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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吃饭吃饭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的烧烤,是在民宿的露台上吃的。露台不大,铺着防腐木的地板,四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铺了一次性的白色桌布,用几罐没打开的啤酒压着边角。老板娘搬了个炭火炉上来,说“你们自己烤,调料在那边”,然后下楼去了,留下一句“炭不够了喊我”的尾音在楼梯间里回荡。

      姚寒主动承担了烤肉的任务,理由是“我在家经常帮我妈烤面包片,原理差不多”。沈屿之站在她旁边打下手,负责翻面和撒调料,两个人配合得不算默契——姚寒说“翻”,沈屿之翻了,她又说“翻早了”,沈屿之就说“那你喊晚一点”,一来一回地拌嘴,拌着拌着就都笑了。江阮莞坐在桌边,面前摆了一串烤好的鸡翅,是沈屿之烤的,姚寒递过来的,表皮微微发焦,刷了一层蜂蜜,在炭火的余温里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油泡。她咬了一口,有点烫,蜂蜜的甜和辣椒粉的辣混在一起,味道不算惊艳,但在山间的夜风里吃起来,莫名地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妥帖。沈屿舟坐在她对面,隔着那排烤架,他没有参与烤肉,也没有抢着吃,面前放了两串烤馒头片,馒头片烤得金黄,边角有点黑了,他拿起来看了看,把黑的部分掰掉,一片一片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太着急的事情。露台外面的山是一片稠密的黑,看不清树的轮廓,只能看见远处镇子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像一把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头顶的夜空很干净,没有城市里那种灰蒙蒙的光污染,银河从东边铺到西边,像一条缓慢流动的、由无数光点汇聚而成的河流。“你们看,”姚寒忽然放下手里的夹子,仰着头,用下巴指向天空,“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沈屿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金星。”“你怎么知道?”“不知道,猜的。”“那我也猜一个,”姚寒说,“我猜那是织女星。”“织女星不在这里,”沈屿舟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随口插了一句,他手里的馒头片已经吃完了,正在用纸巾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很仔细,“织女星在天琴座,夏天应该在东北方向,那边。”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露台左手边那片天空。姚寒和沈屿之同时转过头去看,江阮莞没有转,她低头看着面前的盘子,盘子里还剩半个鸡翅,蜂蜜在白色的盘底凝成了一个小小的琥珀色的圆。她在想一个不太相关的问题——他为什么知道织女星在哪里。但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两秒,因为姚寒已经在那边嚷嚷了:“沈屿舟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沈屿舟把擦完手的纸巾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放在桌边,语气还是那种懒懒的、不太正经的调子:“上地理课的时候你没在睡觉?”“我上地理课当然在睡觉,”姚寒理直气壮,“地理是文科的课,我一个理科生不睡觉干什么?”沈屿之和沈屿舟同时笑了,两个人的笑法不一样,沈屿之是那种含蓄的、唇边微微一弯的笑,沈屿舟是直接的、眉毛都会跟着扬起来的笑。江阮莞不知道自己在看谁的笑,但她忽然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不重要。炭火慢慢熄了,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露水的凉意。姚寒缩了缩肩膀,沈屿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带来的那件薄外套递过去了,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一样。姚寒接过来穿上,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绳,绳子上串着一颗小小的金珠子,是她去年生日的时候自己买的,说是“招桃花”。吃完烧烤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踩上去亮一下,过了一会儿又灭了,再跺一下脚又亮了。姚寒在前面,跺脚跺得兴致勃勃,沈屿之跟在后面,说“你轻点”,她就跺得更重了。江阮莞走在最后一个,沈屿舟走在她前面,隔了两三级台阶。楼道很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下走,声控灯亮起来又灭掉,亮起来又灭掉,像某种不太稳定的、间歇性的心跳。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沈屿舟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江阮莞没来得及刹住脚步,差点撞上去,两个人的距离被那个转身忽然拉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T恤领口露出的一小截锁骨,在昏黄的灯光下画出一道浅浅的、利落的弧。声控灯在这个时刻灭了。“抱歉,”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忘了一件事。”灯又亮了。他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认真的、不太像他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东西,像一层薄薄的霜落在湖面上,表面平静,底下是看不见的深。“你的水,”他说,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递过来,“贩售机退不了钱,请你喝。”是一瓶矿泉水,不是冰的了,瓶身上还残留着他裤兜里的温度,温温的,像被捂过很久。江阮莞接过来,瓶身上没有水珠,标签是蓝色的,和她查分那天在网吧点的那瓶一模一样。“谢谢。”她说。沈屿舟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不大,但和之前在网吧那次不一样——之前那次是漫不经心的、顺手的,这次是特意的、有温度的。“晚安,”他说,然后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江阮莞站在二楼转角,手里握着那瓶温热的矿泉水,站了几秒钟,然后推门进了房间。姚寒已经洗完澡了,裹着浴巾坐在床上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地响着,把整个房间填满了一种白色的、温暖的噪声。她看见江阮莞手里的水,拔掉吹风机,问了一句:“你又买水了?楼下贩售机不是坏了吗?”“碰巧好的。”江阮莞说。她把水放在床头柜上,拿着睡衣进了浴室。关上门之后,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不大,圆形的,镶了一圈黄铜色的边,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均匀的光。她的脸颊有一点微红,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热水澡的水汽,她这样告诉自己。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凉意从指间蔓延开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的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瓶水的温度,那个温度不高,但很清晰,像一个被用力按压过后留下的、短时间之内无法消失的印记。她在浴室里待了比平时多五分钟。出来的时候姚寒已经关了灯,只留了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蓝盈盈的,她在刷朋友圈,刷着刷着忽然笑了一声。“阮莞,”她说,“你看沈屿之发的朋友圈。”江阮莞躺到床上,拿起手机,打开朋友圈。沈屿之发了一张露台烧烤的照片,炭火、烤架、远处模糊的山影,配文只有一个字——“夏。”沈屿舟在底下评论:“你拍糊了。”沈屿之回复:“你行你拍。”沈屿舟回复:“我不拍。”江阮莞看着这三行对话,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一条银白色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对面的白墙上,像一根细细的、微微发光的线。那瓶水站在床头柜上,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安静的影子。

      第二天早上的早餐是民宿自己做的,白粥、小菜、煎蛋、手工馒头,摆在一楼的长桌上,自助取用。江阮莞到得早,露台上还没有人,她盛了一碗粥,拿了一个馒头,坐在靠栏杆的位置上。山里的早晨很安静,鸟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场没有指挥的、肆意妄为的合唱。露台下面的院子里,那只橘猫又蹲在门槛上,和昨天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像是从来没有移动过。沈屿舟是第二个来的。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没有打理,额前的刘海垂下来快要遮住眼睛,走路的时候还带着一种刚睡醒的、腿脚不太听使唤的迟缓。他端着盘子在她对面坐下来,盘子里是两块馒头和一个煎蛋,煎蛋的蛋黄破了,黄色的液体慢慢渗到白色的盘底。“早。”他说,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早。”江阮莞说。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小菜,嚼了两下,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辨认某种不太熟悉的味道。他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酱菜,又夹了一口,这次嚼得更慢,像是在做一个需要仔细推敲的决定。“这个是什么?”他问,用筷子点了点那碟褐色的、切成细丝的东西。“酱黄瓜。”“好吃吗?”“你吃了两口了,你觉得呢?”沈屿舟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她会反问回来。他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笑得很慢,但笑得很完整,从嘴角一路笑到眼角,像一朵花从花苞到完全绽放的延迟摄影。“还行,”他说,“不太咸。”江阮莞低下头喝粥,粥很烫,她用嘴唇碰了碰碗沿,又缩回去了。沈屿舟把面前那碟酱黄瓜往她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轻,碟子在桌面上滑了短短几厘米的距离,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瓷器摩擦木头的声响。“你尝尝,”他说,“不太咸。”江阮莞看着那碟被推过来的酱黄瓜——她刚才明明已经夹过一次了,他大概是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忘了。她拿起筷子,从那碟酱黄瓜里夹了一小条,放进嘴里。确实不太咸。脆的。“嗯。”她说。沈屿舟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大幅度的、嘴角弯到眼角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笑,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水面确实感受到了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吃馒头,吃得很慢,把馒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嘴里送,像是在执行某种需要耐心和仪式感的程序。江阮莞喝着粥,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被他推过来的酱黄瓜上,心里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念头浮上来——他推碟子的时候,手指离她的手只有不到十厘米。她没有在那个念头上停留太久,因为它太轻了,轻到不值得被认真对待。但她在接下来的一整天里,会时不时地想起这个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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