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回家 毕业旅 ...
-
毕业旅行的最后一天,天气预报说要下雨。
早晨起来的时候天就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像一床没来得及叠好的棉被摊在天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被浸润过的味道,院子里的桂花树的叶子比前两天更绿了,绿得发亮,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雨水做着某种虔诚的、沉默的准备。
姚寒在收拾行李,把前两天买的各种纪念品往行李箱里塞。她买了一把扎染的折扇、一罐当地的野山菌酱、一个手工刺绣的小零钱包,还有一块不知道哪个摊位买的、造型奇特的石头。她把石头举到江阮莞面前,一脸认真地说:“你看这块石头,像不像一颗心?”
江阮莞看了一眼。像。准确地说是像一颗被捏扁了又重新鼓起来的心,形状不太规则,但勉强能看出心形的轮廓。
“你买它干嘛?”
“好看,”姚寒把它用纸巾裹了三层,塞进箱子角落的夹层里,“而且只要五块钱。”
江阮莞没有再说什么,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码进箱子。她的行李从来的那天就没怎么动过,洗漱用品归在一个袋子里,换洗衣物分装在两个收纳袋中,书本和充电器放在最上面。姚寒每次看到她的箱子都要感叹一句“你简直是收纳天才”,江阮莞每次都回一句“你只是不想收而已”。
退房之前,姚寒说要去和前台那个丸子头姑娘合个影,因为她帮他们找了去高铁站的车。沈屿之说一起吧,四个人站在民宿门口的桂花树下拍了几张合影,用姚寒的手机拍的,她举着手机自拍,四个人挤在小小的取景框里,沈屿之站在姚寒身后,江阮莞站在姚寒旁边,沈屿舟站在最边上,身体微微往中间倾。
拍第一张的时候江阮莞没笑,姚寒说“你笑一下”,她弯了弯嘴角。拍第二张的时候她笑了,不是很大,但足够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心底里轻轻挠了一下。
回程的高铁上和来时差不多,座位格局没变,江阮莞靠窗,姚寒中间,过道对面是沈屿之和沈屿舟。但和来时不一样的是,这次车开了不到十分钟,姚寒就靠着椅背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往江阮莞的肩膀上歪,最终稳稳地靠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均匀,睫毛一动不动,像一只睡了就完全不设防的小动物。
江阮莞没有动她。她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往姚寒那边倾斜,给她一个更舒服的支撑角度。窗外开始下雨了,雨丝斜斜地打在车窗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透明的痕迹,窗外的景色被水幕模糊了,远处的山和田野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没有边界的色块,像一幅尚未完成的水墨画。
过道那边,沈屿之也在看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沈屿舟靠在椅背上,耳朵里塞着耳机,闭着眼睛。但江阮莞注意到,他虽然闭着眼,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像是在跟着耳机里的音乐打着拍子。那个节奏不急不慢,和车窗上雨丝滑落的速度刚好合拍,像是某种巧合,又像是某种偶然的诗意。
车快到A市的时候,姚寒醒了。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擦嘴角——还好没流口水,第二件事是看手机,第三件事是猛地坐直了身子,用一种刚从梦中惊醒的表情看着江阮莞。
“我刚才是不是靠着你睡了?”
“嗯。”
“多久?”
“一个多小时。”
姚寒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有歉意,有不好意思,还有一点刚睡醒的懵:“你怎么不推开我?”
江阮莞把被她靠得有点发麻的左肩转了转,声音还是那种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的调子:“推了你就会醒,醒了就不睡了,不睡就会困,困了就不开心。”
姚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用力,用力到眼眶都有点儿发红。她伸手揽住江阮莞的胳膊,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江阮莞你真好。”江阮莞没有回应,只是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消息——母亲问她几点到,父亲问她要不要去接,哥哥发了一个定位,显示他正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火锅店,配文是“给你们接风”。她回了消息,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高铁到达A市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出站口的地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积水,被傍晚的路灯照得亮闪闪的,像一面打碎了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一个小小的、橘黄色的光。哥哥说好了来接,但因为临时有事来不了,最后是母亲打车过来接的她们。姚寒的家和江阮莞家在同一个区,打车顺路,先送姚寒,再送江阮莞。姚寒下车的时候,从车窗探进头来,说了一句“下次见面就是领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了”,然后挥了挥手,拖着银色的行李箱走进了小区的大门,那个绑在箱子上的草莓熊挂件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像一个无声的、摇晃的告别。回到家之后的日子变得很慢。没有作业,没有考试,没有必须要做的任何事情。江阮莞每天早上八九点自然醒,下楼买一杯美式,然后坐在沙发上看书、看剧、看手机,中午等母亲回来做饭,下午有时候睡个午觉,有时候去附近的公园散步。日子像一条平缓的、没有波澜的河流,一天一天地往前流,每流一天,就离那个新的、未知的起点近一天。姚寒几乎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发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小红书上的穿搭推荐,微博上的搞笑视频,抖音里那些滤镜开得太高以至于人脸都变形的美妆博主。江阮莞一条一条地看,挑着回,回的频率不高,但每次回的内容都很认真,不是“哈哈”或者“嗯”就打发掉的,而是会针对那条消息做出具体的回应,比如“这件衣服的颜色不适合你”或者“这个视频我看过,后面还有反转”。姚寒说她这种回复方式很“江阮莞”,她没有问“江阮莞”是什么意思,但她大概知道——大概是认真的、体面的、不敷衍的意思吧。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江阮莞的母亲接到一个电话,是她的大学同学打来的,说周末有个聚会,可以带孩子一起去。母亲问江阮莞去不去,江阮莞本来想说不去,但听到母亲说“你陈阿姨的女儿也在,跟你差不多大,也在A市上大学”,她犹豫了一下,说了“好”。她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合,但她也不太擅长拒绝母亲的请求。周末的聚会定在市中心的一家粤菜馆,包间很大,圆桌能坐二十个人。江阮莞跟着母亲到了的时候,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她挨个叫了“叔叔”“阿姨”,然后在母亲安排的位置上坐下来。她旁边坐着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女生,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很深的酒窝,看起来比她小一些。“你是江阮莞吧?”女生主动开口,声音甜甜的,“我妈说你考上了A大,好厉害。我明年才高考,现在压力好大。”江阮莞说“加油”,然后又补了一句“不用太紧张,正常发挥就好”。女生点点头,两个人交换了微信,女生的微信名叫“小谢努力中”,头像是某只卡通兔子。聚会的流程很常规——吃饭、喝酒、聊天、回忆当年、感叹现在、展望未来。大人们的话题从房价聊到股票,从股票聊到养生,从养生聊到孩子的教育,每个话题都在恰当的时候被另一个人接过去,像一场配合默契的、没有排练过的接力赛。江阮莞安静地吃着自己面前的那碟白灼菜心,偶尔回答一两个来自长辈的、善意的提问,比如“学什么专业啊”“以后想做什么啊”“有没有男朋友啊”。前两个问题她回答了,第三个问题她笑了一下,没有说话,那个笑容的含义是“不方便回答”,长辈们也都默契地没有追问。散场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母亲喝了点酒,不能开车,叫了代驾。等代驾的时候,江阮莞站在餐厅门口的廊檐下,看着街对面那栋灯火通明的写字楼。楼体的外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LED屏幕,正在循环播放一个游戏的广告,色彩鲜艳的动画和动感的音乐隔着一条街传过来,在夜风里变得有些失真。
她的目光落在那块屏幕的右下角,那里写着几个字——“云间互娱”。
云间。
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很久没点开的“云间电竞”小程序。门店列表还是那九家,旗舰店在市中心,城东店她去过,城北店在她家附近。她退出小程序,打开百度,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在搜索框里打了四个字。
云间互娱。
搜索结果很多,排在第一位的是官网,第二位的是百度百科。她点进百科,页面加载出来,公司的介绍写得很官方——“云间互娱,成立于2012年,专注于网络游戏研发与运营,旗下产品包括……”她快速地往下滑,跳过那些她不太懂的游戏术语,一直滑到底部的“管理层”那一栏。
CEO:沈知意。
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两秒钟。沈知意,姓沈。
然后她把百科关掉了。
不是不好奇,而是她觉得有些事情,应该在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去了解。在网上搜索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的家庭背景,这件事让她觉得不太对,像偷看别人的日记一样,即使没有人会发现,她自己心里会知道。
代驾到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骑着一辆折叠电动车,后备箱里塞满了各种工具。他把电动车折好放进母亲那辆SUV的后备箱,然后坐到驾驶座上,调整座椅和后视镜,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次。母亲坐在副驾驶,和代驾大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代驾这个行业,聊深夜的A市,聊那些喝醉了酒在车上哭的人。
江阮莞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城市光河缓缓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飞,连成了一条流动的、金黄色的线,像一条被拉直了的、发光的项链。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姚寒发来的消息。
“阮莞!!!沈屿之约我下周去看电影!!!!”
四个感叹号。江阮莞数了,的确是四个。
她回了一个:“然后呢?”
“然后我说好!!!!”
她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感叹号,嘴角弯了弯。那种弯不是为姚寒感到高兴——虽然她确实为她高兴——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一点羡慕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微笑。那种情绪很薄,薄到几乎不存在,但它确实在那里,像一张透明的水果糖纸,被折叠了很多次之后打开,上面依然留着那些细细的、折痕组成的图案。
她放下手机,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
车正经过一条她没怎么走过的路,路边是一排新开发的商业街区,有咖啡馆、有书店、有花店,还有几家招牌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看起来很安静的小店。其中一家的门头是灰蓝色的,上面写着四个字——“云间电竞”。
是城北店。她家附近的那家。
车开得太快了,她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玻璃门关着,里面的灯光很亮,隐约能看到几排电脑和一个吧台。然后那扇门就消失在了车后窗的视野里,被更多的、更密集的城市灯火淹没了。
她靠着车窗,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以为是姚寒,但不是。
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
“录取通知书到了吗?”
A市的号码,尾号是四个六。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屏幕朝下,像把一个还没想好要不要回答的问题暂时搁置在了一边。车窗外的城市光河继续流淌,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代驾大叔在放一首很老的歌,歌手的声音沙哑而温柔,像一杯放凉了的、微微发苦的茶。母亲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江阮莞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一下,那条短信还在。
她打了四个字——“还没有呢。”光标在“呢”字后面闪了闪,她又把这四个字删掉了,打了一个“还没。”然后又删掉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不是因为不想回,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留了沈屿舟的电话号码吗?她什么时候留的?
应该是那天在小溪边踩水的时候吧。姚寒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了一行人的通讯录,说“万一走丢了可以打电话”,每个人都填了自己的手机号,填在一张皱巴巴的、从姚寒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她填了自己的,也看到了别人的。沈屿舟的名字写在沈屿之的下面,字迹潦草但有力,“舟”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细细的线。
她当时看了一眼,然后就把那张纸塞回姚寒手里了。
没想到他记下了。
车拐进了她家小区的那条路,减速,打转向灯,右转。门口的保安大叔认识这辆车,抬了杆,车缓缓驶入地下车库。代驾大叔把车停好,母亲付了钱,拿回了车钥匙。两个人坐电梯上楼的时候,母亲忽然说了一句:“阮莞,你今天是不是不太开心?”
“没有。”她说。电梯里的灯把她的影子投在不锈钢墙面上,变形了的、支离破碎的,像一个被拆散了的、还没拼回去的拼图。
“那就好。”母亲说。
电梯到了,门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把家门口那块深灰色的地垫照得清清楚楚。母亲掏钥匙开门,换鞋,喊了一声“我们回来了”,客厅里父亲在看电视,应了一声“回来了”,一切如常,像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江阮莞换好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把灯打开。
房间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窗帘拉了一半,书桌上摊着一本没看完的书,页脚朝上,翻在第173页。床单是上周换的,淡蓝色,叠得整整齐齐,枕头靠在床头。
她在床边坐下来,拿出手机,再一次打开那条短信。
“录取通知书到了吗?”
她想了想,这次终于回了一条,很短,只有三个字。
“还没有。”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拿起那本摊开的书,把页脚抚平,合上,放回书架。然后她去浴室洗了澡,吹了头发,换好睡衣,关了灯,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短信。
“到了跟我说一声。”
五个字,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标点,干干净净的,像一杯白开水。
江阮莞把手机扣在胸口,屏幕朝下,那个小小的光透过衣料照在她的皮肤上,温温的,不太亮,但足以在黑暗中画出一小片圆形的、暖黄色的光晕。
她没有回这条消息。
但她也没有把它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