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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红色围巾 周五下午, ...

  •   周五下午,承渊集团总部大楼门口,沈知归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从地铁站走过来,远远地看到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是厉今安。他站在风里,大衣下摆被吹得往后飘,手里拿着手机,低头看着屏幕,眉头微微蹙着。

      他在等谁。沈知归放慢了脚步。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识地放慢了——他不想让厉今安觉得他是冲着他走过来的,虽然他确实是冲着他走过来的。大楼门口只有这一条路,无论他愿不愿意,他都要从厉今安身边经过。

      走到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厉今安抬起头。他看到了沈知归,把手机放进口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条围巾。深红色的,羊绒的,看起来柔软而温暖。不是新的——新围巾不会有那种被佩戴过的、微微蓬松的质感。

      “接着。”厉今安把围巾扔过来。

      沈知归本能地伸手接住。围巾带着厉今安大衣口袋里的温度和一丝极淡的、赤龙啸天的气息,落在他手里,像一团被揉皱了又展开的云。“今天降温。”厉今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星期几,“围巾拿着。”

      沈知归握着围巾,羊绒的触感柔软得像握住了一片云。深红色——不是他平时会选择的颜色,他衣柜里都是灰、白、黑、深蓝,没有任何亮色。但这条围巾的红色很好看,不是正红,是那种偏暗的、像熟透了的石榴籽一样的红,带着一种温柔的、不张扬的饱和度。

      “你不用吗?”沈知归问。厉今安今天的穿着——大衣、高领毛衣,不需要围巾。大衣的领子已经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再围一条围巾反而会显得臃肿。他把这条围巾带出来,不是为了自己。

      “我用不上。”厉今安说。

      沈知归把围巾绕在脖子上。长度刚好,绕一圈之后两端还能垂到胸口。羊绒贴在皮肤上,暖意从脖颈蔓延到全身,像一个持续的、不会降温的拥抱。“谢谢。”沈知归的声音有些闷,一半是因为围巾挡住了半边脸,一半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没有任何理由的好。

      厉今安看着他,目光在他脖子上的红色围巾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那双墨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满意,不是欣慰,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像是终于把一块拼图放对了位置的满足感。

      “进去吧,外面冷。”厉今安说,然后转身推开了大楼的玻璃门。

      沈知归跟在他身后走进大厅。前台的值班人员看到CEO和一个实习生一前一后走进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快速转了一圈,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什么都没说。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厉今安按了二十三层,沈知归按了十二楼。电梯门关上,两个楼层按钮同时亮着,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中间隔了十一层的距离。

      沈知归站在厉今安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看着厉今安的大衣后领,那里有一小截黑色的毛衣边缘露出来,衬着他脖颈的线条,冷峻而干净。他想说谢谢,说了,又说不出更多的。许多话堵在喉咙里,像一群被困住的鸟,拼命地扑闪着翅膀,但找不到出口。

      电梯在十二楼停了。沈知归走出去,走了两步,回过头。门正要关上,从越来越窄的缝隙里,他看到厉今安站在里面,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正看着他。不是目送,是确认。确认他走了,确认他走的方向是对的,确认他脖子上围着那条深红色的围巾。

      门关上了。

      沈知归站在十二楼的走廊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羊绒蹭在嘴唇上,痒痒的,带着厉今安信息素的味道。赤龙啸天,即使已经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依然能感觉到那种灼热的、像冬日里炭火一样的温度。

      他走进C区。李默正在工位上啃苹果,看到他脖子上多了一条围巾,咬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新围巾?颜色挺好看的。”

      “嗯。”沈知归没有解释是谁送的。他在工位上坐下来,没有摘围巾,就那么围着它开始工作。不是因为冷——十二楼的暖气很足,室温在二十二度以上,围着一条羊绒围巾会热。但他不想摘。因为围巾上还有厉今安的味道,很淡很淡的,淡到除了他没有人能闻到。

      下午的时光在代码和会议之间流过去。三点的时候,沈知归去十九楼参加了一个技术评审会。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方远正在和李默讨论一个算法优化的问题,看到沈知归脖子上的围巾,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大概在想这个实习生怎么在暖气这么足的会议室里还围着围巾。但他没说什么,继续讨论技术问题。

      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厉今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在方远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你们继续,我旁听。”他说。方远点了一下头,继续讲解方案。

      沈知归低下头,目光落在笔记本上,假装在记录。但他一个字都写不下去。因为他能感觉到厉今安的目光——不是一直盯着他看的那种注视,是偶尔扫过来、在他身上停留零点几秒、然后移开的那种。每一次停留都像一根羽毛落在皮肤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有人在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评审会结束后,沈知归收拾笔记本站起来。厉今安也站了起来,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只有沈知归注意到了。不是出于上司对下属的关注,而是——厉今安看到了他脖子上的围巾还没摘,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热就摘了。”厉今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知归一个人能听到。

      沈知归摇了摇头。不是因为不热,是因为他不想摘。厉今安看了他一眼,那双墨黑的眼睛里有一种沈知归读不懂的表情——不是无奈,不是心疼,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又说不清那是什么的、茫然的颤动。然后他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从近到远,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门隔断了。

      沈知归站在会议室里,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发烫的脸颊。

      下班的时候,沈知归在地铁上接到了纪寻的电话。

      “你今晚回不回来吃饭?”纪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是老三和老四在抢遥控器的吵闹声。

      “回。”

      “那条围巾哪来的?”沈知归顿了一下。他今天出门的时候没有系围巾,纪寻看到他回来的时候围着一条深红色的羊绒围巾,不是他自己的。“一个朋友送的。”沈知归说。纪寻沉默了两秒,他的沉默是有含义的,两秒的沉默说明他在犹豫要不要追问。他没有追问,“嗯,回来路上买瓶醋。”

      “家里醋用完了?”

      “嗯。老三做糖醋排骨,做到一半发现没醋了。他的糖醋排骨没有醋还叫糖醋排骨吗?那叫红烧排骨。”

      沈知归弯起嘴角。“好。我买。”

      地铁到站了,沈知归走出车厢,没有马上去便利店,而是站在站台上,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进包里。不是因为它热——地铁站里比公司冷,但他不想让厉今安的围巾在地铁车厢里被挤来挤去,不想让它沾上陌生人的气味,不想让它折出一道不该有的褶皱。他把它叠得方方正正的,放进背包最里面,拉好拉链,然后才走出地铁站。

      冬天天黑得早,六点多的时候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色,路灯和霓虹灯交相辉映,把城市的夜晚装点得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沈知归走进街角的便利店,拿起一瓶醋,走向收银台。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摆着一些应季的小商品——手套、帽子、暖宝宝,还有围巾。各种颜色的,红的、灰的、黑的、格子的。沈知归看着那条灰色的围巾,忽然想到厉今安今天把围巾给了他,自己脖子上什么都没有,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不住全部的风。他的脖子会冷。

      沈知归从货架上拿起一条烟灰色的羊绒围巾,和那条红色的是同一个品牌,同一个系列,只是颜色不同——像配对的两个,一个是日落的颜色,一个是暮色的颜色。他走到收银台,把钱付了,把围巾和醋一起装进袋子里,走出便利店。

      他没有马上回宿舍。站在便利店门口的路灯下,从包里拿出那条叠好的红色围巾,展开来,看了很久。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落在羊绒的表面上,把红色染成了琥珀色。围巾上没有标签,没有品牌标识,没有任何可以追溯来源的信息。但它很贵,羊绒的触感骗不了人,一条这样的围巾足够他大半个月的实习工资。

      厉今安为什么要送他围巾?不是生日,不是节日,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周五,天气预报说今天降温。他在出门的时候从衣柜里拿出了一条自己不会戴的围巾,装在口袋里,在大楼门口等着,看到沈知归走过来,把围巾扔给他,说“今天降温,围巾拿着”。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需要回应的期待。

      好像他做这件事是天经地义的。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替沈知归挡住冬天的风,就是他的事情。

      沈知归把红色围巾重新叠好,放进包里,和那条烟灰色的新围巾并排放着。一个是他给的,一个是给他买的。像两棵种在一起的树,根须在地下交缠,枝叶在天上相望。

      他提起醋,走回宿舍。

      纪寻在厨房里帮老三打下手。老三系着围裙,正在锅里翻炒什么,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客厅里。老四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连着充电宝,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沈知归把醋递给老三,老三接过去倒了一些在锅里,滋啦一声,白色的蒸汽升起来,带着酸甜的气息淹没了他。“谢谢知归!”老三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沈知归应了一声,走进房间,把背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

      两条围巾并排躺在包里。红色的那一条安静而温暖,像一团被收拢的晚霞。烟灰色的那一条沉默而干净,像一片即将落雪的夜空。他把两条围巾都拿出来,放在枕头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烟灰色的围巾叠好,放进了衣柜的抽屉里。红色围巾他拿起来,在脖子上比了比,然后摘下来,也放进了衣柜的抽屉里,和那条烟灰色的并排放着。两条围巾叠在一起,羊绒贴着羊绒,红色压着灰色,像两个人在拥抱。不会很久——他会在下周一的时候把那条烟灰色的围巾给厉今安。不是还礼,不是等价交换,只是想让那个人知道,在这个冬天里,也有人在想着他会不会冷。

      周六,沈知归没有去公司。他待在宿舍里,写完了下周要用的数据处理脚本,看了一篇论文,帮老三修好了坏掉的台灯。下午他坐在桌前,打开那个叫“伞”的文件夹,里面还是只有一张照片。他看了几秒钟,然后退出相册,打开了和纪寻的聊天记录。

      过去几天,他和纪寻的对话大部分是关于林栩的。纪寻查到了林栩在国外的导师,是一个做自然语言处理的老教授,研究方向冷门,学生很少。纪寻联系到了那个老教授的学生,对方说林栩是一个很安静、很用功但不太合群的人,从不参加社交活动,从不发朋友圈,连毕业照都是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拍的。然后纪寻问了一个问题:“你查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知归没有回答。不是不想,是不能。纪寻已经卷进来了,他不能让纪寻卷得更深。他给纪寻发了一条消息:不用再查了,剩下的我来处理。纪寻回了一个字:行。

      沈知归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云,也看不到太阳,只有一片均匀的、没有纹理的灰色,像一块巨大的、被蒙上了灰尘的玻璃。他想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裴衍之加他微信,林栩带着前世的印记,孟云曦说有人在跟踪厉今安。线索越来越多,但每一根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裴衍之在做一件事,一件和厉今安有关的、他还没有完全搞懂的事。

      他需要搞清楚。他需要知道裴衍之想要什么,林栩是谁,那个跟踪厉今安的人是谁,他们在策划什么,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他们的底线在哪里。他需要知道这些,但他现在能做的太少。他只是一个实习生,没有权限,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没有任何可以直接对抗裴衍之的武器。

      但他有耐心。前世厉承渊教过他,耐心是最好的武器。在没有搞清楚敌人意图之前,不要动,不要露出破绽,不要让对方知道你已经看穿了他。

      沈知归打开微信,看着那条悬了好几天的好友申请。

      裴衍之。梅花枝的头像。一个字的名字。申请备注“裴氏科技,裴衍之”。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没有通过。

      裴衍之在等他通过。每多等一天,他的耐心就消耗一点。沈知归不急,裴衍之才会急。裴衍之急,才会露出破绽。这是厉承渊教他的。他等得起,他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

      周日晚上,沈知归收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消息。厉今安发来的,不是公司内部通讯软件,是微信——他加了他的微信。申请备注只有两个字:厉今安。头像是一个黑色的长方形,什么都没写,什么都没画,就是一块彻底的、纯粹的、不反射任何光线的黑色。和公司通讯软件上的头像一样,他不会在不需要被辨认的地方花任何多余的时间。

      沈知归点了通过。

      对话框弹出来,空白的,没有人说话。沈知归看着那个黑色的头像,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厉总,围巾我收到了,很暖和,谢谢。他发出去,看着那行字出现在对话框里,然后又看了一遍,觉得措辞太正式了,“围巾我收到了”后面用句号显得太生硬,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了更奇怪。

      他放下手机,心跳有些快。等了大概两分钟,对话框里出现了一行字。

      厉今安:嗯。

      沈知归看着那个“嗯”字,嘴角弯了起来。从“厉总”到“嗯”,只有一个字的距离,但沈知归觉得这个“嗯”不是回应的结束,是回应的开始。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一会儿。然后他坐起来,从衣柜里拿出那条烟灰色的围巾,拍了张照片,发给厉今安。

      沈知归:给你买了一条。颜色和你那件大衣很配。下周一带给你。

      这一次厉今安回复得快了很多,不是“嗯”,是“好”。多了一个字。沈知归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这个字没有温度,没有表情,没有语气,只是黑纸白字的一个“好”。但他觉得这个字是热的,热的理由是它来自厉今安。

      周一的早晨,沈知归到公司的时候,厉今安已经在十二楼了。他站在沈知归的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他看到沈知归走过来,目光落在他脖子上——深红色的羊绒围巾,绕了一圈,两端垂在胸前。

      “围巾戴了。”厉今安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沈知归从未听过的、很轻很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满足感。

      “嗯。”沈知归从包里拿出那条烟灰色的围巾,递过去,“这是给你的。”

      厉今安接过围巾,没有看,没有摸,直接绕在了脖子上。烟灰色衬着他深灰色的大衣,颜色相近但不同,像暮色和夜色的交界。他系好围巾,抬起头看着沈知归。那双墨黑的眼睛里有光在跳跃,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一种从内部涌上来的、无法压制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他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知归看着他,看着那条烟灰色的围巾绕在他脖颈上,看着那双墨黑的眼睛里跳动的光,看着那张总是冷着的脸上、在一瞬间露出的没有防备的表情。

      “好看。”沈知归说。

      厉今安低下头,把围巾又系紧了一些,遮住了下半张脸。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不是冻的,楼道里有暖气,温度不低。他站在暖气片旁边,耳朵红了。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节奏还是那样均匀,步幅还是那样标准。但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快到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差点撞到墙上。沈知归站在工位旁边,看着那个人消失在走廊拐角,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围巾。

      羊绒是暖的,围巾是暖的,那个人的耳朵是红的。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那片蓝色的湖和远处的雪山。他盯着那片湖看了几秒钟,然后打开了文档,开始写今天的第一行代码。但他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因为他的余光看到走廊拐角处有一个影子——一个人站在那里,靠着墙,不知道是在等电梯还是在等心率恢复正常。那个影子的脖颈上围着一条烟灰色的围巾。

      沈知归收回目光,嘴角弯着,开始写代码。

      他写了三行,又删了两行。余光里的那个影子还在。

      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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