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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太清醒了,会让你错过一些东西 迎新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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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新晚会之后,A市进入了一年中最舒服的季节。
九月的尾巴和十月的开头,天气不冷不热,早晚有一层薄薄的凉意,中午的阳光晒在皮肤上也不觉得烫,像一层被过滤过的、温柔的光。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不多,每天扫过之后又落一层,金黄色的叶子铺在主干道两旁,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
江阮莞的大学生活渐渐形成了固定的节奏。周一三五有早八,她会在七点十分起床,洗漱,下楼买一杯美式,然后走去教学楼。周二和周四没有早课,她会多睡半个小时,然后在食堂吃一碗小馄饨,馄饨皮很薄,汤底加了紫菜和虾皮,热乎乎地喝下去,整个人都醒了过来。
苏晚和她的大部分课都不在一起,但在同一个教学楼的时候会约着一起走。林栀和陈屿白的作息和她不太一样,林栀是典型的夜猫子,凌晨一两点还在背单词,陈屿白则规律得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十一点睡七点起,雷打不动。
四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了将近一个月,已经摸清了彼此的边界和习惯。江阮莞觉得这已经是最好的状态了——不刻意亲近,也不刻意疏远,需要帮忙的时候开口,不需要的时候各自安静地待在自己的领地里。这种距离让她感到安全,像一件刚好合身的衣服,不紧不松,刚好够她自在地活动。
沈屿舟的消息仍然保持着那个频率,一天一两条,有时候多些,有时候少些。他会在早上发一句“今天冷,多穿点”,会在中午发一张食堂的饭菜照片,配文是“今天的红烧肉太咸了”,会在晚上发一张天空的照片,说“今天的月亮很圆”。江阮莞每条都回,字不多,但每一条都是认真打的。
她发现自己在等他的消息。这个发现算不上意外,但真正意识到的时候,她还是有些不自在。那种感觉就像某天早晨照镜子,忽然发现自己长了一颗痣,你知道它一直在那里,但之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现在看到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姚寒约江阮莞去市中心逛街。说逛街,其实是想见面聊天。自从开学以来,两个人还没有真正坐下来好好说过话,电话和微信毕竟隔着屏幕,有些话说不透,有些情绪传不过去。
她们约在市中心的一家商场见面,姚寒先到的,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奶茶。她瘦了一些,不知道是军训晒的还是开学事情多想得多的缘故,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尖了。但看到江阮莞的时候,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和高中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扬得高高的,整个人像一盏被忽然点亮了的灯。
“你怎么瘦了?”姚寒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有吗?”
“有,脸都小了,”姚寒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指腹凉凉的,沾着奶茶杯上的水珠,“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还瘦,嫉妒你。”
两个人并肩走进商场,周末的商场人很多,每家店都放着不同风格的音乐,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嘈杂的、热闹的、让人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的背景音。姚寒拉着江阮莞逛了三家服装店、两家饰品店和一家化妆品店,试了五六件衣服,最后只买了一条围巾——她说秋天的第一条围巾要有仪式感,所以挑了很久。那条围巾是烟粉色的,羊绒的,摸上去软软的,像一朵被压扁了的云。江阮莞说她戴上好看,她说“真的吗”,江阮莞说“真的”,她就买了。
逛累了之后,她们在商场四楼找了一家咖啡店坐下来。咖啡店不大,装修是那种工业风的灰色调,墙上有几幅看不懂的画,背景音乐放的是爵士乐,慵懒的、慢悠悠的萨克斯声在空气里飘着,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所有人的神经。姚寒点了一杯拿铁,江阮莞还是一杯美式,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是市中心的天际线,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日光,整个城市像一块正在发光的、巨大的电路板。
“说吧,”姚寒把咖啡杯放下来,双手交叉托着下巴,用一种江阮莞再熟悉不过的、审判式的目光看着她,“你和沈屿舟发展到哪一步了?”
江阮莞正在喝水,被这句话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缓过来。
“什么发展到哪一步,”她说,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姚寒挑了挑眉,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觉得我会信吗”,“他那天晚会上跑到你们学校来找你,在两千多人的体育馆里找到了你,然后告诉你他不是为了看晚会来的——你管这叫普通朋友?”
江阮莞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美式,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细碎的声响。
“阮莞,”姚寒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带着一种闺蜜之间才会有的、不设防的温柔,“我跟你说实话,你别生气。”
“嗯。”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清醒的人,比我们都清醒。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但有时候清醒不是好事,”姚寒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有时候,太清醒了,会让你错过一些东西。”
江阮莞抬起头,看着姚寒。姚寒今天的妆化得很淡,眼线只画了半截,嘴唇上涂了一层透明的唇釉,在咖啡店暖黄色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哭过或者没睡好的亮,而是一种认真的、想要传达什么重要信息的亮。
“我不是不想,”江阮莞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我只是觉得太快了。”
“快吗?”姚寒问,“你第一次在网吧见到他的时候是六月,现在十月,四个月了。四个月,够一部电视剧从第一集播到大结局了。”
江阮莞被她这个比喻逗得笑了一下,但笑完之后,她脸上的表情又慢慢沉了下去。她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冰的,苦的,从舌尖一路凉到胃里。她放下杯子,窗外正好有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整座城市的光线忽然暗了几度,像有人把一盏大灯的亮度调低了。
“姚寒,”她说,“你和沈屿之怎么样了?”
姚寒的笑容在脸上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像一朵被风吹皱的花一样,慢慢地、不太自然地收拢了一些。她把目光从江阮莞脸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拿铁,杯面上的拉花已经被她搅散了,奶泡和咖啡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看不出原来形状的褐色。
“就那样吧。”她说。
“什么叫就那样?”
“就是,”姚寒的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像某种焦虑的、需要被安抚的重复动作,“他好像对我挺好的,但他对别人也挺好的。我不确定我在他那里到底算不算特别。”
江阮莞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
“上次我们一起吃饭,他跟一个女生聊了很久,笑得很大声,”姚寒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要被背景的爵士乐盖过去,“我当时就在旁边,他好像没注意到我。”
“你跟他说了吗?”
“说了,他说‘那是我高中同学,好久没见了,多聊了几句’,”姚寒抬起头,看着江阮莞,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他说的有道理,是我想多了对吗?是我太敏感了对吗?”
江阮莞看着她,想说“不是”,但她也说不准。感情这种事情,从来没有标准答案。她觉得沈屿之大概是真的喜欢姚寒的,但那喜欢的分量有多重,能不能重到让他下意识地在人群中优先注意到她、在每一个可能需要选择的时刻不假思索地走向她,她不知道。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到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替沈屿之回答,也没有资格替姚寒判断。
“你喜欢他,不是因为他对你好,”江阮莞说,“是因为他是他。所以你不能要求他必须用你喜欢的方式来对你好。”
姚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真实了很多,虽然眼眶还红着,酒窝也出来了,整个人的线条从紧绷变回柔和,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江阮莞,”她说,“你说话怎么跟我妈似的。”
江阮莞弯了弯嘴角,没有反驳。她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冰块化了一些,味道淡了一点,但还是苦的。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城市的夜晚亮起来,霓虹灯和车灯交织成一条流动的、发光的河流,从街道的这一头流向那一头,永不停歇地、不知疲倦地流着。姚寒接了一个电话,是沈屿之打来的,问她“在哪”,她说“在市中心,和阮莞在一起”,那边说了什么,她“嗯”了两声,然后挂了。
“他问你吃饭了没有,”姚寒说,表情比刚才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一层淡淡的、不太明显的失落挂在眉梢,“说他晚上有个社团的会,不能一起吃了。”
“那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随便。”
她们在商场附近找了一家日料店,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一盏红色的纸灯笼,灯光昏昏的,像一只在黑暗中努力睁开的、温柔的眼睛。店里只有三张桌子,她们到的时候刚好空出来一张靠墙的,坐下来,老板娘递上菜单,姚寒翻了翻,点了一份鳗鱼饭,江阮莞点了一份三文鱼茶泡饭,又加了一份章鱼小丸子和一份味增汤。
等餐的时候,江阮莞拿出手机,看到沈屿舟发来的一条消息。
“今天干嘛了?”
她打了一行字:“和姚寒在市中心逛街。”发出去之后,她看着对话框,忽然想起姚寒刚才说的那些话——“四个月了,够一部电视剧从第一集播到大结局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又打了一行:“你在干嘛?”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行字有点太普通了,普通到像任何一个朋友之间都会问的无聊问题,但她没有撤回。那边回得很快:“在宿舍,写作业,金融数学,烦。”
江阮莞看着那个“烦”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想起自己高中的时候也很烦数学,但高考数学考了147分,这件事本身就带着一种奇怪的、自相矛盾的幽默感。她回了一条:“加油。”
对方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趴在桌子上,配文是“生无可恋”。然后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去找你?”
江阮莞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姚寒坐在对面,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很长。她没有注意到江阮莞在看什么,也没有注意到她脸上那个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表情变化。
江阮莞给沈屿舟回了一个“不用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抬起头,看向窗外。巷子外面是主街,灯火通明,人影绰绰。有一个人站在巷口的便利店门前,背对着她,穿着深灰色的卫衣,戴着卫衣的帽子,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正在仰头喝最后一口。他的侧脸在路灯下闪了一下,下颌线利落的、干净的弧线。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但她很快就确定了——不是他。那个人的肩膀比他宽,走路的样子也不太一样。她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颗章鱼小丸子,烫,她吹了两口才放进嘴里。外皮酥脆,里面软糯,章鱼粒有嚼劲,酱汁是咸甜的,在口腔里慢慢地化开。她嚼得很慢,慢到姚寒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好吃吗?”“嗯。”她说。但她在想的事情和章鱼小丸子没有任何关系,她在想的是——他的卫衣是什么颜色的。上次见他穿的是白色。再上次是灰色。再上次是黑色。她发现自己记住的颜色比他本人还多,这个发现的荒诞程度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吃完饭出来,夜风比傍晚的时候更凉了一些,吹在脸上有了一种深秋才有的、干燥的、微微刺骨的质感。姚寒哈了一口气,气在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色的、转瞬即逝的雾。“快了,”她说,“快冬天了。”
她们站在街边等车,姚寒叫了网约车,先送江阮莞回学校,再回自己的学校。车还没到的时候,姚寒忽然转过身来,拉住了江阮莞的手。她的手比江阮莞的大一些,手指长一些,握力也比她大一些,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阮莞,”她说,“如果沈屿舟跟你表白了,你会答应吗?”江阮莞看着她,路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的纱。车来了,远光灯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拉长又缩短,像某种被压缩又被释放的、有弹性的光。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拍了拍姚寒的手背,说了一句“车到了”。上了车之后,姚寒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江阮莞坐在后座的另一边,中间隔了一个空位,空位上放着她今天在商场里买的那条围巾——其实她没有买什么东西,只是陪姚寒逛了一下午,但她最后还是在那个手工市集的摊位上买了一样小东西,是一枚书签,黄铜的,很薄,上面刻着一片梧桐叶的轮廓,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微缩的地图。她把它夹在了钱包的夹层里,没有给任何人看。
回到宿舍的时候,苏晚已经拉上了床帘,里面透出手机屏幕的光。林栀在看书,陈屿白在打游戏。一切照旧,像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样。江阮莞洗完澡,吹干头发,爬上床,拉上床帘。她拿起手机,沈屿舟在半个多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你回学校了?”
她回:“嗯,刚到。”
那边几乎是秒回:“今天累不累?”
“还好。”
“那早点休息。”
“你也是。”
对话框又安静了。但那个安静不是结束的安静,而是歇一口气的安静,像两个人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累了就停下来喝口水,看看风景,然后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说要停下,谁也没有说要拐弯。江阮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着什么。画了一圈,两圈,三圈。画到第四圈的时候,她停下来了,把手缩进被子里,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头的位置,像一条细细的、安静的河流,在这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小小的世界里,日复一日地、无声无息地流着。
她闭上眼睛,沈屿舟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来了——“我今天不是为了看晚会来的。”这句话她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不是真的听过,是在脑子里自动播放的,和她自己想象出来的那个声音一起,反复地、不厌其烦地回放着。有时候她觉得那个声音是温柔的,有时候又觉得它什么都不带,就是一句普通的、陈述事实的话。她分不清楚,也不想分清楚。
有些事情不需要分清楚。至少现在不需要。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手机,按亮了屏幕。深蓝色的聊天背景,他的名字在上面,头像还是那张夜空。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钟,然后退出了微信,把手机重新放回枕头旁边。
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的光,一小条,金色的,细细的,像一道被谁不小心画上去的、忘记擦掉的铅笔痕迹。她看着那条光,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明天是周一,有早八。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秋天的第一个凉夜里,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安静的、妥帖的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