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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旅游go go go 高铁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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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从A市出发的时候天气还很晴朗,窗外的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棉布,云朵稀薄而高远,一团一团地堆在天边,像棉花糖机里刚卷出来的糖丝。列车驶过城郊的时候,江阮莞透过车窗看见了一片正在收割的麦田,收割机在金色的麦浪里缓缓移动,留下整齐的茬口,像一把巨大的推剪在给大地理发。
她的座位靠窗,中间是姚寒,靠走廊的位置空着。沈屿之和沈屿舟坐在过道另一边,沈屿之靠窗,沈屿舟在中间。四个人的座位刚好形成一个两两相对的格局,中间的过道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江阮莞偏头的时候,余光刚好能扫到沈屿舟的侧脸。
他上了车就从背包里掏出一个iPad,插上耳机,似乎在玩游戏。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很快,拇指的移动轨迹短促而精准,像某种经过精密计算的机械运动。但不一会儿他就把iPad放下了,歪着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耳机还挂在脖子上,身体随着列车的轻微晃动微微起伏。
沈屿之在和姚寒聊天,声音不大,聊的是毕业旅行的事情。姚寒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尾音总是往上扬,笑得也比平时勤快,几乎每隔两句就要笑一声。江阮莞听着觉得有点累,但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电线杆和远处的村庄。
“你晕车吗?”一个声音从过道那边传过来。
她转过头,沈屿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侧着脸看她。他的表情带着一种刚睡醒的、不太清醒的松弛,睫毛半垂着,眼尾微微往下弯,像一只午后阳光里伸懒腰的猫。
“不晕。”她说。
“那你一直盯着窗外看,我以为是怕晕才不敢转头。”他的声音有些哑,大概是刚才闭眼那会儿真的睡着了,声带还没完全醒过来。
江阮莞没有解释自己看窗外是因为不想参与到沈屿之和姚寒的对话里。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目光重新移到窗外。但这次她没有坚持太久,因为她的余光告诉她,沈屿舟还在看她。他能看到什么,她不知道,她只能看到车窗玻璃上他的倒影,模糊的、变形的、随着光线的明暗而时隐时现的一个轮廓。
高铁到站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小镇的气温比A市低了两三度,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润的草木气息,像是刚下过雨不久。民宿派了一辆七座商务车来接,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白牙,说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姚寒听不太懂,沈屿之在旁边帮她翻译,一来一回地像在演双簧。
民宿建在镇子边上的一座小山坡上,白墙灰瓦,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虽然不是开花的季节,但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前台是一个年轻姑娘,扎着丸子头,笑起来有两个很深的酒窝,给了他们两把钥匙——沈屿之和沈屿舟一间,江阮莞和姚寒一间,在二楼走廊的两端,中间隔了四五个房间。
姚寒一进房间就把自己摔在床上,呈一个大字型趴在白色的床单上,发出一声闷闷的、满足的叹息:“累死我了,坐个高铁怎么比上一天课还累。”
江阮莞把自己的行李箱打开,把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分门别类地放进柜子里,动作有条不紊。她做事一向是这样,不紧不慢,把每件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像一个精确运转的、不需要太多人操心的系统。
“阮莞。”姚寒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仰着脸看她,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背,眼睛里闪着一种江阮莞很熟悉的光——那种她打算说一些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话时特有的、带着一点心虚和一点期待的光。
“嗯。”
“你觉得沈屿之今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姚寒咬了一下嘴唇,“他今天跟我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的眼睛,你说他是不是对我也有意思?”
江阮莞把叠好的T恤放进柜子里,想了想,说:“跟人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是基本的礼貌。”
姚寒的脸垮了半秒钟,然后从床上弹起来,抓起一个枕头朝她扔过去:“你就不能顺着我说一次!”
江阮莞伸手接住枕头,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小,但确实在那里,像一个被认真藏起来又被无意间露出的小秘密。她把枕头放回床上,声音放轻了一些:“我觉得他对你挺特别的。”
这个评价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规格的安慰了。姚寒显然也接收到了,因为她重新躺回床上,抱着那个枕头,脸上露出一种像猫被挠了下巴的、满足又有点傻乎乎的表情。
午饭是在镇上的一家农家乐吃的,招牌上写着“老周土菜馆”,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门口停着好几辆外地牌照的车。老板姓周,就是菜单上那个老周,看起来五十多岁,圆脸,爱笑,端菜的时候会顺便聊两句,问他们是哪来的,是不是刚高考完。姚寒说是,老板说了一句“年轻真好”,然后转身进了厨房,可能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老套了。
菜是姚寒点的,她点菜的本事一直不错,五个菜加一个汤,每一个都好吃。尤其是一道笋干烧肉,笋干吸饱了肉汁,咬下去鲜香软糯,沈屿之吃了两碗米饭,沈屿舟虽然吃得不多,但把那个笋干挑着吃了大半盘。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屿舟忽然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每个人的杯子都添了茶。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茶倒到江阮莞杯子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杯沿,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叮”。他说了声“不好意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的分贝。
江阮莞说“没事”,手指也碰到了杯沿,正好碰到了刚才被他的指腹碰过的那个位置。瓷器上还残存着一点来自他指尖的温度,和他的手心的温度不一样,那个温度更薄、更短暂,像一个还没来得及写完整就被擦掉的笔画。
下午的安排是去镇后面的小溪里踩水,这是姚寒在攻略里重点标注的项目。她说这个季节溪水很浅,只到脚踝,清澈见底,可以光着脚在水里走,凉快又好玩。沈屿之说“听起来不错”,沈屿舟没发表意见,但也没有反对。
他们回民宿换了适合踩水的凉鞋,沿着镇子后面的石板路往下走。小路两旁是低矮的石头墙,墙上爬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植物,紫色的牵牛花在午后的阳光里萎靡地垂着头,看起来像是刚刚错过了最好的时辰。经过一户人家的院子时,一只橘猫蹲在门槛上,眯着眼睛看他们经过,尾巴尖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打过了招呼。
小溪藏在两座小山丘之间的谷地里,从远处就能听见水流的声音,细细的、绵绵的,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翻一本很厚的书。走近了才看清,溪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水很浅,最深的地方也不到膝盖,水质清得能看见水底每一块石头的纹路。
姚寒第一个脱了鞋,尖叫着踩进水里,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落下去。沈屿之跟在后面,卷起裤腿,小心翼翼地踩着石头往前走,步子很慢,像是怕滑倒。姚寒回过头拉了他一把,两个人的手在水面上方握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江阮莞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脱下凉鞋,把脚伸进水里。水比想象中凉,凉意从脚趾尖一路蔓延到脚踝,像无数根极细的丝线从皮肤表面往下渗。她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下,双脚在水里轻轻晃动,看着水面被搅动之后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把天空和白云的影子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沈屿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水了,但没有像姚寒和沈屿之那样往里走,而是就站在她旁边不远处,水刚好没过他的脚踝。他低头看着水面,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不进去吗?”江阮莞问。
“你呢?”他反问。
“我坐一会儿。”
“那我也坐一会儿。”
他在她旁边的那块石头上坐下来,石头的表面被太阳晒得温热,但底下被溪水泡着的那部分还是凉的,冷热在他身上交汇出一条看不见的界限。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山脊线上那排笔直的水杉,目光落在某个不确定的地方,像是在看那排树,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两分钟,不算长,也不算短,刚好够一阵山风从谷地穿过,把溪边的野草吹得沙沙作响,把溪面吹出一层细密的、转瞬即逝的皱纹。
“你查分那天,”沈屿舟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闭着眼睛按回车,不害怕吗?”
江阮莞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已经从远处的水杉收回来了,落在她的侧脸上,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睛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像深水里慢慢浮上来的光。
“怕。”她说。
“那你为什么闭眼睛?”
“因为怕,”她说,“所以才闭眼睛。”
沈屿舟似乎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短到像一声很轻的叹息,但里面有一种真切的、被什么东西取悦了的愉快。他从旁边的石头上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银杏叶,叶子的边缘已经发黄了,叶脉还是绿的,像一只小小的、斑驳的手掌。他把叶子放在水面上,看着它被水流缓缓地带走,打了个旋,卡在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里。
“这片叶子运气不好。”他说。
江阮莞看着那片在水流中挣扎的银杏叶,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水流终于把叶子冲出了石缝,它顺着急促的溪水往下游漂去,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最后在一个转弯的地方消失了。
“也未必。”她说。
沈屿舟转过头来看她,这次他没有很快移开目光。两个人的视线在水面上方相遇,隔着一层薄薄的、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水汽,像两条各自流淌了很久的溪流,在一个不起眼的转弯处,忽然交汇了一下。
远处姚寒不知道在水里发现了什么,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喊,声音被山谷拉得又长又远,传到他们这边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串不太分明的、快乐的音节。沈屿之在说什么,听不清楚,但语气里带着笑意,那种在面对特定的人时才会有的、不自知的温柔。
江阮莞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泡在水里的脚。水很凉,阳光很暖,脚趾在浅水里显出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趾甲盖被水浸过之后亮亮的,像五片小小的贝壳。
“你报的哪个学校?”沈屿舟忽然问。
她抬起眼睛,从水面上方看过去,沈屿舟正歪着头看她,下巴微微仰着,左手撑在身后的大石头上,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他的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其中一撮翘起来,在额前打着一个小小的卷。
“A大。”她说。
“计算机?”
“嗯。”
沈屿舟点了点头,表情上没有太多意外,好像这个答案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又从旁边的石头上捡了一片叶子,这次是一片小小的、圆圆的榆树叶,完整的,没有缺口,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A大计算机,”他把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翻过手掌,让它落进水里,“那以后可能要找你修电脑了。”
江阮莞看着那片榆树叶在水面上打了个转,顺着银杏叶消失的方向漂走了。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盯着看都不一定能捕捉到,但沈屿舟似乎是捕捉到了,因为他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双手撑在身后的石头上,仰着脸,眯着眼睛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溪水声不大不小地响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姚寒和沈屿之从溪水里走上来了,两个人的裤腿都湿到了膝盖以上,姚寒的凉鞋里灌满了水,走起路来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她一边走一边喊:“阮莞!你猜我看到什么了?一只乌龟!活的!这么大!”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其实那只乌龟大概只有她比划的三分之一大。
沈屿之在旁边笑,没有纠正她。
四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回走,姚寒走在最前面,沈屿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江阮莞走在第三,沈屿舟在最后。她的影子被傍晚的阳光拉得很长,刚好落在他的脚边,他走路的步子不大,踩着她的影子,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像在丈量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距离。
回到民宿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一种温柔的橘粉色。前台那个扎丸子头的姑娘在院子里浇花,水管冲在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珠,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又一下。
江阮莞上楼之前去了一趟院子角落里的自动贩卖机,想买一瓶水。贩卖机里的饮料不多,她投了硬币,按下矿泉水的按钮,机器发出一阵嗡嗡的响声,然后什么也没有掉出来。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
“别按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这台机器这几天坏了,卡了好几个人的钱了。”
她转过身,沈屿舟站在贩卖机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可乐,瓶盖已经拧开了,正在往下咽第一口。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动了一下,然后他看着她,用可乐瓶朝贩卖机的方向点了点,“明天跟前台说一声,她们会退钱给你。”
江阮莞把投进去的硬币的事情放在一边,转身准备回房间。走了两步,身后传来拉开易拉罐拉环的清脆声响,然后是气泡翻涌的嘶嘶声。
“喝水吗?”沈屿舟举着手里那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贩卖机下面那层买到的可乐,朝她晃了晃,“贩卖机上面那层是坏的,下面那层好的。”
他顿了顿,夜色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里有一种懒懒的笑意,像一只在傍晚伸懒腰的、心满意足的猫,“我刚发现的,不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