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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证件照 端午过后的 ...

  •   端午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沈知归在十九楼的工位上收到了一条通知。人事部群发的邮件,标题是"关于全员工作证换发的通知"——公司统一更换门禁系统,所有员工需要重新拍摄证件照,截止日期本周五。

      沈知归往下翻了两行,看到拍摄地点在二十三层。

      二十三层。沈知归的目光在那个楼层数字上停了一下。整栋楼所有部门的拍摄点都设在二十三层——包括CEO办公室旁边那个小型会议室,临时改成了摄影棚。

      他没有多想,把邮件标为已读,继续写代码。

      下午两点,他拿着工牌上了二十三层。走廊里排着队,各个部门的人都在,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沈知归站在队伍末尾,前后都是不认识的人,没有人跟他搭话。他微微低着头,安静地等着,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员工没有什么区别。

      前面的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拐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看到了那间被改成临时摄影棚的小会议室。门开着,里面有一台相机、一块蓝布背景、一盏补光灯、一个正在调参数的工作人员。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人——厉今安。

      沈知归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厉今安站在会议室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水,正低头看着手机。他不像是来拍照的——以他的级别,如果需要换证件照,工作人员会直接去他办公室拍。他站在这里,更像是在等着某个还没有到的人。

      沈知归收回目光,继续排队。

      前面的同事一个个进去、出来、进去、出来。快门声响了又响,补光灯亮了又灭。排到沈知归前面还有两个人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哎——沈知归!"

      厉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冒出来的。她穿着一件亮橙色的T恤,马尾扎得高高的,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正朝他挥手,完全无视了走廊里十几个排队的人齐刷刷看过来的目光。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你也来拍照啊?"

      沈知归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厉晚晴凑过来低声说:"你猜我哥为什么站在那儿?"沈知归没接话,厉晚晴就自己说了答案:"他今天本来不用来二十三楼的,下午有四个会都在十九楼开。他非要上来,说是'顺便路过看看'。"她用棒棒糖指了指会议室角落里的厉今安:"你看他那个'顺便'的样子。"

      沈知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厉今安还站在会议室的角落里,手里那杯水已经换成了第二杯——他刚喝完一杯,又续了一杯。他确实像在顺便看看,因为他什么都没在看,只是端着水杯站在那里。甚至手机也没有在看——屏幕是暗的。

      他在等。他什么都没在做,只是在等。

      沈知归收回目光,发现自己的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下一个。"工作人员的声音从会议室里传出来。厉晚晴推了沈知归一把:"该你了该你了,快去!"沈知归被她推了一个趔趄,走进会议室。工作人员示意他坐在蓝布背景前面。他坐下,调整了一下坐姿,把领口整理好。

      "看镜头。"

      沈知归抬起头,看向镜头。

      然后他看到了镜头后面站着的那个人。厉今安不知什么时候从角落里挪到了相机旁边——不是挡着镜头,是站在摄影师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个学生在看老师批作业,又像一个评委在看选手表现。沈知归看着他,他那双墨黑的眼睛也在看着沈知归。不是在看镜头里的沈知归,是隔着镜头看真人。

      "别动。眼睛看镜头。"工作人员提醒道。

      沈知归把目光从厉今安脸上收回来,看向镜头。闪光灯亮了一下,快门声响了。"好,可以了。下一个——"

      沈知归站起来,准备走出去。经过厉今安身边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句很低的话,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领口。"

      沈知归偏头看他。厉今安的目光落在他衬衫领口的位置——因为坐了太久,领子有一边微微翘起来了。沈知归伸手把它压平。厉今安收回了目光,没有说别的话。

      沈知归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排队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厉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他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城市风景,抬手摸了摸自己刚压平的领口。那里还有一点温热——刚才厉今安说"领口"的时候,距离太近了,近到沈知归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带出的气流,微微擦过他的锁骨。

      他回到十九楼,继续写代码。

      下班前,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公司内部通讯软件上,厉今安的头像旁边亮起一个小红点,发了一张图片过来。沈知归点开。一张证件照。照片里的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压得很平,微微侧着脸,目光看向镜头的方向,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是沈知归自己。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厉今安怎么拿到这张照片的——摄影师拍的源文件。他站在摄影师身后半步的位置,说了一句"我看看"。摄影师就把相机递过去了。他看了几秒钟,说"发我一张"。摄影师就发了。一整套流程顺畅得不需要任何解释,没有任何人觉得奇怪。

      沈知归:这张照片我还没收到。你怎么先拿到了?

      厉今安:我拍的。

      沈知归看着这两个字。厉今安是站在摄影师身后半步,不是路过,不是顺便,他站在那里就是在等按快门的那一下——他的目光穿过镜头落在沈知归脸上的时候,是他自己在拍。他是那个按下快门的人。沈知归看着沈知归的脸,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像一只被突如其来的光照到了,但很快又适应了的猫。

      沈知归:你拍的时候,在看哪里?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太近了,太近了。这不是一个员工应该对CEO说的话。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钟,手指悬在撤回键上。

      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停了。然后对话框里出现了一行字。

      厉今安:在看镜头。但镜头里是你。

      沈知归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十九楼办公室里,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拳头轻轻地敲着桌面。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不是撤回,是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打了两个字:"谢谢。"厉今安没有回复。

      沈知归把那张证件照保存到手机相册里,看了一眼那个叫"伞"的文件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放了进去。证件照,灰白色的底色,白衬衫,微微弯起的嘴角。和雨幕、雪景、路灯下模糊的人影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从第一张到第四张,每一张都是他。每一张都是厉今安通过某种方式送给他的。雨幕是借了伞的那一晚拍的,雪景是初雪那天拍的,路灯下的人影是地铁站入口的偶遇,证件照是今天下午在二十三层拍的。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收拾好东西,关掉电脑。下班的时候天还亮着,夏日的傍晚很长,长到让人觉得一天还没有结束。他走过十九楼走廊的时候,遇到周敏从办公室出来。周敏看到他就笑着招了招手:"证件照拍了吗?拍得怎么样?"

      "拍了。"沈知归微微笑了一下,"挺好的。"

      周敏点点头,朝电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沈知归,你发现没有,自从你调到十九楼之后,厉总来十九楼开会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两倍不止。"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沈知归站在原地。沈知归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从二十三层开始下降。二十、十九。门开了。厉今安站在里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手里拿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今天天气预报说要下雨。他看到沈知归,没有意外,好像他知道他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楼层。

      "下班了?"厉今安问。沈知归走进电梯:"嗯。"

      "带伞了吗?""带了。"

      "好。"

      电梯门关上。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初夏的傍晚,阳光从电梯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切出一道细细的、金色的光。沈知归看着电梯镜面里两个人的倒影——一个穿着白色衬衫,一个穿着深灰色衬衫,一个微微低着头,一个目光落在前方。他们看起来像两个普通的、在下班时间同乘电梯的同事。但沈知归知道他们不只是同事。他们是什么——他不知道那个词叫什么,但那两个字大概叫"我们"。

      电梯到一楼了。门打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厅。外面的天还亮着,夏天的风带着热气吹在脸上,吹起沈知归额前的碎发。他撑开自己的格子折叠伞,走了两步,发现身后的人没有走。厉今安站在大厅门口的台阶上,撑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没有走进雨里——他在等沈知归回头看。

      沈知归回过头。隔着几级台阶,隔着初夏傍晚的风和金色的光线,两个人隔着雨幕——不是雨幕,是还没有落下来的、还在云层里的、正在酝酿中的雨。厉今安看着他,那双墨黑的眼睛里有沈知归的倒影,小小的、金色的、被夕阳染成了琥珀色的。

      沈知归转过身,走回台阶上,站到他的伞下面。两个人的伞并排收在身侧,一把黑色长柄,一把格子折叠。在还没有下的雨里,在初夏的傍晚,两个人站在同一级台阶上,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了伞面上的雨水——还没下,但快了。

      "你今天拍照的时候,"沈知归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为什么站在摄影师后面?"厉今安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决定往下看。"因为我想拍。"他说。沈知归看着他。他也看着沈知归。两个人的目光在夏天的风里碰在一起,那风是温热的,带着远处即将到来的雨的预感。"拍得好吗?"沈知归问。

      厉今安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知归在接下来的整个夏天都会记得的话——"好。"一个字。但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尾音没有完全落下去,像一个人在说一个很重要的、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消化的答案。

      雨终于落下来了。第一滴雨落在沈知归的肩膀上,然后又一滴落在厉今安的伞面上,然后是一阵密集的、像有人在用无数根手指同时敲击琴键的声音。厉今安把伞举高了一些,罩住两个人,沈知归的格子折叠伞还收在手里,没有撑开。他们站在同一把伞下面,夏天的雨从伞沿落下来,在他们周围画出一个圆形的、干燥的、只有两个人的空间。

      "走吧,"厉今安说,"我送你到地铁站。"沈知归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黑色的长柄伞罩着两个人,脚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踩出轻微的水声。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大的鼓。路上的行人都撑着伞匆匆地跑着,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紧不慢地走着。

      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沈知归转过身。厉今安站在台阶上方,伞还举在他头顶。他的衬衫下摆被雨水打湿了一截,深灰色的布料变成了更深的灰色。但他站在雨里,像一个不会被任何事情撼动的人。他看着沈知归走下台阶,走进地铁站,在入口处回头看他。他举了一下手里的伞。不是什么复杂的动作,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像在说"走吧"。沈知归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坐在回家的地铁上,沈知归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隧道壁,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证件照。照片里的人看着他,他也看着照片里的人。厉今安说"好"的时候,尾音没有落下去。那是他第一次没有把一句话说完。沈知归那时候想说——"你拍得好,还是我长得好?"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后面的那个答案他已经知道了。厉今安想说的不是"拍得好",也不是"你长得好"。他想说的是——"是你,所以好。"

      沈知归锁屏,把手机贴在胸口。窗外的隧道壁还在后退,但那些黑暗的线条此刻看起来像是某种正在展开的、还没有命名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它不是错觉。

      同一时间,二十三层。厉今安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雨打在玻璃上,把城市的灯火拉成一串一串的珠子。他手里拿着一杯水——已经凉了,没有喝过。桌上放着一台相机。不是公司摄影师用的那一台,是他自己的。相机里有一张照片,不是今天下午拍的,是更早之前。在某个沈知归不知道的时候,在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一张别人的照片的时候。

      他拍的。和今天一样。他的目光穿过取景框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像一把刀找到了它的鞘。厉今安放下相机,走到窗前,看着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淌。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沈知归的对话框,看到最后那条消息——"谢谢。"没有回复。他不确定该怎么回复,想发的很多,但能发的很少。最后他打了两个字,发了出去。

      沈知归走出地铁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站在地铁口的雨棚下面,掏出手机,看到对话框里多了一行字。

      厉今安:明天见。

      沈知归看着这三个字。雨水从雨棚边缘滴下来,在他脚边砸出一串细小的水花。他弯起嘴角,打了三个字发了出去。

      沈知归:明天见。

      雨还在下。整个城市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的,路灯的光在湿润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沈知归把手机放进口袋,撑开格子伞,走进雨里。夏天的雨是温热的,落在他肩上、背上、伞面上。他走在那场雨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下雨,但他是干的。因为有一把伞在二十三层,那个人的手握着伞柄,举在他头顶,在每一个他不知道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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