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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一天   搬进新 ...

  •   搬进新居的第一个早晨,江阮莞是被阳光叫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条金黄色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被子上,像一根细细的、发着光的线,从床尾一直延伸到枕头旁边。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还没开过的吊灯,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里是新家,不是宿舍。她转头看向窗外,四月的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棉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一群不急着赶路的、悠闲的羊。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穿上拖鞋,推开了卧室的门。客厅里没有人。沈屿舟的房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大概还在睡。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的东西不多——几颗鸡蛋,一盒牛奶,半袋吐司,一小块黄油,还有昨天从超市买的几个西红柿。她拿出两颗鸡蛋和两片吐司,又倒了半盒牛奶到杯子里,放在微波炉里热了一分钟。热牛奶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煎鸡蛋,油在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蛋清从透明变成白色,慢慢凝固,边缘微微焦黄,像一朵被阳光晒得卷了边的、白色的花。

      沈屿舟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江阮莞正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和一条深色的家居短裤,头发乱糟糟的,像一窝刚被风吹过的鸟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走路的时候带着一种刚睡醒的、腿脚不太听使唤的迟缓。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江阮莞,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地弯起来。“早。”他说,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早,”江阮莞把盘子放到餐桌上,“吃饭了。”

      沈屿舟去洗了脸,刷了牙,回来的时候头发还是乱的,但眼睛已经亮了。他在餐桌前坐下来,看着面前的那份早餐——煎蛋、吐司、牛奶,还有两个洗净的生西红柿。他拿起一颗西红柿咬了一口,汁水沿着嘴角流下来一点,他用手指抹掉了。“你每天都会做早餐吗?”他问。“看你表现。”“怎么算表现好?”“不把碗堆到第二天洗。”“我昨晚就把碗洗了。”

      “昨晚是第一天,”江阮莞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奶沫,她用纸巾擦了擦,“以后每天都这样才算。”沈屿舟没有接话,低下头,开始吃煎蛋。蛋黄是他喜欢的溏心,筷子一戳,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渗进吐司的孔洞里,他把那块蘸了蛋液的吐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猫。江阮莞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深,深到眼睛也跟着弯了。她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那份,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涌进来,把餐桌照得亮堂堂的,盘子边缘的影子在白色的桌布上画出一道清晰的、金黄色的边。

      吃完早饭,沈屿舟去洗了碗。他洗碗的动作很慢,先把碗碟用水冲一遍,再用洗洁精搓海绵,搓出泡沫,一块一块地擦,最后冲洗,擦干,放回碗架。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像一个在做实验的化学系学生,每一个数据都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江阮莞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安心的妥帖感,像一个她见过很多次的、但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她的、温暖的、日常的场景,现在终于也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看什么?”沈屿舟头也没回。“看你洗碗。”“洗碗有什么好看的。”“你洗碗的样子,”江阮莞想了想,“比你打辩论赛的样子认真。”

      沈屿舟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手上还拿着那块湿漉漉的海绵,水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在瓷砖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形的深色印记。他看着江阮莞,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不是那种辩论赛上的、带着攻击性的认真,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认真。

      “江阮莞,”他说,“我打辩论赛的时候认真,是因为我想赢。我洗碗的时候认真,是因为我在给你洗碗。这两个认真不一样。给你洗碗这个,更重要。”

      江阮莞没有说话,转过了身走回客厅。她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被火烧过一样,她走到落地窗前,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因为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身后那间小小的厨房里。她听到了水龙头再次打开的声音,听到了海绵被挤干的声音,听到了碗碟被放回碗架时发出的轻轻的、瓷器碰撞瓷器的脆响。这些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如果她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但她听到了,每一个都听到了,它们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朴素的、但每一个音符都敲在她心上的曲子,在这个四月的、阳光明媚的早晨,一遍一遍地,不知疲倦地演奏着。

      下午,姚寒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左右张望了一下,脸上带着一种探秘般的、好奇的、不太安分的表情,像一个走进别人家城堡的探险家,每一步都在打量,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不错嘛,”她换鞋的时候评价,“比我想象的大。我以为你们会住那种老破小,墙皮掉一地的那种,这个挺好的,干净,亮堂,像样板间。”江阮莞给她倒了一杯水,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沈屿舟从房间里出来打了个招呼,然后很识趣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姚寒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压低声音说:“他挺自觉的嘛。你们俩怎么睡的?各睡各的?”“不然呢?”

      “我就是确认一下,”姚寒耸了耸肩,“毕竟你们现在是同居关系。不过我信你,你不是那种冲动的人。你要是冲动的人,你俩早就在一起了,也不用等到现在。”

      江阮莞没有接话,从茶几上拿起一颗苹果,开始削。她的刀工很稳,苹果皮削得薄薄的,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像一条红色的、连续的、不断裂的丝带。姚寒看着那条苹果皮,忽然安静了,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江阮莞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的话。

      “阮莞,沈屿之最近在追一个女生。”

      江阮莞抬起头,看着姚寒。姚寒的表情是平静的,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接受了之后才会有的、不再挣扎的、像水一样平的平静。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跟自己没有太多关系的事情。

      “是我们学校的,学妹,大一,长得挺好看的,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是那种很舒服的、像白开水一样的好看。他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亮,那种亮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过。我以前以为他就是这样的人,对什么都淡淡的,不冷不热的,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对什么都淡淡的,他只是对我不热情。”江阮莞放下水果刀,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姚寒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甜的,”她说,然后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不甘,只是一个简单的、干净的、苹果的味道很好所以笑了的笑。

      “你难过吗?”江阮莞问。“不难过了,”姚寒摇了摇头,认真想了想,好像在确认自己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难过过了。难过完了,就过去了。我现在想的是,下学期我要把精力放在学习上,考研,考一个好学校,去一个新的城市,认识新的人。人不能一直停在原地,对吧?”

      江阮莞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姚寒的手比她的大一些,手指长一些,握力也比她大一些,指甲上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翻过手掌,握住了江阮莞的手,握得很紧,紧到骨节都有些发疼。“阮莞,”她说,“你要好好的。你跟他不样,你们是互相喜欢的,从一开始就是。你不要把好好的事情搞砸了。”江阮莞说“不会的”,姚寒问“你确定”,江阮莞说“我确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像一个在平坦的大路上走路的人,前方视野开阔,没有障碍物,没有岔路口,她相信自己不会走偏,不会摔倒,不会迷路。她不知道的是,有时候你走的路看着平坦,不代表底下没有裂缝。那些裂缝一开始很小,小到你根本注意不到,但它们在一点一点地变大,一点一点地变深,等你知道的时候,地已经塌了。

      三月的时候她不知道这些。四月的时候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搬进了新家,每天早上和喜欢的人一起吃早餐,每天晚上和喜欢的人说晚安,日子像一条平静的、缓缓的河流,带着她往前流,流向一个她以为会很温暖的、很明亮的、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不知道那条河在前方有一个断崖,水会从那个断崖上掉下去,摔成碎片,溅起的水花会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短暂的、凄美的、看一眼就忘不掉的彩虹。

      她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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