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初雪 十二月的第 ...

  •   十二月的第三周,A市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碎的、像盐粒一样的雪糁,从灰白色的天空里簌簌地落下来,打在窗户上发出轻微的、像有人在远方敲击键盘一样的声响。沈知归站在十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白色碎屑填满的天空。

      他来承渊集团整整一个月了。

      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他在这个工位上写了四千多行代码,开了十九场会,喝了四十六杯茶水间的速溶咖啡,在电梯里遇到厉今安十一次,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两百句。但他抽屉里的白色药瓶旁边多了一盒进口胃药,脖子上的深红色围巾是从厉今安手里接过的,桌上的保温袋是厉今安放在那里的,手机微信里多了一个黑色长方形的头像。

      聊天记录只有四条。厉今安:嗯。沈知归:给你买了一条。颜色和你那件大衣很配。下周一带给你。厉今安:好。沈知归:围巾戴了。厉今安:嗯。

      二十九个字。沈知归把这二十九个字背了下来,一个字都没有忘。不是刻意背的,是那些字自己长在了脑子里,像前世的那些记忆一样,不需要复习,不会遗忘。

      “小沈,开会了。”李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知归应了一声,从窗前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走向会议室。

      今天上午的会有些特殊。不是技术评审,不是需求讨论,是裴氏科技项目组的周度汇报会,厉今安会参加,裴衍之也会参加——不是通过视频会议,是亲自到场。上次启动会之后,裴衍之没有再出现在承渊集团。今天是第二次。

      沈知归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裴衍之已经到了。他坐在长桌的右侧,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里面是深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露出一截脖颈和锁骨。他的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没有加糖,没有加奶。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知归身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那种被精确计算过的、不轻不重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沈工,好久不见。”裴衍之说。

      沈知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像冬天的雾一样的眼睛。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前世的仇恨,今生的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毒蛇吐信子一样的试探。他在试探沈知归的反应,试探沈知归是否还记得前世,试探沈知归会在什么时候露出破绽。

      “裴总好。”沈知归点了一下头,在李默旁边坐下,打开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他的表情平静而温和,任何人看到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普通的、礼貌的、不卑不亢的年轻员工在面对合作方高层时的正常反应。裴衍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移开了。

      会议开始了。李默先汇报了项目组过去一周的进展——模型优化到了第三版,准确率提升了1.7%,预计下周可以部署到测试环境。裴氏科技那边的需求已经全部实现,没有延期,没有积压,没有任何需要升级处理的问题。方远补充了技术架构层面的调整方案,裴氏科技的技术负责人提了几个问题,方远一一作答。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沈知归觉得不正常。

      因为裴衍之太安静了。他坐在那里,端着那杯黑咖啡,偶尔喝一口,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偶尔抬头看看发言的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他的目光没有任何聚焦,他像一个普通的、尽职的、在认真开会的CEO。但沈知归知道他不是一个普通的CEO——他是一个带着前世仇恨转世的人,他要阻止厉今安和沈知归在一起。他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听项目汇报,是为了看厉今安。

      沈知归用余光观察裴衍之的目光轨迹。那个目光大部分时候落在发言的人身上——这是正常的,一个CEO在听汇报的时候当然要看发言的人。但每当厉今安说话的时候,那个目光的停留时间会比平时长0.5秒左右,不是在听内容,是在看人。他在看厉今安的脸、厉今安的表情、厉今安说话时嘴唇的弧度。不是欣赏,不是好奇,是研究——像一个猎人花了很长时间研究猎物的习性,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现在哪片水域,知道它喜欢什么样的诱饵,知道它的弱点在哪里。

      厉今安今天的围巾是黑色的,不是沈知归送的那条烟灰色。但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露出一截黑色羊绒的边缘。沈知归坐在他对面偏左的位置,能看到他的侧脸,和脖颈上那截黑色的围巾。黑色和他很配,衬得他的皮肤更白,眉骨更高,下颌线更锋利。但沈知归觉得烟灰色更好看——烟灰色配深灰色的大衣,像暮色和夜色的交界,像一个人从黄昏走到夜晚,身上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但始终没有熄灭。

      会议在十一点结束。

      裴衍之站起来,和厉今安握了手。两个人隔着长桌握了大概两秒——比正常的商务握手短了零点几秒,是厉今安先松开的。沈知归看到了,裴衍之也看到了。裴衍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是生气,是确认——他确认了厉今安在疏远他,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靠近。他的笑容依然恰到好处,但那层精美的瓷釉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厉总,期待我们下周的成果。”裴衍之说。

      厉今安点了一下头,没有接话。

      裴衍之带着他的人走了。会议室的门关上,脚步声从走廊里渐渐远去。技术部的人也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沈知归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起头,厉今安正看着他。

      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他。那双墨黑的眼睛里有一种沈知归读不懂的神色——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在两者之间摇摆的、不确定的、正在辨认什么的神色。沈知归被他看得心跳加速了半拍,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厉今安,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从不确定变成确定,从辨认变成了确认。

      “裴衍之加你微信了。”厉今安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知归怔了半秒——他已经告诉过厉今安这件事了,在走廊里,在电梯口。不是需要重复的信息,厉今安的记性没那么差,他记得。所以他不是在问,他是在确认——他需要再次听到沈知归的答案。“没有通过。”沈知归说,“一直没通过。”

      厉今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移开了。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出了会议室。

      沈知归坐在原地,手里攥着笔记本,封面的边缘被他捏出了几道褶皱。他看着厉今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深灰色的大衣,黑色的围巾,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那个声音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门隔断。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中午,沈知归在员工餐厅吃饭的时候,遇到了顾衍之。顾衍之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牛肉面和一碟凉菜。他穿着那件宝蓝色的卫衣,在灰白色调的餐厅里如同一颗被人随手扔进灰色水泥里的蓝宝石。看到沈知归,他眼睛一亮,端着托盘直接坐到了他对面。

      “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顾衍之把托盘放下,拿起筷子,开始挑面。他的吃相不算难看但绝对谈不上优雅,面条吸进嘴里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角落里格外清晰。

      沈知归看着他那碗面。牛肉切得很大块,汤底是深褐色的,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面条是手工拉面,粗细不均匀,但看起来很有嚼劲。“你今天没和厉总一起吃?”沈知归问。

      顾衍之嚼着面条含混不清地说:“他今天中午有会,商务餐,跟几个投资人。那种饭局我不去,去了也是当背景板。”他咽下面条,喝了一口汤,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对了,你的围巾他戴了。”顾衍之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沈知归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今天早上我在二十三层看到他了。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脖子上围了一条烟灰色的围巾,不是你送的那条?”顾衍之挑了挑眉。沈知归的心跳快了半拍——他没有跟顾衍之说过围巾的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但顾衍之就是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戴了。”沈知归说。

      顾衍之看着沈知归,嘴角弯了起来。不是笑,是欣慰,是一个看到自己种的树终于开了花的人脸上会露出的表情。他低下头,继续吃面,没有再说围巾的事。“裴衍之这个人,”他换了个话题,声音压低了一些,“你对他有什么感觉?”

      沈知归放下筷子。“不像好人。”他说。他不能说得更多,但这句话已经足够了。顾衍之不是傻子,他听得出这四个字背后的分量。他没有追问,点了一下头,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端起托盘。“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会。”他拍了拍沈知归的肩膀,力气还是那么大,打得沈知归肩膀一歪。“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他。”然后他走了。

      沈知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吃完了。

      下午,雪下大了。不是早晨那种细碎的盐粒,是真正的、鹅毛一样的、铺天盖地的雪花。整座城市被白色覆盖,高楼变成了白色的柱子,街道变成了白色的河流,行人的伞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沈知归站在十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不是发给谁的,是存进那个叫“伞”的文件夹里的——第二张照片。窗外的雪,灰白色的天,远处高楼的轮廓在雪幕里变得模糊而柔和,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水墨画。

      “小沈,打包吗?”李默从工位探出头来,“今天雪大,早点走吧,方总说今天不加班。”

      沈知归看了看时间,四点半。他犹豫了一下,开始收拾东西。把笔记本放进包里,把保温袋叠好放进抽屉,把桌上的水杯洗干净倒扣在杯架上——然后拿起伞,格子折叠伞。他把围巾绕好,深红色的羊绒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尾端塞进大衣领口里。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雪更大了。玻璃门外的世界是完全白色的,天空和地面连成了一片,中间没有任何分界线。门口站着一个保安在帮忙开门,地上铺着防滑垫,但防滑垫上很快就积了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沈知归站在大厅里等着雪小一点,旁边走过来一个人。

      厉今安。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脖子上围着那条烟灰色的羊绒围巾,手里拿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他站在那里,大衣的下摆上沾着几片没有拍掉的雪花,融化了,留下深色的水渍——他刚从外面回来。

      “出去了?”沈知归问。

      “嗯。见了个投资人。”厉今安把伞收好,甩了甩上面的水珠,伞尖在地上顿了顿。他看到沈知归脖子上的红色围巾,目光停了一下。“要走了?”

      “嗯。”

      “雪这么大。”

      “嗯。”

      厉今安没有说“我送你”或者“你等一会儿”或者“我让司机送你”。他只是站在那里,和沈知归并肩,看着大厅外面的雪。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些——不是一臂,是半臂。沈知归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大衣和围巾,那种温度是隐约的、不确定的,但确实存在。像冬天里隔着厚厚的云层,你知道太阳在那里,虽然看不到。

      “围巾戴着。”厉今安说。沈知归的嘴角弯了一下——他已经在戴着了,从出门到现在都没有摘过。“你呢,冷吗?”沈知归问。

      厉今安偏头看着他。那双墨黑的眼睛里有雪的光,白的、亮的、冰凉的,但倒映在那双眼里的光却是温热的。“不冷。”他说。但沈知归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不是为了挡风,是为了遮住嘴角那一丝不受控制的弧度。

      两个人在大厅里站了大概两分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手机,没有人做任何事。只是站着,看着雪,感受彼此的存在。大厅里有人在等电梯,有人在刷卡出门,有人在门口拍雪景。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CEO和一个实习生并肩站着,像两个在等雪停的人。

      “我走了。”沈知归说。厉今安“嗯”了一声。

      沈知归推开玻璃门,走进雪里。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厉今安还站在大厅里,隔着那扇玻璃门看着他,手里握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的身影在水雾后面变得模糊而柔和,像一幅被时光打磨过的旧照片。

      沈知归回过头,继续往前走。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让厉今安的味道把自己包裹起来。赤龙啸天的气息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那种灼热的、像炭火一样的温度还在,从围巾的每一根羊绒纤维里渗出来,贴着他的皮肤。

      他走了大概两百米,手机震了一下。

      厉今安的消息:到宿舍说一声。

      沈知归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看着这六个字。雪落在手机屏幕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模糊了那行字。他用袖子擦掉水珠,把手机举高一些,不让雪花再落上去。

      沈知归:好。

      他发出去,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不是因为他想快点回到宿舍,是因为他想快点给厉今安发消息说到宿舍了。

      四十分钟后,沈知归推开宿舍的门,把湿漉漉的伞放在门口的伞架上。老三正在厨房里炒菜,香味飘满整个客厅。纪寻坐在沙发上看书,看到沈知归进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下这么大雪,你怎么回来的?地铁挤不挤?”

      “还好。”沈知归换好鞋,走进房间,没有换衣服,直接拿出手机,给厉今安发了一条消息:到宿舍了。

      过了不到一分钟,厉今安回复了。不是“嗯”,是“好”。然后过了几秒钟,又发了一条:“煮点姜汤。别感冒。”

      沈知归看着“煮点姜汤,别感冒”这七个字,在床边坐了很久。纪寻从门口探进头来,看到他对着手机发呆,皱了皱眉,但没有问。他缩回去,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进来,放在沈知归的床头柜上。

      “喝了吧。别感冒。”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沈知归看着床头柜上那碗姜汤,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煮点姜汤,别感冒”。一个人隔着整个城市说,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做。两碗姜汤,同一种温暖。他端起碗,慢慢地喝完了。姜汤很辣,红糖放得不多,但很暖,暖得他眼眶发酸。

      他放下碗,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厉今安:煮点姜汤。别感冒。

      他没有回复。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复就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比如“你也喝了吗”,比如“你的胃不能吃姜,太刺激了”,比如“你别光说我,你自己呢”。这些话太近了,近到会让厉今安意识到——这个人和他之间的距离不应该这么近。他不能替厉今安做决定,但他可以控制自己不说那些会替厉今安做决定的话。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走进浴室,洗了一个热水澡。洗完出来的时候,雪还在下,从浴室的窗户看出去,整个世界是白色的,连路灯的光都被雪染成了灰白色。他擦着头发,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打开和厉今安的对话框,看着最后那条“煮点姜汤,别感冒”,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

      黑暗中,他听到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个很小的鼓。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自己。手腕上的雪莲印记在被窝里发着微弱的、珍珠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对他眨眼睛。他闭上眼睛,在那个人的注视里沉沉睡去。

      那一天,他没有做雁门关的梦。

      他梦到的是一棵梅树,开满了白色的花。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着烟灰色的围巾,正仰头看着那些花。雪花和梅花的花瓣一起落下来,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沈知归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也仰起头看着那些花。

      “好看吗?”那个人问。

      “好看。”沈知归说。

      那个人偏头看着他,那双墨黑的眼睛里有梅花的光,白的、粉的、温柔的。“那明年再来看。”

      沈知归在梦里笑了一下。他知道梦里这个人是谁,也知道明年、后年、大后年,每一年的梅花都会和今年一样好看。因为这个人在,梅花才会开。

      他在梦里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碎什么。

      “好。明年再来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