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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开学   开学的 ...

  •   开学的日子定在二月下旬,A市的冬天还没有走远,但风里已经能嗅到一丝春天的气息。那种气息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去感受根本察觉不到,像一张被反复擦写的纸上残留的、隐隐约约的铅笔痕迹。

      江阮莞提前一天回了学校。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苏晚要明天才到,林栀和陈屿白的车票也都是明天的。她铺好床单,把带来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上洗手台,书按照课程表重新排列。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脑子里想的是沈屿舟前天发的那条消息——“我行李都收好了”。他收好的行李里,有他签了退课申请表的笔,有他没看完的专业书,有他可能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带去的东西。她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但她知道,再过几个小时,她就能见到他了。

      这个念头让她的手指在叠衣服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播放器的暂停键被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播放了。

      傍晚的时候,她一个人去食堂吃了晚饭。学苑餐厅的档口只开了三分之一,因为大部分学生还没返校。她点了一碗酸汤水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吃,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是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暧昧的、过渡性的颜色,像一张被水洗过的、褪了色的旧照片。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地,不知疲倦地,像在追逐一个永远追不上的目标。她喝完最后一口汤,端着餐盘去回收处,路过饮料窗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没有买那杯美式。她想等沈屿舟来了再一起喝。

      回宿舍的路上,她接到了江亦舟的电话。他也在返校的路上,高铁还有一个小时到A市,说晚上到了之后想来找她,问她有没有空。“你不是不想来找我吗?”江阮莞问,语气是那种在家里才会有的、带着一点点撒娇意味的、不太像她的调侃。“此一时彼一时,”江亦舟在电话那头理直气壮地说,“寒假在家见过了,再见面就不尴尬了。你晚上别锁门,我到了给你带好吃的。”他说的“好吃的”,是老家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她从小吃到大的那种。她说“好”,挂了电话,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晚上八点多,宿舍的门被敲响了。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试探性的敲门,而是大大咧咧的、笃笃笃三下像是在跟门吵架的那种,一听就知道是谁。

      江阮莞去开门,江亦舟站在门口,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另一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脸冻得有点红,但眼睛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洗得干干净净的黑色玻璃珠。“妹!”他喊了一声,迈步进来,塑料袋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桂花糕,还热着呢,我下车的时候用大衣捂着,应该没凉。”江阮莞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白色的纸盒,打开盖子,四块桂花糕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金黄色的糕体上撒着干桂花,散发着甜丝丝的、温暖的气息。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的,糯的,甜的,桂花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像回到了小时候,每年秋天桂花开了,母亲会摘一些做桂花糕,她在旁边看着,踮着脚尖,够不着灶台。

      “好吃吗?”江亦舟看着她。“嗯。”“那就好,”他拍了拍手,四处看了看她的宿舍,“四人间?条件还行,比我们那栋好。我们那栋是老楼,洗澡要去公共澡堂,冬天洗完跑回宿舍,头发都结冰了。”

      江亦舟在苏晚的椅子上坐下来,翘着腿,环顾四周,目光从床铺到书桌到阳台,最后落在她床头挂着的那条烟灰色围巾上,上面绣着的“R”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你这围巾还挺好看的,”他说,“谁送的?”“朋友。”“什么朋友?”“普通朋友。”

      江亦舟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的意思是“你猜我信不信”,但他没有追问。江亦舟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明天还有课要准备,走之前把苏晚的椅子推回原位,把吃完的桂花糕的盒子叠好扔进垃圾桶,顺手把桌上那包拆开的纸巾折了一下,折成整齐的三角形——这种“用完东西恢复原状”的习惯,哥哥和妹妹如出一辙。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江阮莞。“妹,”他说,“其实我知道那条围巾是谁送的。”江阮莞看着他。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你哥不是傻子”的了然,和一种“你不说我也不逼你”的温柔,两种表情混在一起,像一杯被搅匀了的、颜色不太分明的鸡尾酒。“你开心就好,”他说,“真的。”然后他推门走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间的拐角处,像一首歌的结尾,音符一个一个地落下去,最后一个音符落在最低的地方,余音还在空气里回荡了很久。

      江阮莞关上门,站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门把手,金属的,冰凉的,上面还残留着他刚才握过的温度,很薄,很淡,像一层几乎不存在的、透明的膜。

      第二天上午,沈屿舟到了。

      江阮莞去南门接他。远远地就看到他拖着行李箱走过来,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头发比寒假前长了一点,刘海垂下来快要遮住眼睛,被他时不时地往旁边拨一下。他看到江阮莞,加快了脚步,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面上发出骨碌碌的声响,像一只兴奋的、摇着尾巴的小狗。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种笑不是“好久不见”的笑,不是“我想你了”的笑,而是一种更简单的、更本能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的笑。

      “你瘦了,”他说。“你也是,”她说。“我没瘦,我是头发长了显的。”“那是我瘦了。”“你看上去和寒假前一样。”

      江阮莞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南门值班室的保安大叔换了一个人,不是上次那个笑着看他们的了,是一个更年轻的、戴着眼镜的、一直在看手机的年轻人。他不知道这两个人站在门口不说话是在干什么,也不关心。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的大事,在别人眼里不过是擦肩而过的一个画面,看了就忘了,忘了就再也不想了。

      “走吧,”沈屿舟伸出手,“请我吃饭,你欠我的。”“什么时候欠的?”“上次烧烤,你说下次你请,我记着呢。”

      江阮莞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他的手还是那样,干燥的,温暖的,不大不小刚好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他拉动行李箱,她走在旁边,两个人沿着A大的主干道慢慢地走,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丫的顶端已经冒出了极小的、极嫩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的芽。那些芽太小了,小到像一个个绿色的、沉睡着的句点,等着被某个温暖的、不知名的日子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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