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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雾变成雨 入梅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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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梅之后的A市,整座城市像是被泡在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茶碗里。
沈知归已经说不清这是第几个下雨的傍晚了。他站在十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把远处的写字楼轮廓吞掉了一截,只剩下灰白色的上半截悬在半空中,像一座浮在天上的岛。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不早了,十九楼的工位他早该收拾了。但他没有动,因为他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歌声。
不是有人在大声唱,是耳机漏音。那个漏音的来源正在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晃着脑袋,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亮橙色的T恤在灰白色调的办公区里像一个移动的信号弹。
厉晚晴走到他旁边,把右耳那只耳机摘下来,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沈知归的耳朵里。一个清亮又带着点慵懒的男声随着旋律流淌进来:
"每当乌云悄悄来临,也代表你慢慢靠近。"
沈知归顿了一下。他还保持着看着窗外的姿势,但那句歌词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他心脏最柔软的那个位置上。他偏头看了厉晚晴一眼。厉晚晴正看着他,嘴角翘着,眼神里有一种"你懂的"的意思,像一只做了好事等夸奖的猫。
"这是什么歌?"沈知归问。
"《云和雨》,WiFi歪歪唱的。我最近循环一百遍了。"厉晚晴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歌词页面正好停在那几句上。沈知归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然后停住了——"我想要一睁眼一闭眼都是你,有时候见不到忘不了太可惜。"
他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收回来。
"好听吗?"厉晚晴问。沈知归把耳机从耳朵里取下来,递还给她。他点了点头,没有说更多。但厉晚晴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她歪着头看了他几秒,忽然说了一句话:"你说我哥听到这首歌会怎么想?"
沈知归看着她。
"乌云慢慢靠近,"厉晚晴把手机收回去,马尾一甩,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朝他眨了眨眼睛,"是不是很像你。"
沈知归站在原地,看着厉晚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耳机里的旋律已经被她带走了,但"我想要一睁眼一闭眼都是你"这半句还留在他脑海里,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慢慢晕开。
他回到十九楼,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厉今安的消息:今晚雨大,别坐地铁了,我送你回去。沈知归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这首歌里唱的"乌云悄悄来临,也代表你慢慢靠近",是不是此刻,那个正在靠近他的人,自己也不知道他在靠近。
沈知归回了一个"好",然后背起包走向电梯。雨还在下,打在玻璃幕墙上,把整座城市变成了一幅被水浸透的水彩画。他站在大厅门口等着,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流动的反光。几分钟后,厉今安的车停在他面前,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露出那张冷淡的脸。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那扇车窗里看不清的轮廓切成明暗交错的片段。
沈知归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带起一阵潮湿的风。车里的暖气和厉今安信息素的味道混在一起,温热地包裹住他。厉今安没有多话,发动引擎,车缓缓驶入雨幕之中。雨太大,雨刷开到最快的档位还是刷不干净,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流动的色块。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的摩擦声和引擎的低鸣。
沈知归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灯的光被雨水拉成长长的、模糊的线条,在玻璃上划出一道一道金色的伤痕。他想起了那首歌——"或许我们都在等待雾变成雨,才能和你相遇。"
他和厉今安之间,是不是也有一场雾?前世是雾,今生是雾,两个人在同一片雾里走了两辈子。一个记得,一个不记得;一个在等,一个在找。他们都在等雾变成雨,等那些模糊的、看不清的东西落下来,变成能碰得到、摸得着的东西。等待和遇见,隔着这一场雨的距离——但雨已经在下。
"你今天心情不错。"厉今安的声音忽然传来,打断了沈知归的思绪。沈知归偏头看他——厉今安的目光还看着前方的路,但他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你怎么看出来的?"沈知归问。
"你上车的时候没有系安全带。"
沈知归低头一看——安全带还挂在座椅旁边,他没系。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拉过安全带扣好,咔嗒一声。"在想事情。"
"想什么?"
沈知归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把"我在想一首歌"说得不那么像在敷衍。但想了半天,还是说了实话:"在想一首歌。""什么歌?"厉今安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真的想知道。沈知归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了:"《云和雨》。WiFi歪歪唱的。""好听吗?"厉今安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好奇。沈知归想了想,说:"好听。"他顿了一下,又说:"里面有句歌词——'或许我们都在等待雾变成雨,才能和你相遇。'"
车里安静了一下。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沈知归等着厉今安说什么——但他没有。他只是沉默着开着车,像是在消化那句话,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安静地让那句话落进他心里最深处。过了很久,久到沈知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厉今安说了一句话:"那雨已经下了。"
沈知归偏头看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掠过来,在厉今安脸上投下一瞬的光亮。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没有变化,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沈知归听到那句话里的重量——雾变成雨,雨已经下了。我们相遇了。他回答了那句话。用他的方式。
车在宿舍楼下停了。雨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细密的、像针尖一样的雨丝。沈知归解开安全带,手碰到车门把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厉总。""嗯。"
"你今天送我回来,是因为雨大吗?"厉今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着沈知归,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墨黑的眼睛里有雨的光,湿漉漉的、亮亮的。
"不是。"厉今安说。沈知归看着他,等着。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或者沉默地让他走。
厉今安说:"是因为想送你。"
沈知归推开车门走进雨里,雨水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湿润而温热,雾已经变成雨了。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车还停在那里,雨刮器已经关了,雨水从挡风玻璃上往下淌,模糊了车里那个人的轮廓。沈知归想,那首歌唱的是对的——"想要一睁眼一闭眼都是你,有时候见不到忘不了太可惜。"他现在就是这种感觉。闭眼是他,睁眼也是他。见不到的时候想见,见到了又舍不得闭眼。
他转过身,走进宿舍楼。楼道里的灯声控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把他浑身淋得透湿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站在二楼的楼梯拐角,拿出手机,打开音乐软件,搜了那首《云和雨》,戴上耳机,点了播放。
那个清亮的声音又重新响起来。他站在楼梯拐角,听完了一遍,又点了一遍,听着那句"我在凡间收集你的点滴"。他不知道厉今安是不是在收集他的点滴——他的口味、他的胃病、他喝水的速度、他不系安全带的小习惯。但那个人确实在收集,用自己都不知道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沈知归拼进自己的世界里。
耳机里的歌播到了第三遍。他听到楼梯下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像一个人在雨中走了很久,终于到了目的地。他摘下耳机,转过身。楼下没有人,只有声控灯亮了又灭。沈知归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音乐软件停在那句歌词上:"或许这是天意让我遇见你。"
他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上楼。他不知道的是,楼下停车的地方,那辆深色的车还没有走。车窗开了一条缝,雨水从缝隙里飘进去,落在方向盘上,落在那个人的手背上。那个人坐在车里,没有发动引擎,也没有听什么歌。他只是在想一句话——雾变成雨,雨已经下了。他们相遇了。
而这句话,他用了两辈子,才终于让它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