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雨夜 沈知归发现 ...
-
沈知归发现自己的印记在加速变化,是在入职后的第三个星期一。
那天早晨,他在洗手间洗脸,毛巾擦到手腕的时候,指尖触到一块微微发热的皮肤。他低头看——雪莲印记的边缘比上周又清晰了一圈,花瓣的纹理已经能从印记上辨认出来了。不是那种粗糙的、模糊的轮廓,而是精细的、像工笔画一样的线条,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隐约可见。
他盯着那朵半开的雪莲看了很久,然后用毛巾盖住手腕,走出了洗手间。
纪寻正在客厅啃包子,看到他出来,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沈知归没听清,也没问,走到桌前拿起自己的那份早餐,坐下来,安静地吃。
“你的印记又变了?”纪寻咽下包子,忽然问。
沈知归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出来的时候手腕上在发光。”纪寻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你脸上有粒米”,“白色的,很淡,你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但我注意到了。”
沈知归下意识地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
“你缩什么缩,我又不会吃了你。”纪寻翻了个白眼,“你的秘密在我这儿比国家机密还安全,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知归垂下眼睛,把手腕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桌上。
雪莲印记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花瓣的纹理清晰得像是真实生长在皮肤表面的植物——每一道脉络,每一个弧度,都精致得不像一个印记,更像一幅微雕。
纪寻凑过来看了几秒,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不符合他学神人设的话:“还挺好看的。”
沈知归把袖子放下来,继续吃包子。
“你的那个他,印记也在变?”纪寻问。
沈知归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从上次面试到现在,他已经有将近三周没有近距离看过厉今安的手腕了。面试那天,厉今安坐在桌子对面,袖口遮住了印记,他什么都没看到。电梯里的那次偶遇,距离太近,但他的目光不敢在厉今安的手腕上停留——不是不想,是怕被发现。
但他能感觉到。
每次他靠近厉今安的时候,自己的印记会发热。那种热度不是灼烧,是一种温和的、像被春天的阳光照着的感觉。同时,他能隐约感应到附近有另一个热源——和印记同频共振的、另一个方向和另一个距离上的热源。
那一定是厉今安的印记。
他们之间存在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联系。像两根被调到了同一频率的音叉,一根震动,另一根即使隔空也会跟着共鸣。
“我不知道。”沈知归说,“但我能感觉到。”
纪寻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推了推眼镜,拿起第二个包子,用一种学术讨论的语气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沈知归咬着包子,没有回答。
什么时候告诉他?告诉他“你还记得上辈子的事吗”?告诉他“你梦里那个看不见脸的人是我”?告诉他“我等了你二十年,找遍了每一所学校,翻遍了每一个带‘渊’字的名字,只为了对你说一句‘我找到你了’”?
这些话他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在深夜失眠的时候,在地铁拥挤的车厢里,在午休时站在十二楼落地窗前仰头看二十三层蓝色玻璃的时候。从每一个角度、每一种语气、每一个可能的回应出发,反复推演。
但没有一个版本让他满意。
因为他不知道厉今安会怎么反应。是相信,是不信,是震惊,是逃避,还是——什么都不记得,但胸口会疼。他最怕的是最后一种。怕厉今安听完之后,没有怀疑,没有拒绝,只是茫然地看着他,说一句“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了”。
那比拒绝更残忍。因为你无法责怪一个不记得的人,就像你不能责怪一片不知道你等了它一个冬天的叶子。
“再看吧。”沈知归说。
纪寻没有再问。他吃完了第二个包子,开始穿外套准备去实验室。出门之前,他站在门口换鞋,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药带了吗?”
沈知归愣了一下。
“你抽屉里那瓶胃药。”纪寻的语气很不耐烦,像是在说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你今天不是要去公司吗?万一那个人又胃疼了呢?”
沈知归看着纪寻,看了两秒,然后弯起嘴角,从抽屉里拿出那瓶胃药,放进了包里。
“带了。”
“嗯。”纪寻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沈知归坐在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涌上一股温热的、柔软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纪寻这个人,嘴上永远不饶人,但他的好都藏在细节里。他记住了沈知归抽屉里有胃药,记住了厉今安胃不好,记住了在沈知归自己都没想到的时候提醒他。
你找了二十年的人还没找到你。但你已经有了很多不用找就站在你身边的人。沈知归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幸运。
他背起包,走出宿舍,走进十二月的风里。
到公司的时候还早,才八点二十,十二楼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擦桌子。沈知归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打开电脑,然后从包里拿出那瓶胃药,放进抽屉里的同一个位置——右手边最深处,手指一伸就能够到的地方。
然后他开始写今天的代码。
上午十点,技术部的周例会上发生了一件事。
方远在例会最后说了一个消息:“承渊集团和裴氏科技的合作项目下周正式启动,技术部这边会抽调几个人组成联合项目组,NLP组李默带队,需要再配两个工程师,方舟、沈知归,你们两个加入。”
沈知归坐在会议室的长桌旁,听到“裴氏科技”三个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裴氏。裴衍之。
前世构陷厉承渊的奸臣之子,前世完整的记忆的持有者,执念度100%的——裴衍之。
他见过这个名字。在他无数次翻阅前世记忆、试图拼凑出那个导致厉承渊死亡的阴谋全貌的时候,“裴衍之”三个字就像一把生锈的刀,每一次碰触都会划开一道口子。前世的裴衍之是奸臣之子,利用父亲的权势构陷厉承渊,伪造通敌证据,买通边关守将,在雁门关设下死局。
沈时安赶到的时候,厉承渊已经中了三箭。那三支箭不是敌人的,是他自己的朝廷,是裴衍之的父亲派来的刺客。
前世的仇人,转世回来了。
沈知归觉得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冷却了。
“小沈?小沈?”李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脸色不太好看,怎么了?没吃早饭?”
沈知归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放到桌下,攥成拳头,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没有破绽的微笑。
“没事,昨晚没睡好。默哥,这个项目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一。到时候会有裴氏科技的人过来对接,你准备一下。”
会议结束后,沈知归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搜索“裴氏科技”。
搜索结果出来的第一秒,他就看到了那张脸。裴衍之,三十岁,裴氏科技创始人兼CEO。照片里的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站在发布会的台上,微微侧头看向镜头,嘴角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挑不出毛病的微笑。那双狭长的凤眼里,瞳色是很浅很浅的灰,像冬天的雾。
沈知归看着那双眼睛,前世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上来。
他想起了雁门关的最后一个夜晚。厉承渊浑身浴血地站在城墙上,箭雨从四面八方射来,其中有几支箭的尾羽是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那是裴家的私兵专用的箭矢,箭头淬了毒。
他想起了自己抱着厉承渊的尸体,看着那些黑色尾羽的箭从城下射上来,有一支擦过他的脸颊,在脸上留下一道血痕。那支箭的味道,和前世的裴衍之信息素的味道一模一样——九幽,幽暗的、潮湿的、像地下暗河一样的。
他想起了自己把匕首刺入心脏的那一刻,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恨,是“下辈子,我要提前找到他,保护好他”。
裴衍之也转世了。而且他很可能带着前世完整的记忆。他要做什么?继续追逐厉承渊?还是这一世换了一种方式——不再用刀和箭,而是用商业合作、用资本、用这个时代最锋利的武器?
沈知归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尖泛白。
他需要告诉厉今安。但他怎么告诉?跑到CEO办公室说“厉总,裴氏科技的老板前世害死过你,你要小心”?厉今安会怎么想?一个实习生突然跑来说这种话,只会被当成疯子。
他需要证据。需要裴衍之露出马脚。需要让厉今安自己发现问题。
而在此之前,他需要靠近那个项目。靠近裴衍之派来的人。靠近这个从上一辈子就未曾结束的——战争。
下午,沈知归收到了项目组的邮件,拉了一个临时的微信群,群里除了技术部的几个人,还有裴氏科技那边的对接人员。其中一个叫“林栩”的人发了一条消息:各位好,我是林栩,裴氏科技AI实验室的高级研究员,下周会到贵司驻场对接。期待合作。
沈知归点进林栩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三天可见,这三天没有发任何东西。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没有任何图案。
他盯着那个黑色头像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把手机放在桌上。
直觉告诉他——不对。他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这种纯黑色的、没有任何个人信息的社交媒体账号,要么是刻意保护隐私,要么是刻意隐藏什么。
他拿起手机,给纪寻发了一条消息。
沈知归:帮我查一个人。
纪寻:谁?
沈知归:林栩。裴氏科技AI实验室高级研究员。
纪寻:查什么?
沈知归:所有能查到的。
纪寻:好。三天。
沈知归:两天。越快越好。
纪寻:……你又欠我一顿火锅。
沈知归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光影明灭不定。他让自己在光影里安静地躺了几秒,然后睁开眼睛,重新坐直,开始写项目启动的方案文档。
恐惧是正常的。但恐惧不能阻止他做事。前世他学会了这一点,这辈子不会忘记。
周五下午,A市下了一场大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个城市洗刷一遍的倾盆大雨。雨点砸在承渊集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密集的、像鼓点一样的声音。天暗得像傍晚,路灯在大白天亮了起来,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水雾里。
沈知归站在一楼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暴雨橙色预警,将持续到晚上八点。
他没带伞。
又没带。
纪寻说的对,他的脑子确实会短路——在除了写代码以外的所有事情上。他站在大厅里犹豫了半分钟,考虑要不要跑回十二楼拿伞,但想到十二楼的伞架里他那把孤零零的格子折叠伞,跑上去要花五分钟,回来又要花五分钟,而且等他拿到伞,衣服已经湿了一半了。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冲进雨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知归。”
他转过头。厉今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电梯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衣领竖起来,衬得他下颌线更加锋利。
他走到沈知归面前,把伞递过来。
“拿去用。”
沈知归看着那把伞,又看着厉今安。
雨这么大,如果他把伞给了自己,厉今安怎么回去?停车场在室外,从大厅到停车场有一段完全没有遮挡的路。他冒雨走那段路,湿透了,万一感冒了,万一胃病又犯了,万一——
“不用了厉总,我等雨小一点再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静的,礼貌的,“您用吧,停车场那段路没有遮挡。”
厉今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是走路还是坐车?”厉今安问。
“地铁。地铁站不远,跑过去两分钟。”
“跑过去两分钟,淋湿一百二十分钟。”厉今安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拿着。”
他把伞塞进沈知归手里。
沈知归的手指碰到厉今安的手指。只是一瞬间,一个递伞的动作,指尖相触的时间不会超过零点五秒。但沈知归觉得自己的整只手都被烫了一下——厉今安的手指是凉的,冬天的雨夜里,他在大厅里站着,手是凉的。但沈知归触碰他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本能地缩了一下,像是也被烫到了。
两个人同时移开了目光,又同时看向对方。
这个动作重叠在一起,产生了一个很短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时间差——在这个时间差里,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没有避开。
沈知归看着厉今安的眼睛。那双墨黑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是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明亮而深邃。他看到自己的倒影在那双眼睛里,小小的,模糊的,但确实在那里。
厉今安先移开了目光。
“明天把伞还到前台就行。”他说,然后转身走向大门。
“厉总——”
厉今安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知归握紧手里的伞柄,黑色漆面的金属杆,还带着厉今安掌心的温度。很快就没有了——那种温度会被雨夜的冷空气带走。但沈知归记住了那个触感。
“谢谢您。”他说。
厉今安没有回答。他推开玻璃门,走进雨里。大衣没有拉上,领口微敞,雨水瞬间打在他的肩膀和发梢上,黑色的头发被雨打湿,贴在前额。他没有任何躲闪的意思,只是大步流星地走向停车场的方向,步伐和平时一样快,一样稳,仿佛这场暴雨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
沈知归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大厅门口,看着厉今安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
雨太大了,打在伞面上发出砰砰砰的声音,像有人在上面敲鼓。雨幕把整个城市都模糊了,路灯的光在水滴里折射成无数细碎的星芒,厉今安的背影在那片星芒里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雨幕里。
沈知归撑着伞,转身走向地铁站的方向。黑色的长柄伞很大,大到可以把他整个人都罩在里面,严严实实的,一滴雨都漏不进来。
这把伞上还有厉今安信息素的味道。很淡很淡的,赤龙啸天,像烧红的铁器入水时的那种灼热的气息。不是浓烈的,是悠远的,像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的烽火。他把伞拿低了一些,让伞面更贴近自己,把那个味道拢在身周。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相机,拍了一张雨幕的照片。
雨太大,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灰蓝色里亮着几盏模糊的路灯。但他还是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
他想发给谁。发给纪寻?纪寻会说“你又没带伞?你是傻子吗?”发给李默?不熟。发到朋友圈?他不发朋友圈。
他想发给厉今安。
但他没有厉今安的微信。
他只有公司内部通讯软件上的联系人。但在那个软件上给CEO发一张雨天的照片,没有任何工作内容,只有一把伞和一个“谢谢”的表情——这合适吗?不合适。但他想。
沈知归把照片存进手机相册,设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伞”。
只有一个字。不是“厉今安”,不是“那把伞”,只是一个字。他知道这个文件夹以后会越来越满,会有第二张、第三张、第一百张照片。每一张都和厉今安有关,但他不会给任何一个人看。这是他自己的、私密的、不需要任何人理解的快乐。
他走进地铁站,在进站口把伞收好,甩了甩上面的水珠。黑色的漆面上没有任何花纹或Logo,像厉今安本人一样简洁而锋利。
沈知归看着这把伞,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温和的、社交场合里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藏不住的、像小孩子拿到了最喜欢的糖果一样的笑。
这把伞给了他一个理由。明天还伞的时候,他可以再去一次前台,也许能遇到厉今安。即使遇不到也没关系,这把伞会在前台的伞架上等着它的主人回来。而他会记得,这把伞在他手里待过一个夜晚,替他挡住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一场雨。
他上了地铁,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把伞竖着靠在旁边的扶手上。车厢里人不多,雨夜的地铁总是比平时安静一些,只有列车在轨道上行驶的轰鸣声和报站的广播声。
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播放的是厉今安把伞塞进他手里的画面。黑色的大衣,竖起的衣领,被雨水打湿的发梢,还有那双墨黑的眼睛——在他握住伞的那一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那双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知归注意到了。
那不是意外。
不是说厉今安刻意做了什么,而是那个闪动本身——像一个人在不设防的瞬间,露出了面具下面的表情。
那个表情是什么?沈知归不知道。但他觉得那是一种很柔软的东西,藏在很多层冰的下面,藏了很多年,在某个雨夜的某个瞬间,被什么东西——也许是被指尖相触的零点五秒——烫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缝隙。
地下列车穿过隧道,窗外的黑暗被速度拉成一条一条的线。
沈知归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雪莲印记在袖口下面发着微弱的、珍珠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的频率。
不是他的心跳。
是那根被调到了同一频率的音叉,正在远方震动。
沈知归把右手覆盖在左手手腕上,掌心贴着那朵发光的雪莲,感受到那种脉搏一样的律动。
十九楼,CEO办公室。
厉今安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暴雨。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淌,把城市的灯火拉成一串一串的珠子,红的、黄的、白的,在黑暗中流淌。整座城市变成了一幅被水浸透的水彩画,所有的轮廓都模糊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色块在雨夜里交融。
他从停车场出来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大衣、衬衫、裤子、鞋子,没有一处是干的。他把车停在公司楼下,没有马上开走,在驾驶座上坐了几分钟。雨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方向盘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没有开暖气,甚至没有擦头发。就那么坐在湿透的衣服里,感受凉意从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骨头。
不是因为不冷。是因为这种冷让他觉得清醒。让他从那种莫名其妙的、不可控的、让人烦躁的冲动中清醒过来。
刚才撑伞走出大厅的时候,他其实可以直接去停车场。没有必要停下来,没有必要叫住那个人,没有必要——
但他停下来了。
他看到沈知归站在大厅的落地窗前,外面是暴雨,他没有带伞。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微微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腕。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轻微的苦恼——大概是在犹豫要不要冒雨跑过去。
那个表情让厉今安想起了一件事。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印记。那是分化后的第三天,医生告诉他你是S级Alpha,信息素是赤龙啸天,等级极高,需要严格控制和训练。他回到家,在浴室的镜子前,第一次认真地看手腕上那个突然出现的印记。
一把断裂的长刀。
刀身的裂痕处,有一枝很细很细的梅花枝条,从断口处长出来,上面没有花,只有几个小小的、像米粒一样的花苞。
他当时觉得那个印记极丑。一个断裂的武器,长出一枝不属于任何季节的梅花,这是什么不伦不类的东西?他试图用袖子遮住它,遮了很多年,遮到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但今天,他看到沈知归站在落地窗前、微微偏头看雨的那个侧脸时,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枝从断裂处长出来的梅花,花苞的形状,和沈知归手腕上那个印记——他只看过一眼、在面试时沈知归交材料时手腕无意中露出来的那个印记——是一样的。
不是像。
是一样的。
厉今安站在十九楼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把手腕从袖子里露出来。断裂长刀的印记在办公室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裂痕处那道愈合的痕迹又长了一点,现在已经不是一根头发丝的宽度了,而是像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连接着刀身的两端。
而那些花苞,他今天才发现——那些他以为一直是花苞的东西,已经微微绽开了一点。
不是完全绽放,是刚刚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一点点的、白色的花瓣。
像一朵花,在等待了十四年之后,终于等到了让它绽放的温度。
门被敲响了。
“进来。”
顾衍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他看到厉今安湿透的衣服,皱了皱眉,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毛巾和干衣服。你妹让我带的,她说你肯定不会开暖气,会像个傻子一样坐在办公室里等着感冒。她让你赶紧换了,不然她明天来公司堵你。”顾衍之说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还真没开暖气?你神经病吧?外面零上几度,你湿透了坐在办公室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厉今安没理他,拿起塑料袋走进里面的休息室。
换衣服的时候,他听到顾衍之在外面说:“对了,我查了那个林栩。”
厉今安扣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说。”
“查不到。她的公开信息很少,LinkedIn上只有学历和工作经历,本科和硕士都在国外念的,博士没读完就回国了,进了裴氏科技。社交媒体全部关停,没有任何公开的发言、照片、个人信息。像一个凭空出现的人。”顾衍之的声音在门外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厉今安,你和裴氏科技合作的项目,我建议你多留个心眼。”
厉今安换好衣服走出来,拿毛巾擦着头发。
“裴衍之这个人,我见过两次。”厉今安说,“第一次觉得他城府很深,第二次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顾衍之抬头看他。
“怎么不对?”
“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厉今安把毛巾扔在桌上,坐下来,语气平淡,“但不是朋友那种认识。是……”
他顿了一下,在找合适的词。
“是猎物。”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雨声从窗外传进来,密集的、连续的、像无数根针扎在地上的声音。
顾衍之靠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厉今安整晚都没睡着的话。
“你那个实习生,看你的眼神,也是‘认识很久的人’。但裴衍之看你是猎物,他看你不是。”
厉今安看着他。
“他看你是……”顾衍之想了想,耸了耸肩,“算了,你自己体会吧。我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顾衍之走了。
厉今安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外面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快七点了。
他想起沈知归说他坐地铁回去。从这里到最近的地铁站,走路大概七八分钟。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不会被淋湿。但他穿得少,只有一件薄毛衣和一件大衣。雨夜温度低,在地铁站等车的时候会冷。
他会冷吗?他会不会也像厉今安一样,不喜欢开暖气?会不会在宿舍里裹着毯子写代码?会不会有人给他递一杯热茶?
厉今安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告诉自己,你只是把伞借给了一个没带伞的员工。这是任何一个正常的领导都会做的事情。你对他的关注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你应该停止。
但他坐在办公室里,没有走。
他看着那把伞架上剩下的唯一一把备用伞——一把折叠伞,小小的,格子图案的。
拿起它,走进雨里。
大衣换了干的,但头发还没干透,雨一淋又湿了。他撑着那把格子折叠伞,走向停车场。
格子折叠伞太小了,根本挡不住这么大的雨。他的肩膀和大衣下摆很快就湿了。他把伞压低一些,脚步加快。
上了车,发动引擎,雨刷开到最大档,挡风玻璃上的水还是刷不干净。
他停在那里,没有马上开走。
车外的雨声、雨刷的摩擦声、引擎的低鸣声,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在车厢里回荡。
他垂下目光,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方向盘上的左手。手腕上,那个断裂长刀的印记在车内仪表盘的灯光下微微发光。不是因为光线反射,是因为它自己在发光,很微弱,像深海里某种会自己发光的生物。
那个印记在告诉他什么。
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在听。
沈知归回到宿舍的时候,雨还在下。
他收好伞,放在门边的伞架上,跟纪寻的黑色格子伞、老三的透明长柄伞、老四的花里胡哨的折叠伞并排放在一起。厉今安的伞是这些伞里最贵的一把,黑色的漆面、金属质感的伞骨、实木手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每一处细节都透出考究的质感。
纪寻从房间里探出头:“你带伞了?你不是说没带吗?”
“借的。”
“谁借你的?”
沈知归没有回答。他把伞放好,走到自己的床边,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然后坐下来,拿出手机。
点开公司内部通讯软件,找到厉今安的头像——是一个很简单的图标,一个黑色的长方形,什么都没有。账号状态显示灰色,离线。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发了条消息。
是工作用的软件,给CEO发工作相关的内容是合理的。他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厉总,伞已安全带回,明天归还前台,谢谢您。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过了大概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厉今安:嗯。
一个字。没有标点符号,没有表情包,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这是厉今安的风格,简洁、冷淡、滴水不漏。
但沈知归看着那个“嗯”字,笑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外的雨声从远处传来,变得遥远而柔和,像一首被调小了音量的催眠曲。
他闭上眼睛。手腕上的雪莲印记还在发着微弱的白光,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对他眨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