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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去学校 录取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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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取通知书是八月二十号到的。
那天A市下了一场暴雨,雨点砸在阳台的遮雨棚上,发出密集的、像炒豆子一样的声响。江阮莞正蹲在客厅的地板上拆一个快递,是她在网上买的一个收纳盒,准备带到大学宿舍用的。母亲从阳台上收衣服进来,路过门口的时候顺手拿起了门垫上那个牛皮纸信封,看了一眼,声音忽然变了调:“阮莞!通知书!”
信封上的字是红色的,烫金的,在客厅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江阮莞放下剪刀,用纸巾擦了擦手——其实手上什么都没有,但这是一个她需要做的、仪式性的动作——然后接过信封,用拆信刀沿着封口整齐地划开。
里面的东西比她想象的多。录取通知书、新生入学指南、银行卡、校园卡、行李标签、一张手绘的校园地图,还有一封来自校长的欢迎信,信纸是那种厚实的、有纹理的棉浆纸,摸上去有一种踏实的、令人安心的质感。
通知书上的字不多,每一条信息都印得清清楚楚——“江阮莞同学,经批准,你被录取到我校计算机学院计算机大类专业学习。请凭本通知书于九月三日到校报到。”
母亲站在旁边,眼眶又红了。这一次她忍住了没有打电话给姥姥,而是先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通知书的照片。三秒钟后,哥哥回了一个“恭喜!!!”三个感叹号,然后是父亲发了一个大拇指,然后是奶奶的语音条,点开来是吵吵嚷嚷的背景音和她不太清晰的普通话:“阮莞啊,奶奶明天来看你。”然后是大舅、二姨、小姑、表姐,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雨后春笋。
江阮莞回了一个“谢谢大家”,然后拍了张通知书的照片,发给了姚寒。姚寒几乎是秒回:“啊啊啊啊啊啊啊!!你的到了我的还没到!!!急死我了!!!”江阮莞正准备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姚寒,是短信。
“到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距离上一次收到他的短信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她差点以为那条“到了跟我说一声”只是一句客套话,说过就过了,像水面上的涟漪,扩散几圈就消失不见。但他在等。
她回了一个字:“嗯。”
对面安静了大概半分钟。半分钟之后,又一条消息进来,这回不是短信,是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天空,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看不清是哪里的夜空,只是一片纯粹的颜色,像一块被剪下来的、干净的天鹅绒。验证消息写着四个字:“沈屿舟。”
她点了通过。通过之后,对方没有立刻发消息。江阮莞也没有主动说话。她看着那个深蓝色的头像,点进他的朋友圈——封面是一张游戏截图,看起来像是某款射击游戏的结算页面,他的ID被马赛克糊掉了,队友的ID也被糊掉了,只剩下一串数字和字母组成的数据,还有一个金色的、表示第一名的奖杯图标。头像底下的个人签名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像一间还没搬进任何家具的房间。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拆她的快递。那个收纳盒是透明的,带滑轮,她拉开又合上了几遍,确认轮子顺滑,然后放在沙发旁边,等出发那天再往里装东西。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沈屿舟发来了第一条消息。不是“在吗”,不是“你好”,而是一个很简单的、问句形式的消息:“你哪天开学?”
江阮莞正坐在餐桌前吃晚饭,桌上是母亲做的糖醋排骨和清炒西兰花,还有一碗冬瓜汤。她看了一眼手机,放下筷子,打字:“九月三号。”
那边回得很快:“我也是。”
江阮莞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她不知道他说“我也是”是指他也九月三号开学,还是指他也去A大——后者的可能性不大,因为他之前说过他要去的是A市的另一所大学,好像是学经管类的什么专业。她没有问,因为问出来显得太刻意了,像一个拐弯抹角的、不太高明的试探。她只是回了一个“嗯”,然后继续吃饭。冬瓜汤有点凉了,她用勺子搅了搅,碗底的冬瓜块浮上来又沉下去,像一些不太安分的、想要冒头又缩回去的念头。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沈屿舟几乎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频率不高,一天一两条,有时候是“今天吃什么了”,有时候是“推荐一个电影”,有时候是一张他拍的照片,照片的内容很随意,有时候是路边的一只猫,有时候是奶茶店的新品海报,有时候是傍晚天空中被染成粉紫色的云。江阮莞每条都会回,回得不快也不慢,字不多也不少,刚好够让对话继续下去,又不至于显得过分热络。姚寒如果知道她每天和一个男生这样发消息,一定会尖叫着说“这是暧昧啊暧昧”。但江阮莞觉得不是,至少现在还不是。这只是两个刚认识不久的人,在夏天的尾巴上,用一种不太用力的方式,试探着了解对方。
就像两条刚刚汇合的溪流,在交汇处的那个漩涡里打着转,你不知道它会往哪个方向流,但你知道它确实在流。
八月二十八号,姚寒的通知书终于到了。她在电话里哭了,激动得那种哭,一边哭一边说“财经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怎么这么丑,为什么你的那么好看”。江阮莞说“可能是因为我那个是红色的你这个是蓝色的”,姚寒说“蓝色也不丑但是那个蓝好奇怪像是褪色了一样”。江阮莞听着她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着,嘴角一直挂着一个小小的、不明显的弧度。挂电话之前,姚寒忽然说了一句:“阮莞,沈屿之问我开学之后要不要一起去看学校的迎新晚会。”
“你想去吗?”
“想。”
“那就去。”
“你不问我是不是约会?”
“是约会。”江阮莞说,语气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像一个法官在宣判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姚寒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是那种被猜中了心事的、有些不好意思的、但又忍不住要笑出来的笑。江阮莞在心里叹了一口很轻的气,她希望姚寒这段感情可以长久一些,因为它看起来很像是她会用心维护的样子。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有些话说出来就变味了,像一锅煲了很久的汤,揭开盖子的时间太早,香气就散了。
九月一号,江阮莞开始收拾行李。母亲列了一张清单,从床上用品到洗漱用品,从换洗衣物到常备药品,从充电器到接线板,事无巨细,像一张精密的、不容出错的采购表。江阮莞按照清单上的项目一样一样地往行李箱里装,装完之后发现不够,又拿了一个大号的行李袋。哥哥江亦舟发来一条长长的语音,给她列出了大一上学期需要用到的教材和参考书,最后加了一句“课本别在学校买,贵,我帮你找学长学姐收二手”。江阮莞回了一个“好”,然后把这条语音收藏了。
九月二号,沈屿舟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几点出发?”
江阮莞想了想,回了一个:“上午九点。”
“哪个校区?”
“校本部。”
“我送你?”
江阮莞看着这三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大概五秒钟。这五秒钟里她想了什么,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很多念头堆在一起,像一盒被打翻了的跳棋,每颗珠子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滚,她没有一颗一颗地去捡,而是直接把盒子盖上了。
“不用了,我爸送我。”她回。
“好。”沈屿舟回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发那个问句不是为了得到肯定的回答,而是为了让她知道,他问过。
九月的A市还残留着夏天的余温,早晨的空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凉丝丝的雾气,但太阳一出来,那层雾气就散了,气温迅速地往上升,升到中午的时候,又变成了那种黏黏糊糊的、让人不想出门的闷热。江阮莞的行李在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父亲开着车,母亲坐在副驾驶,她一个人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熟悉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经过那家云间电竞城北店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玻璃门关着,门口的台阶上落了几片梧桐叶,还没到大面积落叶的季节,那几片叶子像是提前报道的、有些性急的秋天。车拐了个弯,那扇灰蓝色的门头就消失了。
A大的校本部在市中心偏东的位置,从她家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车从南门进去的时候,道路两旁挂满了红色的横幅,写着各种欢迎新生的标语——“热烈欢迎2023级新同学”“青春在这里启航”“A大,你梦想开始的地方”。横幅在九月的风里轻轻鼓动着,像一面面红色的、柔软的旗帜。校园里的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扛着大包小包的家长、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学长学姐,每个人都在往不同的方向走,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巨大的磁场所牵引。
报到的地方在体育馆,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沓材料,有的在低头填表,有的在四处张望找指示牌,有的在打电话说“我到了你在哪儿”。父亲去停车了,母亲陪着江阮莞排队,两个人在队伍里慢慢地往前挪,像两条在浅水里缓缓前行的鱼。排了大概二十分钟,轮到她的时候,工作人员核对了她的通知书和身份证,给她发了一张校园卡、一把宿舍钥匙和一个装着新生指南的文件袋。宿舍在7号楼,四人间,她在C区302室。
从体育馆到宿舍楼的距离不算远,但拖着两个行李箱和一个行李袋走起来还是有些吃力。父亲停好车之后赶过来,帮她把箱子提到了楼上。302室的门开着,已经有一个人到了,是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正在铺床单,看见他们进来,停下手里的动作,笑了一下:“你好,你也是这个寝室的吧?我叫苏晚。”
苏晚。名字很好听,人长得也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而是干干净净的、像夏天傍晚的风一样的好看。头发刚好齐耳,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穿了一件灰色的运动背心和一条黑色的短裤,脚上踩着一双拖鞋,脚趾甲上涂了一层透明的、亮亮的甲油。她的床铺在靠窗的左边,已经铺好了床单,正在往被套里塞被子,被子的四个角对齐了,抖了抖,平平整整的,没有一丝褶皱。
“我叫江阮莞。”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苏晚把被子放好,从床上跳下来,动作利落得像一只猫。她看了看江阮莞手里的行李,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父母,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你爸妈也来送你啦?我爸妈在楼下停车,一会儿就上来。”江阮莞点了点头,把行李拖到自己的床铺前——靠窗的右边,和苏晚的床铺隔了一米多的距离,中间是一扇朝南的窗户,窗外是一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叶在九月的风里沙沙地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母亲开始帮她铺床单,父亲在组装她从网上买的那把折叠椅,江阮莞站在窗户边,打开手机,给姚寒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姚寒回得很快:“我也到了!!财经大学的宿舍太破了!!!八人间!!!”然后是三个哭泣的表情,然后是五个愤怒的表情。江阮莞看着那排表情包,给她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阳台的门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树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还有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广播体操的音乐。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的主干道上人流如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只手都拖着属于自己的行李,每个背影都朝着一个未知的、崭新的、令人心跳加速的地方走去。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到,在这个校园的某个角落,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在未来的某个她自己都预料不到的时刻,有些人会走近,有些人会走远,有些人会一直留在她的生命里,像一棵树在土壤里扎下的根,越扎越深,深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她原本的样子,哪些是她因为遇见了某个人而变成的样子。她不知道沈屿舟会在这幅画面里占据什么样的位置。她甚至不确定他会不会出现在这幅画面里。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想让他出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是沈屿舟的消息。
“报到了?”
“嗯。”
“宿舍怎么样?”
“还行,四人间,朝南。”
“室友呢?”
“来了一个,叫苏晚。”
“好听的名字。”
“嗯。”
“比你名字差一点。”
江阮莞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半秒。这句话说得很随意,随意到像是随手打出来的、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的、甚至在发出去之后就会忘记的话。但她在心里把它读了两遍,然后打了两个字:“谢谢。”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两个字太正式了,像是写给一个不太熟的人。但她又觉得发什么都很奇怪,所以她没有再补发别的,让这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个不太完美但也没必要修改的句号。
她又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转身走回宿舍。母亲已经把床单铺好了,被套也套上了,正在把枕头往枕套里塞。父亲把那把折叠椅组装好了,放在书桌前面,正拿着扳手拧最后一颗螺丝。苏晚的爸妈也上来了,是一对看起来很温和的中年夫妇,苏晚的妈妈在帮苏晚整理衣柜,苏晚的爸爸站在阳台上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什么事情。苏晚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翘着腿,在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抬起头,朝江阮莞的方向看过来:“阮莞,你是哪个高中的?”
“一中。”
“我也是!”苏晚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几班的?”
“三班。”
“我五班,”苏晚说,“咱们两栋楼挨着,中间隔了一个花园。”
“嗯。”江阮莞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她对这个叫苏晚的女生有一种莫名的好感,不是那种一见如故的、热烈的好感,而是一种温和的、让人觉得舒服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不烫不冷的好感。“五班在三楼吧?”江阮莞想了想,说:“我们班在三楼东边,五班好像在西边。”
“对,我在靠楼梯那间,”苏晚把手机放下,从椅子上转过身来,面对面地看着她,“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学校那个楼梯特别窄?每次课间从五楼跑下去再跑回来,简直要命。”
江阮莞点了点头。她想起高三那年,课间十分钟有时候不够去一趟小卖部再跑回来,她和姚寒经常分工合作,一个人买水一个人买零食。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像一本被翻过去的、不会再被翻开的老黄历,但她偶尔还是会想起,想起的时候不觉得难过,只是觉得那些时光像一杯渐渐冷却的茶,温度下去了,味道还在。
下午四点,父母要走了。母亲站在宿舍门口,又往回走了两步,摸了一下江阮莞的头,说“好好吃饭”,然后就转过身去,江阮莞没看到她转过去之后的表情,但她注意到母亲的手指在电梯按键上按了两次才按亮,大概是手上没力的缘故吧。父亲走在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重,重到有点疼,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替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找个出口。她说“拜拜”,然后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从3跳到2,跳到1,最后变成一个横线。
她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回宿舍。
苏晚的爸妈也走了,宿舍里只剩下她们两个。苏晚躺在床上,枕着叠好的被子,刷着手机,耳机挂在脖子上,声音开得不大,隐约能听见是某首最近很火的流行歌,节奏轻快的、让人想跟着点头的那种。江阮莞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把手机里今天拍的照片翻了翻——有几张是在校门口拍的,有母亲举着手机拍的她,也有她拍的母亲和父亲。照片里的母亲笑得很用力,眼角的好几道纹路都被撑平了,父亲站在旁边,一手插兜一手拎着她的行李袋,表情是一贯的、在镜头前不太会管理的严肃。
她选了三张发给了姚寒,配文是“我的寝室”,然后打开和沈屿舟的对话框,把他前一条消息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比你名字差一点。”
她把这条消息往上划了划,消失在屏幕之外。然后她打了一行字:“你在哪个学校?”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问得太晚了,开学都一天了才问这个问题,像是错过了某个重要的、应该早点问的截止日期。
沈屿舟的回复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栋红砖建筑,墙上挂着一块深蓝色的牌子,上面写着“A市财经大学”六个字,牌子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她放大看了才看清——“经管学院”。
A市财经大学。姚寒的学校。
她盯着那个地名看了两秒钟,然后回了一条:“你学什么?”
“金融。”
江阮莞把手机放到桌上,转过身,趴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了一种温柔的黄绿色,风一吹,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那种更浅的、更白的绿,像一面面小小的、翻转的旗帜。苏晚的耳机里换了一首歌,这次是一首慢的,钢琴的前奏,然后是干净的女声,唱着某种关于夏天和告别的、温柔到让人想闭眼睛的旋律。
她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红砖楼,深蓝色的牌子,六个字。A市财经大学的经管学院和A大计算机学院之间,隔了一个公园,走路十五分钟。
她想起姚寒说过的话——“财经大学和A大中间隔了一个公园,走路十五分钟,我查过了。”
她当时以为姚寒查的是财经大学到A大的距离,原来姚寒查的不是这个距离,姚寒查的是沈屿之到她的距离。
但江阮莞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距离,对姚寒来说,也适合用来衡量沈屿舟。
沈屿舟。他在财经大学学金融。他在她附近。十五分钟。走路。这个认知像一把很钝的刀,在她的心口上慢慢地、不明显地划了一下,不疼,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痕迹,像在皮肤上用指甲轻轻地划过之后留下的、一道白白的、几秒钟就消失了的印子。
晚饭是在学校食堂吃的,A大有三个食堂,离宿舍最近的那个叫“学苑餐厅”,两层楼,一楼是常规的档口,二楼是风味小吃。江阮莞和苏晚一起去吃的,苏晚对食堂的熟悉程度让江阮莞有些意外——她说是她姐姐告诉她的,她姐姐也是A大的,去年刚毕业。苏晚推荐了二楼的麻辣烫,说“汤底比一楼好”,江阮莞信了,端着盘子和她一起排队,排了七八分钟,端回来的那碗麻辣烫确实好吃,汤底浓郁,花椒的量刚好,麻得不过分,辣得也不过分,像是一道被精心调配过的、照顾了各方口味的、不会出错的菜。她们面对面坐着,苏晚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手势,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干干净净的,像十片小小的、淡粉色的贝壳。江阮莞听她说,偶尔回应,偶尔点头,偶尔低头喝一口汤。麻辣烫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把苏晚的笑脸晕开又合拢,像一张被水浸润过的、正在慢慢显影的照片。
吃完饭回到宿舍的时候,另外两个室友还没来。苏晚去洗澡了,江阮莞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椅子是从家里带来的那把折叠椅,坐上去有点矮,但她不介意。她把腿伸直,脚尖抵着阳台的栏杆,仰起头看着夜空。A市的光污染很严重,天上只能看到几颗最亮的星,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天幕上,像一件被洗了太多次的、掉了钻的旧衣服上的几颗幸存者。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沈屿舟的对话框。今天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表情包,一只白色的猫趴在键盘上,配文是“困了”。她没有回这条,因为她是真的不知道回什么——回“晚安”太像情侣,回“那你去睡”太像他妈,回一个表情包又太刻意。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回。
她把对话框往上划,从第一页开始翻。他们之间的对话不多,一个多星期,加起来大概三四十条,每一条都不长,短的几个字,长的也不过一两行。她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像在翻阅一本很薄很薄的、没有太多情节的书。翻到最后,她看到了那句“比你名字差一点”。
她在这句话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了微信,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继续看天。云层很厚,星星越来越少,有一颗闪了几下就被云遮住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亮着,最后还是选择了消失。
九月初的夜晚已经有了些微的凉意,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带着操场方向传来的、模模糊糊的歌声,大概是某个社团在搞迎新活动,音响的声音开得不大,但刚好能听清楚旋律——是一首很老的歌,老到她小时候听过,在父亲的车上,磁带的那种,音质沙沙的,像被岁月磨过的、旧旧的、温暖的砂纸。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听着那首歌,听着风穿过梧桐树叶的声音,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拖着行李箱滚过水泥路面的、骨碌碌的声响。
明天是新的一天。
后天也是。
而沈屿舟在她十五分钟之外的地方,学着他选择的金融,住着他还不知道长什么样的宿舍,吃着他还不知道合不合口味的食堂,和他还不知道会不会成为朋友的人,说着他还不知道会不会一直聊下去的话。
但这些不知道,此刻还不是问题。
此刻她只是在阳台上坐着,听着夜风,想着一些有的没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壳上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画到第四圈的时候,她停下来,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给沈屿舟发了一条消息。
就两个字。
“晚安。”
发出去之后她没有等回复,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放回桌上,起身走回宿舍。苏晚已经洗完澡出来了,头发湿漉漉的,裹着一条灰色的毛巾,正在往脸上抹乳液。她看到江阮莞进来,问了一句“要不要一起买床帘,那种遮光的,拉上就是自己的小世界”,江阮莞说“好”。
她拿了睡衣,走进浴室,关上门。
水龙头拧开,热水冲下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温暖的、白茫茫的水汽里。她闭着眼睛,让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沿着脸颊、经过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密集的声响。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擦干手,拿起来,是沈屿舟的回复。
“晚安,A大见。”
不是“晚安”,不是“好梦”,是“晚安,A大见”。
她把手机放下,爬上床,拉过被子盖到下巴。苏晚已经关了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暖黄色的光在黑暗里画出一小片安静的、温暖的区域。江阮莞侧躺着,面对着墙,墙上贴着上一届学姐留下的挂钩,挂钩的胶已经有些发黄了,粘得不太稳,有一颗已经翘起了半边,在夜灯的微光里投下一小片三角形的阴影。
她闭上眼睛,沈屿舟那句“A大见”在脑海里转了两圈,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不急着落地,就那么飘着,在这个九月的、还没有完全黑透的夜晚里,飘得很慢,很稳,像知道自己会落在哪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