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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色药瓶 周二早晨, ...

  •   周二早晨,沈知归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工位上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没有封口,没有署名,没有留言。里面是一盒胃药——不是他抽屉里的铝碳酸镁片,而是另一种,进口的,更贵,效果更好,针对的是慢性胃炎和胃痉挛。药盒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黑色的签字笔写了两个字:谢谢。字迹工整有力,笔画干净利落,横平竖直,没有一丝多余。

      沈知归站在工位前,拿着那盒胃药,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是谁送的——他知道。那两个字是厉今安的字,面试那天他见过。面试登记表的背面,厉今安签了一个名,笔锋凌厉,和便签纸上的“谢谢”如出一辙。不是对所有人都会有的礼貌,是只对极少数人才会有的回应——他退了沈知归送的胃药,但不是冷冰冰地退回来,而是换了更好的,还附了一句“谢谢”。

      沈知归把药盒从纸袋里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铝箔板上的药片排列整齐,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他把铝箔板放回去,又把药盒放回去,然后把牛皮纸袋整个放进了抽屉里,和那瓶铝碳酸镁片并排放在一起。一瓶是他的,一瓶是厉今安给的。两瓶药挨在一起,像两个并排坐着的、还不熟悉的人。

      他关好抽屉,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上午没有会,他写完了一个数据处理脚本,跑通了测试。李默看了结果之后说“小沈你这个脚本可以封神了”,沈知归还没来得及说谢谢,李默又问了一句“你今天心情很好?”沈知归愣了一下:“没有。”“你一直笑。”“我没有笑。”李默指了指他的嘴角:“从早上到现在,你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沈知归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嘴角确实是弯着的。他怔了一下,然后把嘴角压下来,说了一句“你看错了”,就转过头继续写代码。但他的余光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抽屉。

      里面有一盒胃药,是厉今安送的。

      厉今安送了他一盒胃药。

      巧合的是,同一时间,二十三层,厉今安的办公室。

      他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瓶铝碳酸镁片——沈知归放在前台的那瓶。今天早上,助理告诉他有前台转交的东西,他下楼去取,发现是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没有包装盒,没有说明书,瓶身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铝碳酸镁片,饭后服用,一日三次,一次两片。

      标签上的字迹清秀端正,笔画柔和,像一个人一笔一划认真写下的。不是打印的,不是别人代写的,是沈知归自己写的。他把药从抽屉里拿出来,用干净的瓶子装好,手写了服用说明,然后放在前台,托人转交。从头到尾,没有多问一句需不需要,没有多说一句你要照顾好自己。

      厉今安把药瓶放在掌心,很轻,只有一个成年人手掌的容量。铝碳酸镁片他会吃,但不是现在——现在他的胃没有不舒服,昨晚也没有做噩梦。昨晚他梦到的是梅花。一棵很大的梅树,开满了白色的花,花瓣在风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很长,在风里飘着。

      那个人转过身来。脸是模糊的,但厉今安知道自己见过这张脸——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在雪原上,在城墙上,在火海里。但这一次,那个人没有哭。他在笑,很温柔地、像春天的风一样地笑着,朝他伸出手。厉今安想走过去,想握住那只手,但梦在这个时候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他的手腕在发烫。印记上的梅花花瓣好像又绽开了一点。

      厉今安把药瓶放在桌上,拿起手机,打开和顾衍之的聊天窗口。昨天顾衍之发给他的那条消息还在——“裴衍之今天在会上看你的眼神不太对,他是不是认识你?”他没有回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他认识我”不对,说“他不认识我”也不对。厉今安骨子里不信前世今生,但裴衍之看他的眼神,和沈知归看他的眼神,有着同一种东西——一种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不应该存在于初次见面的人之间的熟悉感。

      唯一的不同是,沈知归看他的眼神里有温度,裴衍之看他的眼神里没有。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向会议室。一个普通的周二上午,和一个普通的CEO应该做的一样,开会、决策、签字。今天有一场产品评审会、一场预算会、一场和法务部的合规讨论会,还有一场和裴氏科技的联合项目组周会。前三个会都还算顺利,第四个会不太一样。

      下午两点,联合项目组周会在十九楼会议室召开。技术部这边李默带沈知归和方舟参加,裴氏科技那边来的是驻场的林栩——沈知归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二十六七岁的女人,中等身高,偏瘦,齐肩的黑色直发,戴着黑框眼镜,长相普通到扔进人海里就找不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和黑色长裤,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里面格外显眼。她的信息素是很淡很淡的、几乎闻不到的Beta,表情淡漠,话很少,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

      沈知归在会议开始前观察了她几分钟,发现两个细节。第一,她的卫衣帽子上有一根抽绳,抽绳的末端打着两个复杂的结,编法很特别。不是标准的水手结或渔人结,而是一种他前世见过的、边关斥候用来标记路线的结绳方式。第二,她的手表是那种很老式的机械表,表盘上有日期和星期显示,但星期显示的不是英文,也不是数字,而是某种字符——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磨损导致的模糊,但沈知归仔细看了,那是前朝的计数符号。

      这些细节太小了,小到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注意到。但沈知归不是“任何一个人”。前世他在军营里待了两年,军中的密语、符号、标记方式,他都学过。那些东西没有写在任何书上,只存在于一代一代斥候口口相传的经验里——转世之后,不应该有人知道。

      除非那个人也带着前世的记忆。

      会议的主题是技术对接。林栩代表裴氏科技提出了几个需求,都还算合理,技术部这边没有异议。沈知归在会议中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李默旁边,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但他一直在观察林栩,看她的动作、她的表情、她说话的方式。她的动作非常简洁,没有废话,没有多余的手势,每一个动作的效率和精准度都极高——递文件的时候不会越过对方视线的中心,端杯子的时候不会发出声响,看人的时候目光不会在任何不重要的地方停留超过半秒。

      这些不是一个普通AI实验室研究员该有的职业素养,这些是一个受过训练的人才有的习惯。

      会议结束后,沈知归没有马上走。他假装在整理笔记,等所有人都离开了会议室,只剩下他和林栩。林栩也还没有走,在收拾桌上的材料,把文件一张一张地放进公文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林研究员。”沈知归开口了。

      林栩抬起头,隔着黑框眼镜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你那个绳结的打法很特别。”沈知归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是在哪里学的?”

      林栩的手停了一下。那一下停顿极短,短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但沈知归的余光看到了——她的手指在触及那个绳结的瞬间,微微蜷缩了一毫米。然后她面不改色地拉了一下帽绳,把绳结藏进了卫衣的帽兜里。

      “小时候跟家里人学的。”她说,声音平静,“不记得在哪里了。”

      沈知归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碰在一起。

      “这样。”沈知归点了点头,笑了一下,“我也学过一种类似的,我小时候家里人教的,但不太一样。你这个编法更复杂一些。”

      林栩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收拾材料。收拾完后站起来,把公文包挎在肩上,朝沈知归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了句“沈工,下周见”,然后离开了会议室。她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

      沈知归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知道了两件事。第一,林栩认识那种结绳方式,而且她知道那是什么——否则她不会刻意把它藏起来。第二,林栩知道他在试探她,她选择了不回应。不回应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他拿起笔记本,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几乎撞到了一个人。

      厉今安。

      他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像是从旁边的会议室出来的。不是刻意等在这里,但也未必只是碰巧。

      “厉总。”沈知归微微颔首。

      厉今安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手里的笔记本上,又回到他脸上。那双墨黑的眼睛里有某种审视,但不是敌意的审视,而是——沈知归在找合适的词——好奇。像一个你读了很久却始终没读懂开头的小说,终于翻到了第二页。

      “刚才的会怎么样?”厉今安问。

      “顺利的。对方需求清晰,技术方案上没有障碍。”

      “林栩这个人,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不太对。厉今安是一个CEO,他不会随便问一个实习生“你怎么看合作方的对接人员”。这不是公事公办的提问,这是一个私人性质的、超出了正常上下级边界的问题。他问的是沈知归的“看法”,是主观的、直觉的、不需要数据支撑的东西。

      他在试探沈知归的判断力,或者他在试探别的。

      沈知归沉默了一秒。他不会说“我觉得她带着前世的记忆”,但他也不能说“我觉得她没问题”。“话不多,做事很干净。”沈知归说,“但她不太像是单纯做研究的人。”

      “什么意思?”

      “她身上有一种——”沈知归斟酌了一下措辞,“警觉性。那种不是社交场合的谨言慎行,而是——一种本能的东西。像是一个习惯了危险的人。”

      走廊里安静下来。不远处的茶水间有人在接水,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再远一点的电梯口,有人在等电梯,时不时低头看手机。这些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变得模糊而遥远。

      厉今安看着沈知归,看了几秒钟,没有追问。但他在沈知归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甲在封面上压出一道浅痕。

      “你和裴衍之认识吗?”厉今安忽然问。

      沈知归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不会快到他能感觉到,但快到了他能意识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了一下不一样的节奏。“不认识。”沈知归说。他没有说谎。这一世的沈知归不认识裴衍之,他们没有说过话,没有握过手,甚至没有正式打过招呼。只是裴衍之加了他的微信,而他还没有通过。

      “他昨晚加了我的微信。”沈知归说了出来。不是因为他想说,是因为他觉得厉今安需要知道——裴衍之在接触他身边的人,这件事情不应该瞒着厉今安。

      厉今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沈知归看到了。那是不悦,但不是针对他,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像领地意识一样的东西——出现了。

      “你通过了?”厉今安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目光比之前冷了零点几度。

      “没有。”

      厉今安没有再说话。他点了一下头,拿着文件夹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声音不急不缓,节奏均匀——但比平时快了一点。沈知归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然后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厉今安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那个“不悦”的面具下面,藏着一种更原始的情绪。前世,厉承渊每次听到有人试图接近沈时安的时候,也会露出同样的表情。不是心胸狭隘,不是占有欲过剩,是一种来自本能的、无法压制的、像赤龙啸天这个信息素的名字一样——龙之逆鳞,触之即怒。

      他不想让任何人靠近你。前世是,这辈子也是。

      他只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为什么。

      沈知归把微微发抖的手插进口袋里,深吸一口气,朝十二楼走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但那种感觉从心脏蔓延到四肢,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僵硬。不是因为害怕厉今安误会他认识裴衍之,而是因为——他发现在厉今安问出“你认识裴衍之吗”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他不记得前世的事了”,而是“他在乎”。

      厉今安在乎他认不认识裴衍之。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乱了。

      下午四点,纪寻发来了一份压缩文件。文件名叫“林栩”,里面有三个PDF文档和一张照片。沈知归在工位上打开,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文档内容详实——林栩的本科和硕士成绩单、发表的论文列表、导师信息、出入境记录、名下银行卡和信用卡的开户记录。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关联账户,没有任何敏感信息。成绩单漂亮但不惊艳,论文数量合理但不夸张,导师是领域内的知名学者但不算顶级。她像一只完美的变色龙——每一个数据点都落在正常的区间内,不会太高调,也不会太低调,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聪明到让人侧目,不笨到让人怀疑。但太完美了。完美到任何一个点都在正常区间里,这种情况本身的概率低得不正常。

      真正的数据是有波动的。有亮点也有瑕疵,有强项也有弱项。所有数据都落在正常区间里,本身就不正常。

      第二份PDF里有一张照片——林栩在国外读书时的旧照。三年前拍的,在一间教室里,她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一本书,正在低头写字。照片里的她穿着简单,和现在差不多的打扮,但脸上没有眼镜,头发也更长一些,垂到肩膀以下。最重要的是,她的左手手腕上有一个印记。

      照片是从侧面拍的,角度不是很好,印记只有一半露出来,模糊的,看不清形状。但沈知归放大了那一部分,调高对比度,调低亮度——他看到了一个轮廓。不是雪莲,不是长刀,是一个圆形的、像盾牌一样的东西。盾牌的中间有一个裂痕,从左上角斜着劈到右下角,把盾牌一分为二。

      一个破裂的盾牌。前世,裴家的家徽就是一面盾牌。盾牌上刻着一个族徽,前朝的篆体字,写着“裴”字。裴衍之的父亲用这面盾牌挡住了所有弹劾他的奏章,用裴家的权势挡住了所有试图接近真相的刀。那面盾牌是裴家的象征——坚不可摧,锐不可当。

      破裂的盾牌。这一世的林栩,印记是破裂的裴家家徽。

      沈知归关掉PDF,把照片存入手机相册,设了密码。然后他给纪寻发了一条消息:她手上有一个印记,你能查到是什么吗?

      纪寻:照片里那个?我放大分析了,轮廓像是某种徽章,形状不规则,不是常见的几何图形。我找人做向量化处理,明后天能出结果。

      沈知归:好。

      林栩不是普通人。她带着前世的印记——裴家的家徽。她是裴家的人,她是——她是谁?前世,裴衍之的父亲有一个女儿,比裴衍之大三岁,嫁给了一个边关武将。那个武将就是前世在雁门关围杀厉承渊的守将之一。她嫁的人,是杀害厉承渊的凶手之一。这一世,她叫林栩,她是裴衍之的助理,她是裴氏科技AI实验室的高级研究员,她的手腕上有一个破裂的盾牌。

      她是前世的仇人的妻子。

      不。她就是仇人本人。

      林栩是那个武将的转世。她嫁给了裴家,替裴家做事,这一世是裴衍之的左膀右臂——和前世一模一样。

      沈知归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底端升起来,沿着脊柱一路爬上去,爬到颈椎,爬到头皮,让他整个人像被冰水浇透了一样。不是恐惧,是寒意。是一种认清敌人真面目之后,身体本能的、准备战斗的反应。

      他把手心贴在手腕的印记上。雪莲在发烫,花瓣的边缘在掌心下散发着微弱的、珍珠白色的光。那不是心跳的频率,是某种更急促的、像警报一样的节律。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危险,危险靠近,做好准备。他深吸一口气,让那种寒意从身体里流出去,把手从印记上拿开,继续打开电脑,继续写代码。

      下班的时候,沈知归在电梯里遇到了厉晚晴。

      她今天穿着一件亮紫色的冲锋衣,背着登山包,马尾扎得高高的,整个人像一个移动的信号弹,在灰白色调的电梯间里闪闪发光。“沈知归!”她一看到他眼睛就亮了,声音大到电梯里的其他人都忍不住看了过来,“你怎么在这层?你不是技术部的吗?技术部在十二楼啊。”

      沈知归还没来得及回答,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他递给她一个“我先走了”的眼神,厉晚晴却跟着他走出了电梯。“我来找我哥的,他在十九楼开会,我懒得上去等,我在这层等他下来就行。”她一边说一边跟着沈知归走到C区附近,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毫不客气。

      沈知归回到工位,开始关机。

      厉晚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趴在椅背上,偏头看着沈知归收拾东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收拾东西的手停下来的话:“我哥昨晚又做噩梦了。”

      沈知归把手从鼠标上移开,看着厉晚晴。

      “你怎么知道的?”

      “他今天早上给我发消息,说他梦到梅花了,梦里有一个人站在梅花树下对他笑。”厉晚晴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不是刻意压低,是不想让更多的人听到,“他问我,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快疯了。”

      沈知归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把笔记本放进包里,拉好拉链。动作很慢,每一件事都做得很仔细。

      “你怎么回他的?”他终于问。

      厉晚晴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表情——不是在等他回答什么,是在确认什么。“我说,‘哥,你没疯。你只是可能快想起来了。’”她顿了顿,“然后他问我,‘想起来什么?’我说,‘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第一次看到自己手腕上的印记,你说了一句话。’他问什么话。我说——‘这枝梅花好像在哪里见过。’”

      沈知归的手指攥紧了包的肩带。指节泛白。

      “他说他不记得了。”厉晚晴说,“但我记得。他当时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才十岁,我问他梅花有什么好看的,他说——‘不是好看的,是熟悉的。好像很久以前见过。’他那时候才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Alpha,对着自己手腕上莫名其妙长出来的印记,说了这么一句话。”

      沈知归觉得自己不能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他的情绪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某种无法命名的、太满了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晴姐,我得走了。”他站起来,把包背好,拿起伞。

      厉晚晴也站起来,但没有让开路。她站在他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目光坦荡而直接。

      “沈知归,我问你一个问题。”她说,“你不要多想,也不要觉得我冒犯你。我就是想确认一件事——你跟我哥,以前是不是认识?”

      沈知归看着她。

      他知道如果他说“是”,厉晚晴会追问更多。如果他说“不是”,那是撒谎,他不擅长撒谎,尤其在厉晚晴这种坦荡到近乎锋利的人面前。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认识,也许不。”

      厉晚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你这个回答很聪明,既不说谎也不说实话。”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小,打得他肩膀一歪,“行了,我明白了。你走吧,路上慢点。”

      厉晚晴转身走向电梯,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沈知归站在工位旁边,肩膀还残留着她拍下来的温度。厉晚晴是Beta,她的手掌干燥而有力,那种力度不像是一个女孩子能拍出来的。她没有恶意,甚至没有试探——她只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沈知归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白天短,五点多就开始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今天没有下雨,但早晨下过,地面还没完全干。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站在路灯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好友申请还挂在那里。梅花枝的头像,一个“衍”字,申请备注“裴氏科技,裴衍之”。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地铁站走,还是没有通过。

      晚高峰的地铁站人很多。沈知归挤在人群中,随着人流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刷卡进站,下楼梯,等车。列车进站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往后飘。他上了车,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靠着车门旁边的扶手,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那个叫“伞”的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雨幕,灰蓝色的天,几盏模糊的路灯。他看了几秒钟,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列车穿行在城市的地下,窗外的黑暗被速度拉成一条一条的线。沈知归靠着扶手,闭上眼睛,耳边是列车在轨道上行驶的轰鸣声和广播的报站声。

      他在想一件事。厉今安昨晚做的那个梦——梅树,白花,花落如雪,树下的人转过身来对他笑。那个梦和他昨晚做的那个梦,是不是同一个?他梦到的是雁门关的风雪和厉承渊的死,厉今安梦到的是梅树下的人对他笑。也许这就是前世的遗憾和今生的补偿——一个人背着所有的痛,一个人做着温柔得不真实的梦。

      沈知归睁开眼,列车正好停在了他该下的站。他走出车厢,走上了通往地面的长电梯。冬天的风从地铁口灌进来,冷冽的,干燥的,带着这座城市入夜后特有的气息。

      他站在地铁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亮到把星星都遮住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不管看不看得到,它们一直都在——和那个人的印记一样。不管他想不想得起来,它一直在那里,等着被想起。

      沈知归低下头,把手插进口袋,快步走向宿舍的方向。冬天的风从他身后追上来,吹着他的衣角,像有人在轻轻地、不舍地拉着他的衣服,不想让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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