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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的心已经做出了选择 早饭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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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之后,姚寒提议去镇上的老街逛逛。她说来都来了,总不能只在民宿待着。沈屿之说好,沈屿舟没说话,把手机揣进裤兜里,算是默认了。
老街离民宿不远,走路十几分钟。镇子的格局很简单,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两旁是那种南方常见的骑楼,一楼开店,二楼住人,灰色的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风一吹,整面墙的叶子都动起来,像一片竖着的、安静的海。
姚寒挽着江阮莞的胳膊走在前面,沈屿之和沈屿舟跟在后面。这个队形从出发就没有变过,像某种不成文的、被大家默许的安排。老街上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卖茶的、卖糕点的、卖手工银饰的、卖那种每个旅游古镇都会有的、看不出有什么用的木制摆件的。姚寒在一家卖扎染的店门口停下来,拿起一条蓝白相间的围巾在脖子上比了比,转头问江阮莞:“好看吗?”
“好看。”
“你说得也太敷衍了。”
“你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你要说我敷衍,”江阮莞的语气还是平平的,“那我下次说不好看。”
姚寒瞪了她一眼,把围巾放回去,又拿起另一条,这次没有问她,对着镜子自己比划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走出店门的时候她凑到江阮莞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沈屿之刚才看我了。”
“他一直都在看你。”
“不是那种看,”姚寒咬了咬嘴唇,嘴角有一个藏不住的、小小的弧度,“是那种看。”
江阮莞没有追问“那种看”是哪种看,因为她知道答案。那种看她在沈屿舟的眼睛里也见过——在高铁站的进站大厅,在小溪边的石头上,在昨晚楼梯间的黑暗里。那些目光都太短了,短到像是在发生的同时就已经结束了,但它们留下的痕迹很清晰,像被尖锐的物体在松软的泥土上划过,风一吹,表面的浮土被卷走了,那道痕迹反而更深了。
街角有一家卖糖水的小店,招牌上写着“赵记糖水”,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有一种笨拙的、认真的可爱。门口摆了两张木桌和几把竹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收银台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在看一本封面泛黄的厚书。
姚寒说渴了,沈屿之说那就喝一碗吧。四个人坐下来,每人点了一碗。江阮莞要了红豆沙,姚寒要了杨枝甘露,沈屿之要了双皮奶,沈屿舟看了一眼菜单,说:“和她一样。”
“谁?”老板问。
沈屿舟用下巴朝江阮莞的方向点了点:“红豆沙。”
江阮莞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糖水端上来的时候,她的那碗和沈屿舟的那碗是一起端过来的,两只白瓷碗并排放在托盘上,碗里的红豆沙颜色暗红,表面撒了几颗枸杞,看起来比菜单上的照片朴素很多。她舀了一勺,红豆煮得很烂,入口即化,甜度刚好,不腻。对面沈屿舟也舀了一勺,吃了一口,没什么表情,又舀了第二勺。
“好吃吗?”她问。
沈屿舟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那口红豆沙,不方便说话,就点了点头。咽下去之后他说了一句:“比我妈做的好吃。”
“你妈妈会做红豆沙?”
“不会,”他说,“所以她从来没做过。”
江阮莞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沈屿舟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的笑几乎同时发生又同时结束,像两把音高相同但音色不同的琴被同时拨响,共鸣的时间很短,但那个和声在空气里停留了很久。
吃完糖水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扇子店的时候,姚寒忽然拉住江阮莞,指着一排挂在墙上手绘团扇,最中间的那把画了一枝梅花,红色的花瓣在白色的绢面上显得格外醒目。姚寒说“这个好看”,沈屿之跟过来看了一眼,说“确实好看”,两个人因为这个“确实”多对视了零点几秒,又在零点几秒之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江阮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她觉得姚寒和沈屿之之间的那些微小互动,像某种精致易碎的水晶制品,美丽、脆弱、充满了不确定的美感。她希望它不会碎。但她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精致易碎的东西,最后往往都会碎。
这条街不长,慢慢逛也就一个多小时就走完了。回到民宿的时候还不到十一点,太阳已经开始变得有些烫了。姚寒说太热了不想出门了,下午就在民宿待着吧,露台上可以打牌,她带了uno。沈屿之说好,然后看了沈屿舟一眼,沈屿舟说“我没意见”。
午饭是民宿老板娘做的,四菜一汤,分量不大,但每道菜都做得用心。尤其是一道清炒时蔬,用的是早上刚从后院摘的空心菜,嫩得能掐出水来,蒜蓉爆香之后翻炒出锅,绿油油地码在白色的盘子里,看着就让人有食欲。江阮莞吃了两碗米饭,这是她这几天吃得最多的一顿。
吃完饭回房间休息,姚寒躺在床上玩手机,江阮莞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看的是一本从家里带来的小说,扉页上还贴着学校图书馆的标签,是她毕业前借的,一直忘了还。书看到一半的时候,姚寒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用一种郑重的、宣布重大事件的口吻说:“阮莞,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今天下午打牌的时候,我要坐在沈屿之旁边。”
江阮莞把书签夹进书页里,合上书,看着她。
“你之前不是一直坐他旁边吗?”
“不一样,”姚寒说,“之前是巧合,这次是我主动。主动和被动是不一样的。”
江阮莞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一定道理,但也觉得这个道理好像并不真的那么重要。不过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姚寒需要的不是分析,是支持。“嗯,”她说,“那你记得把他的牌看好,别让他偷换牌。”
姚寒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只得到了想要的玩具的、心满意足的小猫。
下午的uno从两点开始。露台上撑起了一把巨大的遮阳伞,伞下的阴影刚好够四个人坐着不晒。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伞的边沿吹得轻轻晃动,阳光透过伞布的缝隙落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些细碎的、金色的光斑,像一小片一小片被剪碎的金箔。
姚寒如愿以偿地坐在了沈屿之旁边,江阮莞坐在姚寒旁边,沈屿舟坐在剩下的那个位子上——和江阮莞面对面。
这个座次让江阮莞有一种不太舒服的预感,但她说不清楚这种不舒服来自哪里。
第一局姚寒洗牌,她洗牌的动作很生疏,牌撒了一桌,捡了半天。沈屿之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伸手帮她,两个人的手在牌的边缘碰了一下,姚寒的手指缩了缩,但眼睛在笑。
江阮莞看着这个画面,觉得有点好笑。姚寒在一百米跑道上可以甩掉她大半圈,在食堂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的时候眼疾手快从不失手,但在沈屿之面前,她连洗牌都洗不好。
她收回目光的时候,不经意地对上了沈屿舟的眼睛。他正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说“你看,他们俩”,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她不确定,所以她移开了目光。
uno的规则不复杂,但姚寒坚持要玩带功能的进阶版——加牌、跳过、反转、万能牌,还有她自定义的“加四张牌必须喊uno否则摸两张”的村规。第一局开始不到两分钟,姚寒就给沈屿之加了四张牌,沈屿之看了她一眼,她吐了吐舌头,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当场抓包但拒不认错的猫。
沈屿舟打牌的方式和他这个人很像,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攻势,而是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松弛的掌控感。他不会主动去加别人的牌,但谁要是加了他的,他一定会加倍奉还——不是立刻,而是在某个你不经意的时刻,不动声色地把牌甩出来,然后抬起眼睛看你一眼,嘴角弯一弯,那个表情的意思是“还你了,收好”。
第三局的时候,江阮莞手里只剩最后一张牌了,黄色的。轮到沈屿舟出牌,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牌,又看了一眼桌面上最后一张黄色的牌,犹豫了大概半秒钟,然后打出了一张红色的。
姚寒在旁边喊:“沈屿舟你没看见桌上是黄色吗?你打红色干嘛?”
沈屿舟面不改色:“我没有黄色。”
姚寒低头看了一眼他已经出过的牌堆,翻了翻,忽然抬起头,用一种侦探发现了关键线索的表情盯着他:“你刚才明明出过一张黄色的skip!你怎么可能没有黄色?”
沈屿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脑后,表情无辜得像一张白纸:“记错了,那就是最后一张。”
江阮莞看着沈屿舟,沈屿舟看着她。她知道他在说谎,因为上一轮她清楚地看见他手里至少还有两张黄牌。但他为什么要说谎?为了让她赢?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有些荒谬,她们不过是随便玩玩,赢了又没有奖杯。
但她赢了那局。
后来她知道,沈屿舟那天下午对她的“手下留情”,不过是后面所有事情的序幕而已。但那是很久以后她才明白的事。此刻她只知道,当她把最后一张黄色数字牌甩在桌上的时候,沈屿舟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促,像夏夜里一颗流星,从出现到消失不超过两秒钟,但那两秒钟的光亮,足以在她的视网膜上烧出一个微小的、永恒的印记。
傍晚的时候,太阳开始往西边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种渐变的橘色,从西边地平线的橙红到头顶的浅紫,每种颜色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像一块被水晕开的水彩画。姚寒趴在露台的栏杆上拍照,拍天空,拍远山,拍自己。沈屿之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用了同一个角度,姚寒拍了十几张都不满意,沈屿之拍了一张,拿给她看,她看了之后沉默了两秒钟,说:“你拍得比我好。”
江阮莞坐在露台的角落,面前放了一杯民宿送的绿茶,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像一只只在温暖的水流中慢慢睁开眼睛的、绿色的、小小的生物。她看着茶杯里慢慢沉底的茶叶,脑子里想的事情很零碎,像一盒被打翻的拼图,每一片都不大,但拼在一起的时候,会逐渐显现出一个模糊的、她还不敢确认的轮廓。她隐隐觉得,那些零碎的念头大多和沈屿舟有关,但此刻她还没准备好把那些暗流翻涌的心事一一摊开。直到很多年后,当她回忆起这个傍晚,她才终于明白——原来那时候,她的心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沈屿舟从露台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和她一样的绿茶,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喝茶,看晚霞。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没有去拨,任由那几缕碎发在额前晃来晃去。
“你在想什么?”他忽然问,目光还停留在天边那片渐变的橘色上,声音不大,像是不经意地随口一问。
江阮莞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没想什么。”她说。
沈屿舟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的侧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晚霞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出了一种温暖的、柔和的质感,像一块被夕阳浸透的玉石。
“我也是。”他说,然后转回头,继续看晚霞。
江阮莞不知道他的“我也是”是什么意思——是“我也没想什么”,还是“我也在想和你一样的事情”。她不确定,也没有问。
她只是和他一起坐在那里,喝着同一壶茶,看着同一片晚霞,听着同一阵风声。
在这个夏天的尾巴上,在这个不知名的小镇,在一场刚刚开始的旅行中,有些东西正在悄悄生长。像种子在泥土里伸出了第一根嫩芽,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但在地下,它已经找到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