沈知归的那份早餐从保温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今天是瘦肉粥和煎饺,粥还冒着热气,煎饺的底煎得金黄酥脆。

      “吃吧。粥里我加了姜丝,暖胃。”

      沈知归看着那碗粥,嘴角弯了一下,拿起勺子,安静地吃起来。粥的味道很好,加了姜丝之后带着一种温和的辛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把梦里的寒意一点一点地驱散了。

      吃完早饭,他背起包,走到门口的伞架上拿了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已经干了,昨晚他回来的时候用干毛巾仔细擦过,漆面光洁如新。今天该还了。

      他站在门口,握着伞柄,忽然想起昨晚梦里厉承渊说的那六个字。下辈子,我一定先找你——最后一个字没有说出来。“你”字卡在喉咙里,被死亡截断了。

      两千年过去了,那个字还没有被说出来。

      沈知归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早晨的寒风里。

      到公司的时候,他没有直接上十二楼,而是先去了一楼前台。前台还是那个Alpha男性,看到沈知归走过来,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早上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还伞。”沈知归把黑色的长柄伞递过去,“这是厉总的伞,他昨天借给我的,麻烦您转交。”

      前台低头看了看那把伞,又抬头看了看沈知归,目光微微变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新来的实习生能跟CEO借到伞。但他没有多问,接过伞,放在身后的伞架上。

      “好的,我一定转交。沈先生慢走。”

      沈知归点头道谢,转身走向电梯。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把伞。黑色的长柄伞被放在伞架的最里面,和其他花花绿绿的伞格格不入,像一个不合群的、不喜欢说话的人,单独待在那里。

      他想拍一张照片。但在公司大厅里拿出手机拍一把伞太奇怪了。前台会看到,监控会拍到,路过的人会觉得这个新来的实习生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走进电梯,按下十二楼。

      工位上,一个新的任务在等他。今天是周一,裴氏科技合作项目启动的第一天。上午十点,裴氏科技那边的驻场团队会过来开启动会,技术部的联合项目组全体参加。

      沈知归打开电脑,登录系统,把昨天准备的方案文档再过了一遍。李默说的没错,他准备得比谁都充分——不是因为他比别人勤奋,是因为他比别人多了一千多年的警觉。前世在军营里,每一次战前侦察,厉承渊都会反复推敲敌情,把每一个细节都推演到极致。“战场上的意外,都是准备不足的人自己制造的。”这是原话。

      沈知归把这句话记了两辈子。

      九点五十分,他合上电脑,拿起笔记本和笔,跟着李默走向会议室。走到走廊的时候,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身影——深灰色的大衣,黑色的皮鞋,步伐不大但很快,从他旁边的走廊经过。

      厉今安。

      他今天没有去二十三层,而是往会议室的方向走。他要亲自参加这个启动会。

      沈知归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跟在李默身后,和其他技术部的同事一起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能容纳三四十人。正中是一张长桌,两侧是椅子。技术部的人坐在左侧,右侧空着,留给裴氏科技的团队。厉今安坐在长桌的最前端,方远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他看到厉今安的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什么都没加,纯粹的、苦到极点的黑咖啡。

      沈知归垂下目光,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九点五十八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裴氏科技的团队进来了,一共五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高挑,偏瘦,长相精致到近乎完美。狭长的凤眼,瞳色是很浅很浅的灰,鼻梁高挺如刀削,嘴唇的弧度精致而凉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脖颈。手腕上戴着一只看起来很贵的表,表盘是黑色的,指针是金色的。

      裴衍之。

      沈知归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他看到裴衍之在走进会议室的第一时间,目光就落在了厉今安身上。那种目光不是“初次见面”的好奇,不是“合作伙伴”的礼貌,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目光——和面试那天厉今安看他的眼神有某种相似之处。

      辨认。确认。

      裴衍之记得前世。

      这个判断在沈知归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像一把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定的声响。

      “厉总,久仰。”裴衍之走到厉今安面前,伸出手,嘴角的笑容恰到好处。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精美的瓷器,每个弧度都经过精确计算。

      厉今安站起来,和他握手。“裴总,欢迎。”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沈知归看到厉今安的手腕——袖口微微上移,露出了一小截印记的轮廓。断裂的长刀,刀身上缠绕着梅枝。裴衍之的目光在那一小截印记上停留了零点几秒,极短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停留。但沈知归看到了,因为他一直在看裴衍之。

      他确认了。裴衍之知道。

      启动会开始了。

      方远先介绍了联合项目组的成员和分工,然后是李默讲解技术方案。裴氏科技那边的团队也做了自我介绍,沈知归注意到那个叫“林栩”的人没有出现在今天的会场上。

      裴衍之的介绍是:“项目整体我会亲自跟,日常对接由我的助理小林负责,她下周一才会过来驻场。”

      小林。林栩。沈知归在心里记住了这个称呼。

      启动会进行得很顺利,双方没有分歧,技术方案一次通过。但沈知归注意到两个细节。第一,裴衍之在整个会议过程中没有看过他一眼——不,不是没看过,是刻意没看。他的目光在扫过技术部团队的时候,会在沈知归身上做一个极短暂的、像跳过一块石头一样的跳转。这说明他知道他是谁,知道他是沈时安,知道他就是那个前世死也要和厉承渊死在一起的人。他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知道。

      第二,厉今安在整场会议里比平时沉默了。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今天的沉默不太一样,有种隐忍的、克制的意味。不是冷漠,是在忍耐——他的左手一直放在桌面下,没有拿上来过。沈知归看不到他的手在做什么,但他猜,应该是在按着胃。

      会议在十一点四十结束。双方握手,约定下周正式对接。裴衍之带着团队离开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那个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了厉今安身上。

      “厉总,期待我们合作愉快。”他说。嘴角的笑容依然恰到好处,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某种深不见底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厉今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裴衍之走了。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沈知归收拾好笔记本,站起来,在走向门口的途中经过厉今安的座位。他的目光落在那杯黑咖啡上——几乎没有动过,表面的油脂已经凝结了,说明放了很久。

      咖啡旁边还有一个空杯子,杯壁上残留着一点半透明的、像是水渍的东西。但沈知归凑近了看——不是水渍,是无色无味的解痉止痛药颗粒溶解后留下的痕迹。他太熟悉这个了,前世厉承渊胃痉挛的时候,军医开的药就是这种颗粒状的散剂,用温水冲服,无色无味,但杯壁上会留下这种半透明的、像干涸的唾液一样的痕迹。

      厉今安吃过止痛药了。今天早上,或者会议开始之前。他带着胃痉挛来开的会。

      沈知归的手指微微攥紧。他想起自己抽屉里那瓶铝碳酸镁片,那是胃黏膜保护剂,治标不治本。厉今安需要的是真正的治疗,是规律的饮食,是休息,是一个不会让他半夜胃疼到醒来的身体。但他一样都做不到——他是实习生,他是下属,他是陌生人。

      他什么都做不了。

      至少现在做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会议室,回到十二楼,坐在工位上,闭上眼睛。不是午休,是整理思绪。前世的敌人带着完整的记忆转世归来,前世的爱人什么都不记得,前世的自己在今生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实习生。这是他在脑海里推演过无数次的局面——最坏的、最艰难的、最需要耐心的局面。它来了。

      他睁开眼睛,打开电脑,继续写代码。

      下午上班的时候,沈知归发现微信上多了一条好友申请。

      不是公司内部通讯软件,是微信——他私人用的、只加了亲友和同学的微信。申请人的头像是一个梅花枝,黑色的背景上一枝白梅,和他自己的头像风格极像。昵称是一个字:衍。申请备注是:裴氏科技,裴衍之。

      沈知归盯着那条好友申请,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一个CEO不会随便加一个对方公司普通实习生的微信。这不正常。裴衍之为什么要加他?他想试探什么?他想确认什么?他已经知道沈知归是沈时安了,他不需要确认。那他加他是为了什么?宣战?还是——拉拢?

      沈知归没有通过,也没有拒绝。他把那条好友申请放在那里,让它在通知栏里悬着,像一颗尚未引爆的、嘀嗒作响的定时炸弹。

      然后他给纪寻发了一条消息。

      沈知归:那个人查到了吗?

      纪寻:查到了一些。林栩,26岁,女,Beta,本科在国外念的,硕士在另一所学校,博士没毕业。导师信息是保密的。回国前没有任何公开的社交媒体账号,回国后直接进入裴氏科技AI实验室。没有任何——我的意思是真正的没有任何——网络痕迹。这个人要么是社交恐惧到了极致,要么是有人刻意抹除了她的网络痕迹。

      沈知归:继续查。

      纪寻:你还没告诉我这人和你什么关系。

      沈知归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不能说太多,纪寻已经因为他卷进了太多他本来不需要知道的事情。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纪寻不是傻子,他知道沈知归在做什么,他只是不问。沈知归打了一行字。

      沈知归:她和裴衍之,可能和我的过去有关。

      纪寻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不问为什么,不问到什么程度,不问危险不危险。纪寻就是这样的人——你说需要帮忙,他帮。你说不方便说,他不问。他给你的不是理解,是无条件的信任。

      沈知归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又阴了,云层很厚,灰白色的,看起来像又要下雨的样子。他偏头看着那扇窗户,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苍白的,疲惫的,眼睛下面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颜色偏淡。昨晚的噩梦和今早的会议加在一起,让他的脸色看起来像一个生了很久病的人。

      但他笑了一下。

      “沈时安。”他在心里对前世的名字说,“你看,他还活着。他还会胃疼,还会做噩梦,还会把伞借给没带伞的人。他还会在开会的时候假装自己精神很好,其实胃已经疼到需要吃止痛药。他就是他。不管记不记得,他都是他。”

      他在心里对那个名字说完这些话,拿起手机,打开了和裴衍之的好友申请。

      他又看了三秒钟,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不通过。不拒绝。不回应。

      这是他在前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当你不知道对方的意图时,不要动。让对方先动,让对方先露出破绽,让对方在等待中消耗耐心。这是厉承渊教他的战术,他用了一辈子,这辈子也不会忘。

      下午四点,沈知归起身去茶水间接水。电梯旁边的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厉今安。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手机,低头看着什么,眉头微微蹙着,表情有些凝重。大衣脱了,只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印记。从十二楼这个距离,沈知归能看清那个印记的轮廓。是一把长刀,刀身笔直,刀尖微微上挑,刀柄上有精致的纹路。刀身从中间断裂了,断裂的位置有一枝梅花缠绕着,梅枝上有几朵半开的花。

      那把刀不再是断的了——裂痕处,有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线,从刀身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焊接的痕迹,像愈合的伤疤,像一条河流干涸后留下的河床。

      他的印记正在愈合。

      沈知归站在走廊的拐角,看着厉今安的手腕,看了很久。厉今安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隔着十几米的走廊看到了沈知归。

      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两端相撞。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走廊里的灯光和窗外的天光交织在一起,把他们两个人框在同一个明暗交错的空间里。

      厉今安看了他两秒钟——也许更久,沈知归说不清那段时间有多长,因为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厉今安的目光吸走了。那双墨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沈知归读不懂的、像在辨认什么的神情。

      然后厉今安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印记。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沈知归收回目光,走进茶水间,把杯子放在饮水机下面,按下出水键。热水流入杯中的声音,咕嘟咕嘟的,有一种朴素的、让人安心的质感。

      他看着杯子里的水一点一点地满上来,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透过那层薄薄的、白色的雾,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很多东西。前世,今生,雁门关的雪,A市的雨,断裂的刀,愈合的疤,一把借出的伞,一碗纪寻加了姜丝的粥,一条悬而未决的好友申请,和一段跨越了两辈子的、还在等待回应的寻找。

      杯子满了。水溢出来,烫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缩回手,关掉饮水机,端着杯子走出茶水间。走廊尽头已经没有人了。厉今安走了,不知道去哪里了,二十三层,还是别的楼层,还是这栋大楼里的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沈知归端着杯子,站在走廊中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工位,坐下来,开始写今天最后一段代码。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天彻底阴了,云层很低,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要下雨了,可能很快就要下了。而他今天带了伞。不是那把黑色的长柄伞——那把伞已经还了。是他自己的格子折叠伞,放在工位旁边的伞架上,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知道他会忘记、所以刻意提醒自己要记住的人。

      他带了伞,不怕下雨。

      沈知归看着窗外的云,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那个人——那个忘了所有、却把伞借给他的人——会带伞吗?那个人的办公室里,还有第二把伞吗?还是说,他会像昨天一样,一个人淋着雨走进停车场,湿透了,开着暖气把自己烘干,然后继续工作,继续假装自己不会生病、不会累、不需要任何人?

      沈知归把杯子的水温调到刚好入口的温度,啜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子旁边就是那个白色的药瓶,铝碳酸镁片,还差一粒就满。他想着明天要不要去药店再买一瓶,放一瓶在抽屉里,放一瓶在包里,放一瓶在宿舍的床头柜上。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把那瓶药递出去。但他知道,总有一天,那个人会需要它。而那一天,他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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