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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误会 开学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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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二周,一切慢慢回到了正轨。
课表、食堂、图书馆、宿舍,四点一线的生活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机器,每个齿轮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紧不慢地运转着。江阮莞的生活节奏和上学期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变化是每天傍晚多了一段固定的时间——她会在操场边上的看台上坐一会儿,等沈屿舟从财经大学走过来,两个人见一面,聊几句,然后再各自回去做自己的事。
有时候他带来一杯美式,有时候她带一块食堂的蛋糕,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一起看天。春天的天比冬天亮得晚一些,六点钟的时候还是一片灰蓝色,云层很薄,像一层被摊开了的、半透明的棉絮,天边有一抹极淡的橘色,像是被谁用毛笔蘸了水彩,在宣纸上轻轻点了一下,颜色就晕开了,晕成一大片不太分明的、温柔的、正在消退的光。
二月末的风已经不扎手了,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不疼,像一块被冰水浸过的、柔软的布,轻轻地擦过皮肤。江阮莞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解冻的味道,湿湿的,腥腥的,带着一点点草根腐烂又重生的、复杂的气息。
沈屿舟说这周末他们学校有个金融论坛,请了几个业内的校友回来做分享,问她想不想去听。“我听得懂吗?”她问。“听不懂也没关系,”他说,“你就当陪我。”江阮莞想了想,说了一个字:“好。”沈屿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像远处写字楼里刚亮起来的一盏灯。
她回宿舍的时候,心情很好。那种好不是大喜大悦的好,而是一种淡淡的、妥帖的、像喝了半杯温牛奶一样的好。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嘴角是弯着的,直到刷卡进宿舍楼的时候,门禁系统的小屏幕上映出了自己的脸,她才发现——哦,原来我一直在笑。
周六上午,江阮莞在图书馆自习。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书页上,把白纸黑字照出了一种温暖的、微微发黄的质感。她正在看这周的离散数学作业,题目不算难,但有一道证明题卡住了,她在草稿纸上写了几种思路,每一种写到一半就走进了死胡同,像一个走进迷宫的人,每一条路都试过了,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是一堵墙。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法国梧桐。枝丫上的芽苞比上周大了一些,鼓鼓囊囊的,像一个个攥紧了的、绿色的小拳头,等着被某个温暖的、不知名的日子打开。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江亦舟的消息。
“妹,在哪儿呢?”
“图书馆。”
“哪个?几楼?”
“总馆,三楼东区。”
“等我,十分钟到。”
江阮莞看着那行字,觉得有些奇怪——他之前不是说“到了A大也不知道该怎么找你”吗,怎么忽然这么主动了?但她没有多想,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盯着那道证明题。十分钟后,江亦舟果然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夹克,背着双肩包,头发还是那么长,刘海垂下来快要遮住眼睛,被他随手往上一拨,露出额头。他一走进来,安静的自习室里就多了一种不太安分的气场,像一池平静的湖水里被扔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不大,但湖面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湖面了。江阮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用目光指了指旁边的座位。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双肩包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不算大但在安静的自习室里显得格外突兀的闷响,旁边一个正在看书的男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了。
“你怎么来了?”江阮莞压低声音问。“没事就不能来找你?”江亦舟也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够低,声音还是比别人大了一截,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太会控制音量的、说话像是在演讲的毛病,“我妈让我给你带东西。”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透明的盒盖下面能看到里面是切好的水果,火龙果、猕猴桃、橙子,切成整齐的块,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幅色彩鲜艳的、可食用的马赛克拼贴画。“妈说让你多吃水果,别总喝咖啡,伤胃。”他又从包里掏出一袋板栗仁,“这个也是,说你在学校吃不到好的板栗,这个是她上周在菜市场那家老店买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老板娘嗓门特别大那个,每次去都喊‘小妹来啦’。”
江阮莞接过保鲜盒和板栗,放在桌上。她的手指碰到盒壁的时候,感觉到保鲜盒还是温的,大概是他一路揣在怀里带过来的。她低下头看着那盒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这种被惦记的感觉太具体了,具体到一盒水果,一袋板栗,一个保鲜盒,一行“妈说让你多吃水果”,这些东西太轻了,轻到不值一提,但又太重了,重到她需要用力才能不让自己在图书馆里红了眼眶。“替我谢谢妈。”她说。“你自己谢,”江亦舟摆摆手,“她又没有我的微信。”他说的“她没有我的微信”是个玩笑,母亲有他的微信,只是他不怎么回,嫌母亲发的语音太长、表情包太多、每次都要问“吃了没”“冷不冷”“什么时候回来”。他不回,但不代表他没有看。他每条都看了,看完也不回,把手机放回口袋,该干嘛干嘛。这是他的方式——知道了,但不说知道了。
江亦舟又坐了一会儿,跟她聊了几句她作业的事,看了一会儿她的离散数学题目,说“这个我学过,但我忘了”。江阮莞看了他一眼,他耸了耸肩,毫无愧色,像一只被当场抓到偷吃鱼但拒不认错的、理直气壮的猫。他说他一会儿还有个组会要参加,先走了,走之前把椅子推回原位,把那袋板栗仁往她那边推了推,说“记得吃,别放坏了”。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双肩包,走了。
他走得很快,大步流星地穿过自习室,推开门,消失在走廊里。图书馆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嗒”,像一个安静的、不被打扰的句点。
江阮莞把那袋板栗仁放进书包,打开保鲜盒,拿了一块火龙果放进嘴里。火龙果很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漫开,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继续看那道证明题。这次她换了一种思路,从结论倒着往前推,推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发现这条路好像能走通,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低头做题的时候,窗外有一个人刚好经过。
沈屿舟今天来A大,是来还一本书的。上学期期末他从A大图书馆借了一本专业相关的书,一直忘了还,眼看就要过期限了,他趁着周六没什么事,骑车过来还了。还完书他从图书馆出来,推着车走在这条梧桐大道上,想着既然来了,要不要去总馆找江阮莞,给她一个惊喜。他还没有跟她说过自己今天要来,想看看她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忽然见到自己是什么表情——是会微微睁大眼睛,还是会弯一下嘴角,还是会什么都没说,但耳朵红了。他在心里预演着这些可能性,预演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连推着自行车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一些。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画面。
透过图书馆一楼大厅的玻璃幕墙,他看到了阶梯——不是大厅,是阅览室,但图书馆的玻璃墙在阳光的反射下有一定程度的透明,从外面隐约能看到靠窗那一排座位的样子。他看到了江阮莞。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着书,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出一种温暖的、柔和的、像被日光浸透了的质感。然后他看到了她旁边的那个男生。那个男生的位置离她很近——不是隔了一个座位的近,是紧挨着的、像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都不需要太多就能呼吸的那种近。他们之间没有课桌的阻隔,肩膀和肩膀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一本书的宽度。
他看不清那个男生的脸,只能看到一个侧影——灰色的连帽卫衣,黑色的夹克,头发有点长,刘海垂下来。那个男生侧着身子,像是在跟她说什么,说完了,笑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拿出什么东西递给她。一个保鲜盒,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装着水果。他又从包里拿了一袋什么东西,放在她桌上。
他看到她接过那盒水果,低下头,手指在盒壁上停留了几秒钟。那个动作他见过很多次了——她每次接过他递来的水、围巾、圣诞礼物,都会做这个动作,手指在物件上多停留几秒,像是在确认它的真实存在,又像是在用指尖的温度去记住它。她对这个男生,做了同样的动作。
沈屿舟站在图书馆外面的梧桐树下,身影被树干的阴影完整地吞没了。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的肩膀上投下细碎的、晃动的光斑。他握着自行车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指节处泛出淡淡的白色。
那个男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拿着双肩包走了。他走出去的时候步伐很大,很随意,走路的样子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太在意的、像风一样自由自在的散漫。沈屿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眼熟,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应该进去。他应该推门进去,走到她面前,问她那个男生是谁。但他没有。他把自行车停好,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台阶是大理石的,被冬天的风吹了很久,坐上去凉意透过裤子传上来,一点一点地,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扎进皮肤里,不疼,但一直在那里。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梧桐树的影子从脚下爬到了腰际,久到他手机亮了一下又暗了,亮了一下又暗了,反复了五次——是江阮莞发的消息。“你今天来学校吗?食堂新出了一个甜品,草莓蛋糕,苏晚说很好吃,我给你带一块?”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又删了。最后他回了一句:“今天有点事,过不去了。”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坐在台阶上没有动,像一块被遗忘在岸边的、沉默的、正在被风干的石头。
傍晚的时候,江阮莞觉得不太对劲。她不知道哪里不对,但她感觉到了——像一个人走在路上,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你,你回头看,什么都没有,但那种感觉不会因为你回头看了就消失,它会一直在那里,在你的后脑勺,在你的脖颈,在你的脊柱两侧,像一根看不见的、细细的、微微发痒的线。
她给沈屿舟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儿?”
“宿舍。”
“吃饭了吗?”
“还没。”
“我去找你?”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一条语音。她点开,沈屿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像是一层一层地往下沉的东西。“不用了,我今天有点累,想早点休息。明天见。”
江阮莞看着这条语音,把它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异样——那种异样不是“累”的声音,累了的声音是散的、塌的、往下掉的,他的声音不是,他的声音是紧的、收的、像一根被绷得太紧的弦,稍微再拨一下就会断。她没有追问,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江阮莞去了财经大学。
她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沈屿舟在宿舍楼下等她。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和平时的穿着没什么不同,但江阮莞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昨晚没睡好。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像一层薄薄的、不太均匀的、没被完全遮住的阴影,嘴唇有些干,头发虽然洗过了,但那种没睡好的人才会有的、从内而外的、藏不住的倦意,不是洗个头就能洗掉的。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看着他。
“你昨天怎么了?”她问,声音不大,但不留余地,不是那种“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的客气,而是“你最好跟我说清楚”的笃定。沈屿舟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地面。地面上有一块地砖是裂的,裂缝从中间一直延伸到边缘,像一条干涸的、细长的河流。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缝,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我昨天去A大还书了,”他说,声音低低的,说得很慢,“还完书从图书馆出来,看到你在自习。”
江阮莞看着他,等着。
“你旁边坐着一个人,”他说,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不多,但很清晰,像白色的宣纸上被红色墨水点了一下,不大,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他给你带了水果,还带了别的什么。你接过他的东西的时候,手指在盒子上停了一下。你做那个动作的时候,我以为只有我才能让你那样。我以为——算了,你告诉我他是谁就行。你说是谁就是谁,我不会多问的。”
他说的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很低了,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在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一些不易察觉的情绪已经从话语里漫了出来,像一杯装得太满的水,表面张力撑不住了,水沿着杯壁往下淌,无声无息的,但触手是凉的。
江阮莞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没有说话。然后她做了一件她没有计划过的、完全出于本能的事——她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手指是凉的,他的脸颊也是凉的,在这个初春的、还没有完全变暖的下午,两个冰凉的人触碰在一起,没有谁的温暖了谁,但那种同样的凉本身就是一种无需言说的同盟,一种“我和你一样”的默契。
“沈屿舟,”她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像在念一份不需要公证的、但比公证更牢靠的契约,“那是我哥。亲哥。江亦舟,A大计算机系。”
沈屿舟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从紧绷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松下来,像一幅被揉皱了的纸,被一双耐心的手一点一点地展平,每一个褶皱都被抚过了,每一道痕迹都被看过了,然后整张纸平铺在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白,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红,不是那种要哭的红,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一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在做某件事,结果发现那件事根本不需要用力,那种忽然卸下了所有力气的、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红。
“他是我哥,”江阮莞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怕他听不清,“亲生的,同一个爸妈,姓江,名亦舟。我们家不重男轻女,他的名字比我大气,是舟,舟船的舟。我的名字比他秀气,是莞,草字头下面一个完。”
沈屿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捧在他脸颊上的两只手,把她的手从他的脸上拿下来,握在手里,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额头是凉的。他的睫毛扫过她的指节,痒痒的,像一只蝴蝶落在手背上,翅膀轻轻扇动了一下。他的声音从她的指缝间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很厚的、吸音的海绵。“对不起,”他说,“我太蠢了。”
江阮莞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翻过来,重新捧住他的脸,把他的脸从低垂的位置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
“你不蠢,”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一个法官在宣读一份不需要辩论的判决书,“你只是吃醋了。吃醋不丢人。但你以后要是再因为这个不来找我,我就生气了。”
沈屿舟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很大,但很深,深得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井水是温的,冒着热气,在冬天的冷空气里蒸腾出一片白茫茫的、模糊的、温暖的水雾。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耳朵贴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时快了很多,像一面被擂得太用力的大鼓,震得她的耳朵发麻。
“你心跳好快。”她说。“被你吓的。”他说。“我什么都没做。”“就是因为什么都没做,”他说,“你什么都没做,我就已经这样了。你要是做点什么,我可能直接去医院了。”
江阮莞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了他衣服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皂角的,被阳光晒过的。三月的阳光还不算暖,但照在身上的时候,已经能感觉到那种一点一点的、不急不慢的、像在跟什么东西赛跑的温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