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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合租 误会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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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会解开之后的日子,像春天的气温一样,一点一点地暖了起来。江阮莞说不清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变化的,也许是某天早晨醒来发现窗外的鸟叫声多了几种,也许是某天走在路上忽然看到玉兰花开了一树,也许是某天傍晚沈屿舟握着她的手说“今天风好暖”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冬天真的过去了。
三月的A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厚厚的、肉肉的,像一只只停在枝头的小鸽子,风一吹就扑棱棱地动。江阮莞每天从教学楼回宿舍的路上都会经过那排玉兰树,她每次都走得很慢,有时候还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不是因为她有多喜欢玉兰花,而是因为这些花让她想起一件事——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高三的教室里,埋头做理综卷子,窗外的玉兰花也是这样开的,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那时候的她不知道,一年后的自己会在同一个月里,走在另一座城市的另一条路上,牵着一个人的手,想着他今天过得好不好。
时间是一件很奇怪的东西。它流走的时候你感觉不到,等你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它已经带走了那么多,又带来了那么多。
姚寒是在三月底的一个周末来找江阮莞的。两个人约在学校附近的那家奶茶店,还是上次那家,还是靠窗的位置。姚寒点了一杯焦糖奶茶,江阮莞还是一杯美式。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面上,把两只杯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不太规整的、但恰到好处的十字。
“阮莞,我跟你说个事,”姚寒捧着奶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地敲着,发出一连串细碎的、不安的声响,“之前我们说的大一下学期出去租房子一起住的事,可能不行了。”
江阮莞端咖啡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她。姚寒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眼睫毛眨了几下,是那种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但觉得自己辜负了别人期待的人才会有的一种心虚。“我爸妈不太同意,”她说,“他们说大一就出去住太早了,怕我在外面没人管,不好好学习。我妈说至少要大二才能出去,还说到时候她来帮我找房子,怕我被中介骗。”
江阮莞点了点头,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咖啡是苦的,但今天的苦里带着一点酸,大概是豆子的风味,又大概是因为别的什么。“没事,”她说,“那就大二再说。”“可是你呢?”姚寒放下杯子,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看着江阮莞,“你不是说想搬出来住吗?你不是说宿舍晚上太吵了,你睡不好吗?”江阮莞确实说过。苏晚人很好,林栀和陈屿白也很好,但四个人住在一个房间里,作息很难完全同步。林栀习惯凌晨一两点睡觉,台灯的光从床帘缝隙里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不肯熄灭的金线。苏晚是那种睡觉很轻的人,有人翻身她就会醒,醒了就很难再睡着。陈屿白倒是作息规律,但她每天早上六点半的闹钟,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像一只困在盒子里的蜜蜂,嗡嗡嗡地、不知疲倦地试图找到出口。江阮莞从来没有抱怨过这些,因为她知道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宿舍生活就是这样,每个人都需要妥协,每个人都需要忍耐,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适应别人,也在被别人适应。但这不代表她不想有自己的空间——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可以在深夜开着台灯看书而不用担心打扰任何人的空间。
“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江阮莞说,“或者再等一年。”“不用等了,”姚寒说,声音忽然变得笃定起来,像是在某个瞬间做了某个决定,“我有一个办法,你别骂我。”
江阮莞看着她,等着。
“让沈屿舟跟你一起租。”姚寒说完这句话,端起奶茶喝了一大口,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然后用杯子的边缘挡住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狡黠的眼睛看着江阮莞。
江阮莞愣了一下。“你说什么?”“我说,你跟你男朋友一起租,”姚寒放下杯子,这次没有躲闪,直面着她的目光,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你想想看,你本来就想搬出来住,他一个男生住在宿舍,肯定也不如外面舒服。你们两个人合租,房租对半分,谁也不占谁便宜。而且你们是情侣,住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
江阮莞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咖啡的苦味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舌头都要被苦麻了。“不行,”她说,“太快了。我们在一起才三个多月。”“三个月怎么了?有些人在一起三年都不如你们三个月亲。”姚寒的语气里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像一个看着自己的好朋友手里握着一张彩票却迟迟不去兑奖的、比当事人还急的人,“再说了,又不是让你跟他住一间房,合租,合租你懂吗?各住各的房间,共用客厅厨房卫生间,跟室友一样,只不过这个室友刚好是你男朋友而已。”
江阮莞没有说话,手指在咖啡杯的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被她的指尖抹开,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很快又干了的不太规则的弧线。姚寒的话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太对,她一时说不清楚,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太好”——不是不好,是太快了,是她还没有准备好,是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每天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还能保持自己原来的样子。
“我再想想。”她最后说。“想吧,”姚寒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副“我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接下来看你自己了”的了然表情,“但你别想太久,好的房子不等人。”
那天晚上,江阮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床帘外面,苏晚的小夜灯还亮着,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小片暖黄色的、模糊的光晕。她盯着那片光晕,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姚寒说的话——“你们两个人合租,房租对半分,谁也不占谁便宜。而且你们是情侣,住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正常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想象的不是合租的种种不便,而是每天早上醒来,走出房间,看到他已经坐在餐桌前喝咖啡的样子。
这个想象让她心跳加速,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江阮莞去了财经大学。她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在起床刷牙的时候想,在吃小馄饨的时候想,在地铁上站了四十分钟的时候想,站在沈屿舟宿舍楼下的时候,她还在想。她想好了要怎么说,但又觉得怎么说都显得很奇怪,像在跟对方说“我们同居吧”——姚寒说的是合租,不是同居,但这两个词的边界在哪里,她其实不太确定。
沈屿舟从宿舍楼里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色的薄卫衣,头发还没完全干,像是刚洗完澡。他看到江阮莞站在楼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干净,像被水洗过一样。“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在图书馆自习吗?”“有事跟你说。”“什么事?这么严肃?”江阮莞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然后说了一句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像自己会说的话:“姚寒不跟我合租了。她爸妈不同意。但她提了一个建议,我觉得不太合适,但我想了想,又觉得可能也没那么不合适。你。她建议你跟我合租。就,你和我,两个人,租一个两居室,各住各的房间,公用客厅和厨房那种。”
她一口气说完了,说完之后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冲动的事。她的耳朵在发烫,不用摸就知道是红的。沈屿舟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含蓄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让他整个人都亮起来的笑,像一朵花在一瞬间从花苞开到全盛,所有的花瓣都在那个瞬间舒展开来,露出中间那一点点嫩黄色的、藏得很深的花蕊。
“好。”他说。一个字,简单到不需要任何修饰。
江阮莞看着他,愣住了。“你不考虑一下?”“不用考虑,”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他一直在等的、不容错过的机会,他在心里已经答应了无数遍,只等她开口问那一遍,“我考虑这件事,考虑了很久了。”
江阮莞的脸红了。不是那种微微泛红的红,而是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的、像被火烤过一样的红。沈屿舟看着她的脸,没有笑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是温的,她的手指是凉的,温与凉在指缝间相遇,像两条终于汇合在一处的溪流,各自流过了不同的山涧和峡谷,在这个春天的午后,在这个不起眼的宿舍楼下,安安静静地融成了同一条河。“走吧,”他说,“去看房。”
看房的过程比江阮莞想象的要顺利得多。他们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区找到了一套两居室,六楼,有电梯,离A大走路十分钟,离财经大学走路也是十分钟,刚好在中间。房子不大,七十多平,但格局很好,客厅朝南,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厨房不大但够用,燃气灶、抽油烟机、冰箱都是新的,灶台上还贴着一层保护膜,没有被撕掉过。卫生间有窗户,这一点很难得,很多老房子的卫生间都是暗卫,这个不是。两个卧室一大一小,大的那间有一面很大的窗户,窗外能看到小区的花园和几棵正在开花的玉兰树,白色的花瓣在绿色的树叶间像星星一样闪。小的那间稍暗一些,但很安静,窗户对着楼道,几乎没有车流声。
“你选大的,”沈屿舟说,“我小的就行。”“为什么我选大的?”“因为你有那么多书,还需要一个看书的地方。我只要有张桌子就行。”
江阮莞看了看大的那间,又看了看小的那间,然后说了一句让她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一人一间,做饭我负责,洗碗你负责。”
“好。”他说。
“拖地轮流。”
“好。”
“不许带别人回来过夜。”
沈屿舟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点别的什么,说不太清楚,像深水里慢慢浮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地,从看不见的深处升到水面。“我不会带别人,”他说,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不需要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但你除外。你随时可以来,不是过夜,是回家。”
搬家是在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江阮莞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两个纸箱就装完了。沈屿舟的东西更少,一个行李箱加一个双肩包。两个人搬了一整个下午,把各自的房间收拾好,把客厅的沙发和餐桌摆好,把厨房里的碗筷和锅具归置到位。苏晚来帮忙搬了一趟,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说了一句“真好”。林栀发来一条消息,说“有空来蹭饭哦”,陈屿白回了一个“+1”,江阮莞看着手机笑了一下。
晚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完了。江阮莞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这个小区在六楼,视野不算开阔,但能看到远处的天际线,高楼大厦的灯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一颗被钉在天幕上的、发光的钉子。沈屿舟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美式递给她,一杯白开水自己留着。她接过美式,杯壁烫烫的,在四月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温暖。她喝了一口,苦的,但今天的苦里带着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味道,不是甜,不是酸,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的、踏实的感觉。
“江阮莞。”沈屿舟站在她旁边,看着窗外。“嗯。”“以后每天晚上,我都能看到你了。”江阮莞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她没有说话,嘴角弯了一下,弯给窗外的夜色看的,弯给这座城市看的,弯给那个从高二就开始在她心里安安静静地亮着的那盏灯看的。那盏灯亮了两年多,从紫藤花廊到网吧,从高考查分到毕业旅行,从辩论赛到看房,它一直没有灭过,在这个春天的晚上,在这间小小的、明亮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客厅里,它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不用再躲躲藏藏地亮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