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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二楼 沈知归入职 ...

  •   沈知归入职那天,A市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十二月的雨不像夏天那样猛烈,也不像春天那样缠绵。它只是细细密密地下着,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不是因为刻意,是因为他打领带的水平实在有限,折腾了二十分钟还是歪的,索性放弃了。裤子是黑色的直筒裤,鞋子是一双深棕色的皮靴,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像一个正经的职场新人。

      他站在承渊集团一楼大厅的落地窗前,收好雨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然后抬起头。

      大厅的穹顶很高,透明的玻璃让天光倾泻下来,在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正对着大门的墙上,是“承渊集团”四个字,和外面石碑上一样的行书,笔锋凌厉,像一把劈开时光的刀。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穿着西装匆匆走过,有人端着咖啡在休息区聊天,有人在前台办理访客登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站在窗边的新员工。

      沈知归喜欢这种不被注意的感觉。他习惯了。前世在军营里,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惹人注目。做厉承渊副官的那些年,他站在将军身后,替他挡掉一切明枪暗箭,但自己从不站到光里。

      这辈子,他依然不习惯站在光里。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站在承渊集团的大厅里,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手里攥着入职材料,心跳比任何一场考试、任何一次面试都要快。

      因为厉今安在这栋楼里的某个地方。

      他不知道具体在哪一层——入职材料上只写了技术部在十二楼,CEO办公室在二十三层,那是他暂时接触不到的高度。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同一栋楼里。同一栋。

      沈知归深吸一口气,走向前台。

      “你好,我是新入职的技术部员工,沈知归。今天来办入职手续。”

      前台换了一个人,不是上次那个有两个酒窝的Beta女孩,而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Alpha男性,穿着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低头查了一下电脑,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沈同学,欢迎加入承渊。周总监交代过,你来了直接上十二楼,有人事部的同事在那里等你。电梯在右手边,十二楼出电梯右转,HR服务中心。”

      沈知归道了谢,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一个人了。

      是个年轻女人,扎着高马尾,穿着一件亮橙色的冲锋衣,在灰白色调的大厅里像一个移动的信号弹。她正低头看手机,听到电梯门响也没抬头,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沈知归腾出位置。

      沈知归走进电梯,按下十二楼。

      “哎,你也是十二楼?”那个年轻女人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爽朗得像一阵夏天的风,“你是哪个部门的?”

      沈知归看了她一眼——冲锋衣,运动鞋,背着登山包,和这栋商务大楼里的所有人格格不入。他一时判断不出这种装束的人在承渊集团里属于什么角色,但还是礼貌地回答了。

      “技术部,刚入职。”

      “技术部!”那个女人的眼睛亮了,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看起来凶巴巴的五官瞬间变得生动又亲切,“那你以后跟我哥一个部门——啊不对,我哥不在技术部,我哥是CEO。但你们技术部归他管,所以也算一个部门吧?”

      沈知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眼前这个扎马尾、穿冲锋衣、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是这栋楼的人”的女人,忽然反应过来。

      厉晚晴。厉今安的妹妹。

      他见过她的照片。厉今安那次校招宣讲的媒体报道里,有一张抓拍的侧脸照,背景里有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站在旁边,低着头,像是在发消息。当时沈知归没太在意,但现在想起来,那个轮廓就是眼前这个人。

      “你是厉总的妹妹?”沈知归问,语气平稳,但手指微微攥紧了手里的材料袋。

      “厉晚晴。”她伸出手,笑得灿烂,“叫我晴姐就行。”

      沈知归握住她的手,感觉她的手掌干燥而有力,不像一般女孩子那样柔软。这是一双常年运动、常年和户外装备打交道的手。

      “沈知归。”

      “沈知归……”厉晚晴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辨认什么,“名字挺好听的。你今年毕业?”

      “大四,先来实习。明年正式入职。”

      “哪个学校的?”

      “A大。”

      “A大!”厉晚晴又亮了,“A大中文系是不是有个特别厉害的教授,叫什么来着……姓林?研究古诗词的?”

      “林徽因教授。”沈知归说,“她是我导师。”

      “对对对就是她!我之前做户外品牌联名的时候查过她的资料,想找她做文化顾问来着,后来项目搁置了就没联系。她人怎么样?凶不凶?”

      沈知归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林徽因教授,学界泰斗,年过六十依然精神矍铄,上课的时候一句废话都没有,批评起学生来也是毫不留情。学术圈的人提起她,大多用的词是“严厉”“不苟言笑”“不好接近”。

      但沈知归跟着她做了两年研究,知道她会在学生熬夜改论文的时候悄悄点好外卖放在实验室门口,会记住每个学生的生日,会在过年的时候给不回家的学生包饺子。

      “她很好。”沈知归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张扬的敬意,“是我见过最好的老师。”

      厉晚晴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她说,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就应该多笑笑。刚才你走进来的时候一脸严肃,我以为你是来讨债的。”

      沈知归被她说得一愣,然后不自觉地又笑了一下。

      电梯在十二楼停了。

      两人一起走出电梯。厉晚晴往左转,沈知归根据前台的指示要往右转,分别之前,厉晚晴忽然回过头叫他。

      “沈知归。”

      “嗯?”

      “你是Omega?”她的语气没有恶意,纯粹是好奇。厉晚晴是Beta,对信息素不敏感,但能大概分辨出Alpha、Beta、Omega的基本类型。

      沈知归顿了顿。

      他的信息素目前还被压制在C级松木香的水平,政府系统里登记的是“Beta(发育期延迟,待复检)”。但他知道自己真实的分化结果——S级Omega。这件事只有他自己、以及给他做腺体激活手术的那位医生知道。连纪寻都不知道。

      “登记的是Beta。”沈知归说,这个回答不算撒谎,因为他的登记状态确实是Beta。

      厉晚晴点点头,没再多问。她朝沈知归挥了挥手,马尾在身后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知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停顿了一秒,然后转身走向HR服务中心。

      厉晚晴。厉今安的妹妹。Beta。性格外向,坦荡爽朗,和厉今安完全不一样。

      沈知归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不是刻意收集,而是这两辈子养成的习惯——他需要了解厉今安身边的所有人,不是为了防备,是为了更好地融入他的世界。

      HR服务中心在十二楼的东侧,是一个开放式的办公区域,隔断是磨砂玻璃的,既保证了隐私又不显得压抑。沈知归到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沈知归?你好,我是人事部的林薇,周总监让我负责你的入职手续。”她笑起来很和善,声音不大不小,“材料带了吗?身份证、学位证——哦对,你还没毕业,学生证也行,还有入职体检报告……”

      沈知归把材料袋递过去,林薇接过去一样一样核对,动作熟练而迅速。

      “你的工位在十二楼C区,靠窗那个位置。方远——就是技术总监,他说你先跟着NLP组的李默做,李默是我们这边NLP方向的技术骨干,人很好,你有任何问题直接问他就可以。”

      林薇一边说一边递给他一张门禁卡、一把工位钥匙、一台公司配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张A4纸打印的“新员工入职指南”。

      “电脑是新的,系统已经装好了,你用你的工号和密码登录就行。门禁卡可以刷一楼大厅闸机、十二楼办公室、以及二十三层以上的高管楼层——不过你暂时应该用不到二十三层以上的权限,那里是董事会和CEO办公室的区域。”

      林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只是尽一个HR的本分在交代注意事项。但沈知归听到“CEO办公室”四个字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门禁卡上摩挲了一下。

      二十三层。厉今安的办公室在二十三层。

      他把门禁卡揣进口袋,指尖贴着卡片边缘,感受那种塑料和金属混合的、微凉的触感。这张小小的卡片,是他和二十三层之间唯一的物理联系——它打不开二十三层的门,但它让他留在了这栋楼里。

      足够了。

      林薇带着他穿过走廊,走到C区。

      十二楼的布局是一个开放式的、现代感很强的空间。白色的主色调,绿色的植物点缀其间,开放工位和独立会议室穿插分布,落地窗外是城市的风景。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整个楼层照亮得像一个通透的玻璃盒子。

      C区靠窗的位置,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男生正对着电脑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听到动静抬起头。

      “你就是新来的实习生?”他站起来,身高目测一米七五左右,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人畜无害。他的信息素是很淡很淡的柑橘香,B+级Alpha,温和而不具攻击性。

      “李默?”沈知归问。

      “对对对,李默。叫我默哥就行。”李默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旁边的空工位,“这是你的位置。电脑、显示器、键盘、鼠标都是新的,你看看缺不缺什么,缺的话跟我说,我帮你去IT那边领。”

      沈知归把背包放在桌上,环顾了一下四周。

      工位不大,但很整洁。靠窗,阳光好,窗外能看到A市的天际线——不是最顶层的风景,但足够让一个初入职场的新人感到被这个城市接纳了。桌上有一个空的花盆,大概是之前坐这个位置的人留下的。沈知归想了想,觉得可以在里面种点什么。

      薄荷。或者梅花。

      梅花最好。但现在不是种梅花的季节,而且办公室里种一株梅花多少有点奇怪。算了,薄荷吧,好养活,还能泡水喝。

      “知归?”李默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你要不要先登录系统?我这边有个小需求你可以看看,不着急,这周能做完就行。”

      “好,我看看。”

      沈知归坐下来,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桌面上是一张默认的风景壁纸——一片蓝色的湖,远处是雪山。

      他把壁纸换成了A大的银杏大道。然后打开邮箱,看到第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厉今安。收件人:全体员工。主题:欢迎新同事。

      他点开邮件。

      邮件内容很简短——本周技术部新入职实习生沈知归,欢迎大家给予支持和帮助。厉今安。

      沈知归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一封群发邮件。落款是厉今安,但从措辞格式来看,大概率是助理代写、厉今安确认后发送的例行通知。每周都有新员工入职,每周都有这样的邮件,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但沈知归把这封邮件看了三遍。

      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发件人的名字。厉今安。三个字躺在收件箱里,黑体,十二号字,没有任何修饰。但在沈知归眼里,这三个字像一束光,从屏幕里射出来,照得他眼睛发酸。

      他深呼吸了一下,把邮件标记为“已读”,然后开始看李默发来的需求文档。

      专注。他告诉自己。你是来工作的。你是一个新员工,你要证明自己的能力,你要在这个团队里站稳脚跟。你不能一上来就让人觉得你心不在焉。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文档上。需求不难,一个基于BERT的短文本分类模型,用于客服对话的意图识别。沈知归在研究生阶段做过类似的项目,思路很清晰。

      他打开IDE,开始写代码。

      写代码是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事情,但他发现今天自己的专注力比平时差了很多。不是因为代码难,而是因为他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承渊集团的总部大楼是回字形的结构,十二楼C区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对面的高层办公区。

      二十三层,在那上面。

      他看不到里面的人,甚至看不到哪个窗户是CEO办公室。但他知道厉今安在那上面。在这个大楼的某个窗户后面,坐着,站着,或者在会议室里开会。和他呼吸着同一栋楼里的空气,踩着同一块大理石地面,被同一个冬天的阳光照着。

      这种感觉很奇怪。找了二十年的东西忽然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了,反而让人不真实。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片绿洲,却不敢走过去,因为怕那是海市蜃楼。

      “啪嗒。”

      一个东西从桌上掉下去。

      沈知归低头一看,是门禁卡。他从口袋里掏出来想放在桌上,手没拿稳,卡片滑了出去,滑到桌子底下去了。

      他弯腰去捡,手指碰到卡片的一瞬间,工位旁边的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均匀,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天然的、不需要刻意营造的存在感。

      那脚步声从他身后经过,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径直往走廊深处去了。皮鞋声渐渐远了,被走廊尽头的门隔断,消失了。

      沈知归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手指按在门禁卡上,一动不动。

      他知道那个脚步声是谁的。

      他在面试那天听过一次。就是那个脚步声,从十七楼的面试间门口走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和刚才这个一模一样。

      他直起身,把门禁卡放在桌上,然后看向走廊。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的门还微微晃动着,说明有人刚刚从那里经过。

      掌心还留着指尖按在卡片上的微凉触感。他慢慢坐回去,转向电脑屏幕,指尖落在键盘上,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个脚步声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他?不会。因为他是背对着走廊的,而且衬衫是白色的,在阳光下几乎融进了背景里。除非刻意转头看,否则不会注意到C区靠窗工位上坐着一个人。

      但那个脚步声在经过他身后的时候,极短暂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地,顿了一下。

      不是停下。只是步频变了那么零点几秒,像是在某一瞬间察觉到了什么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然后又迅速意识到是自己的错觉,于是恢复了原来的节奏,继续往前走。

      沈知归不确定这是自己的想象还是真实的。他的听觉在前世经过严酷的训练——在战场上,分辨脚步声的轻重缓急是生存的基本功。转世之后,这种能力没有消失,只是沉睡了。但自从上次面试之后,它开始一点一点地醒过来。

      刚才那个脚步声,确实顿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开了和纪寻的聊天窗口。

      沈知归:入职第一天,感觉良好。

      配了一张工位的照片。

      纪寻秒回:工位不错,靠窗。隔壁同事怎么样?好相处吗?

      沈知归看了看旁边正在对着屏幕发呆的李默——他刚才写代码写累了,正仰在椅子上看天花板,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缺氧的鱼。

      沈知归:看起来人挺好的。

      纪寻:那就行。对了,见到那个人了没?

      “那个人”。纪寻从来不直接说“厉今安”三个字。他是一个彻底的无神论者,不相信前世今生,不相信任何超自然的东西。但他尊重沈知归的信仰——虽然他觉得沈知归大概率是被自己洗脑了。

      沈知归看着“那个人”三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怎么回答。

      见到了吗?没有看到脸。但那脚步声,在他的记忆里,和那个人的脸是绑定的。面试那天,厉今安走出面试间,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噔、噔、噔,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完全相同。那是长期自律和高度自控的人才会有的步态,连走路都像是在执行一项经过精密计算的任务。

      刚才经过他身后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但沈知归不知道怎么跟纪寻解释“我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但没有看到他人”这种离谱的事情。纪寻虽然嘴上毒舌,但心思敏锐得可怕,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问更多的问题——你怎么记得他的脚步声?你连他走路的声音都背下来了?你是不是疯了?

      也许他真的疯了。但他觉得这种疯,是正常的。

      沈知归:没见到。他在高层区。

      纪寻:哦,那算了,慢慢来呗,反正你以后天天在这栋楼里。

      纪寻:对了,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给你带了一份食堂的糖醋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几点下班?

      沈知归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纪寻这个人,嘴上永远不饶人,但他的好都藏在细节里——比如在你加班的时候给你带饭,比如在你感冒的时候把药放在你桌上,比如在你需要一个人支持的时候,即使他不理解你,也会说“那你去做吧”。

      沈知归:六点之前应该能走。排骨给我留着,别让老三偷吃了。

      纪寻:老三已经偷吃了三块了。

      沈知归:……

      纪寻:我又给他买了份新的,你这盒我放我桌上了,他不敢动我的东西。

      沈知归:谢谢。

      纪寻:谢个屁,回来请我喝奶茶。

      沈知归看着“谢个屁”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纪寻的语言风格一向如此,越是关心,越要表现得满不在乎。像一个浑身是刺的刺猬,但你抱他的时候,那些刺会自己收起来。

      他放下手机,开始认真写代码。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李默是个很好的带教老师,耐心细致,讲解技术问题的时候条理清晰,不会因为你是实习生就敷衍你。NLP组的其他同事也陆续过来跟沈知归打了招呼,大多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气氛轻松活跃,和沈知归想象中“大公司技术部”的严肃刻板相去甚远。

      五点半的时候,李默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代码,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自己写的?效率很高啊,这个模型调参的思路我之前没想到过,你怎么想到的?”

      沈知归想了想,说:“之前在学校做过类似的项目,借鉴了一下之前的经验。”

      李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的赞许:“你这个效率可以,完全不像实习生。明天我把你拉进项目组的主群,以后需求直接在那里同步。”

      沈知归点头,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他关掉电脑,把门禁卡揣进口袋,背包拎在手里,走向电梯。

      等电梯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内部通讯软件的消息——新员工入职后会被自动拉进几个全员群和一个部门群。他打开消息列表,看到部门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配文是“今天新来的实习生小沈,欢迎欢迎”。

      照片里是他的侧脸,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偷拍的。他对着电脑屏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表情专注而认真。

      沈知归看着这张照片,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说“谢谢大家欢迎”太官方,说“别拍我”太扫兴,装没看到又显得不礼貌。

      他正在斟酌措辞,群里又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李默:小沈,你那张照片拍得不错啊,谁拍的?挺有摄影天赋的。

      没有人承认。沈知归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一行字:谢谢大家,初来乍到,请多关照。

      发完这条消息,他退出群聊,把手机放回口袋。

      电梯来了。

      门打开的一瞬间,沈知归愣住了。

      厉今安站在电梯里面。

      一个人。

      电梯里的灯光是暖白色的,落在他黑色的西装上,勾勒出他肩背的轮廓。他的左手拎着一个公文包,右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电梯门开了,他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毫无防备地撞在一起。

      沈知归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他编过无数次和厉今安再次相遇的场景——在公司大厅,在走廊,在餐厅,在会议室,在任何一个合理的、不刻意的场合。但他从没想过会在电梯里,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狭小的、无法回避的空间里。

      他想说“你好”,想说“厉总”,想说“好巧”。

      但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厉今安看着他。

      那双墨黑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迅速地变化——先是意外,然后是辨认,然后是确认,最后是沈知归读不懂的、复杂的、像是疑惑又像是释然的表情。

      短短一秒之内,厉今安的眼神走完了全部的流程。

      “进来。”厉今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沈知归走进电梯。

      他站在厉今安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这是沈知归在每一次接近厉今安时都会刻意保持的距离——足够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那种极淡极淡的、像烧红的铁器入水时的气息;足够远,远到不会让厉今安感到压迫和不适。

      电梯门关上。

      沈知归按了一楼的按钮,厉今安没有按任何按钮——他显然也要去一楼。

      两个人并肩站在电梯里,沉默着。

      电梯从十二楼开始下降,数字从12跳到11,跳到10。车厢里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沈知归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厉今安比他高半个头,肩背线条冷硬如刀削,即使只是站在那里,也有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凌厉感。

      但他站在厉今安身边,却没有任何想远离的冲动。

      相反,他想靠近。

      近到能听到他的心跳声。近到能感受到他的体温。近到像前世那样,在无数个深夜,两个人挤在军营的单人床上,他靠在厉承渊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入睡。

      那个距离,只有负数——负到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没有任何空隙。

      9,8,7。

      数字继续往下跳。

      厉今安忽然开口。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一个CEO在关心新员工的入职体验,随口的、例行公事的、不需要对方认真回答的那种问题。

      但沈知归听得出来,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紧绷的东西。

      和面试那天一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的暗涌只有沈知归一个人能感知到。

      “挺好的。”沈知归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比他预想的要平稳得多,甚至带着一点轻松的语气,“同事很友好,导师很耐心,工位靠窗,阳光很好。”

      “嗯。”厉今安应了一声,顿了一下,又说,“有什么问题随时跟人事说。”

      “好。”

      沈知归的回答简短而礼貌,像一个合格的新员工对CEO应该有的态度。

      但他藏在口袋里的手,紧紧地攥着那张门禁卡,指尖用力到发白。

      6,5,4。

      电梯降到四楼的时候,厉今安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微微皱眉,接通了电话。

      “爸。”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电梯里,沈知归隐约能听到几个字——“周末回来吃饭”“你妈想你了”之类的家常话。

      厉今安“嗯”了几声,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电梯到一楼了。

      门打开。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下班时间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向出口。

      厉今安迈出电梯,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还站在电梯里的沈知归。

      大厅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厉今安的脸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一半在光里,苍白而冷峻;一半在影里,模糊而深邃。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早点回去”。

      然后他转身走了。穿黑色大衣的背影在一楼大厅的灰色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穿过人群,走向大楼的出口。

      玻璃门打开,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雨丝在灯光里闪着银白色的光。

      厉今安没有打伞。他走进雨里,大衣没有拉上,领口微敞,雨水打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他没有任何躲避的意思,只是径直走向停车场的方向。

      沈知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融进雨幕和夜色里。

      手里的门禁卡被他攥出了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雪莲印记在袖口下面微微发热,像一朵花在努力地、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着太阳的方向转动。

      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他转过身,没有再乘坐电梯,而是走向大厅的侧门,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雨比他想象的更大一些。

      他没有带伞,伞放在工位上忘了拿。他犹豫了一秒要不要回去取,但看着已经走到停车场边缘的那个黑色身影,他放弃了回去取伞的念头。

      沈知归走进雨里。

      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世界变得模糊而湿润,路灯的光在水滴里折射成无数细碎的星芒。

      他朝着和厉今安相反的方向走去——地铁站在大楼的东边,停车场在西边。两个人的路线在大楼门口短暂交汇,然后又分开了,像两条相交的直线,交点之后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但沈知归没有觉得失落。

      因为他知道,明天又会有一条新的直线,和厉今安的那条相交。在这栋楼里,在某个走廊里,在某个电梯里,在某个新的交点上。

      他等了二十年,不差这一个夜晚。

      地铁站里人很多,晚高峰的车厢拥挤而嘈杂。沈知归挤在门边,湿透的大衣贴在身上,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但他没有觉得冷。

      他靠在车门旁边的扶手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电梯里的那一幕。厉今安站在他旁边,一臂的距离,近到能闻到他信息素的味道。赤龙啸天,即使被收敛到了极致,依然有那种灼热的、像烧红的铁器入水时的气息。不是浓烈的,是悠远的,像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的烽火。

      那种味道让沈知归觉得安全。

      前世的雁门关,风雪交加的夜晚,厉承渊把他裹在披风里,赤龙啸天的信息素包裹着他们两个人,像一道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城墙。

      城墙塌了两辈子。

      但味道没有变。

      沈知归睁开眼睛,看着地铁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灯牌,光影在他脸上流转,明灭不定。

      他拿出手机,给纪寻发了条消息。

      沈知归:排骨给我留着,在地铁上了,四十分钟到。

      纪寻:你衣服怎么湿了?没打伞?你没带伞?

      沈知归:忘了。

      纪寻:你那脑子是用来干什么的?写代码的时候聪明的跟什么似的,一下雨就短路?

      沈知归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纪寻骂人的时候永远中气十足,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气场。

      沈知归:下次会记得带的。

      纪寻: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沈知归没有再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

      列车从地下钻出地面,窗外的城市在雨夜里亮着万家灯火。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等他回去的人。

      他现在也有人等他了。不是厉今安——他还不会等他。是纪寻,是宿舍里那些吵吵闹闹的室友,是那些和他没有前世羁绊、却在今生不遗余力地对他好的人。

      沈知归把湿漉漉的外套裹紧了一些,靠在车窗旁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拉出一道又一道长长的痕迹,像时间的刻度,记录着每一个瞬间。

      今天是他入职的第一天。

      他和厉今安之间的距离,从整个城市的对角线,缩小到了同一栋楼。从二十年的寻找,缩短到了一个电梯的共处。

      明天会是第二天。

      后天是第三天。

      他会一天一天地靠近,靠近到不再是“一臂的距离”,近到像前世那样——没有距离,只有两个人。

      雨还在下。

      地铁在轨道上飞驰,穿过城市的黑暗,驶向有一盏灯为他亮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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