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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过年 寒假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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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在A市人的记忆里,总是和年货、爆竹、春晚这些热闹的东西绑在一起。
江阮莞家的年过得不算隆重,但该有的都有。腊月二十八大扫除,母亲爬上爬下地擦窗户,父亲在底下扶着梯子,嘴上说“你小心点”,脚下却纹丝不动,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沉默的底座。除夕那天贴春联,江亦舟非要把上联贴在右边、下联贴在左边,说“传统就是这样”,父亲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母亲在厨房里喊了一句“你们贴完了没有,饺子要下锅了”,最后是江阮莞走过去,把上下联换了过来,贴得端端正正的,对联的红纸在门框两边垂下来,像两条安静的红丝带,边缘被冬天的风吹得微微翘起。
年夜饭是父亲掌勺,做了八个菜,摆了满满一桌。红烧鱼、糖醋排骨、白切鸡、清炒时蔬、酸菜炖粉条、凉拌黄瓜、蒜蓉生蚝、一锅老母鸡汤。江亦舟非要拍张照片发朋友圈,拍了好几张都不满意,最后是江阮莞帮他拍的,构图匀称、光线柔和、色调温暖,看起来像是美食杂志的插图。“我妹就是厉害,”江亦舟一边发朋友圈一边说,“什么都会。”江阮莞没接话,低头喝汤,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江亦舟注意到了,因为他发完朋友圈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转过来对着她,说“看,大家点赞了”,其实点赞的人只有三个——一个是他导师,一个是他室友,还有一个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上的外卖群里的陌生人。
母亲在饭桌上说起江阮莞小时候的事。说她三岁的时候过年,拿着一个气球站在阳台上,风一吹气球飞走了,她就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气球越飞越远,越变越小,最后变成天边的一个小点,消失不见了。她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她就那样站着,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在看某种她还不完全理解但已经隐约感受到什么的小大人。“你从小就这个样子,”母亲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女儿就是这样”的、既骄傲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不怎么闹,不怎么哭,什么事情都放在心里。”江阮莞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说“不记得了”,但她记得。她记得那个气球是红色的,圆形的,上面画着一只小兔子。她记得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凉凉的,像母亲的手指。她记得气球的绳子从她手里滑出去的瞬间,那种忽然空了的、轻飘飘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感觉。她记得自己站了很久,是因为她以为它会回来——它飞得那么慢,慢到像是随时都会停下来,但它没有,它一直飞,一直飞,直到她再也看不见。
这些事情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不是不能说,是不需要说。
大年初四,姚寒来江阮莞家拜年。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白色的围巾,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和上次在奶茶店见到的那个眼眶红红的姚寒判若两人。沈屿之的事情她似乎已经放下了不少,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她说“新年快乐”的时候笑容是完整的,没有勉强,没有破碎,像一个被修复过的瓷器,裂缝还在,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你怎么穿得这么红,”江阮莞开门让她进来,“像一个大红包。”“就是要红,”姚寒进门,一边换鞋一边理直气壮地说,“红红火火,明年我要转运。”江阮莞没接话,给她倒了一杯水,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电视在重播春晚,一个相声节目,底下的观众在笑,笑得很整齐,像排练过一样。姚寒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江阮莞,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阮莞,”她说,“你和沈屿舟,你们现在怎么样?”江阮莞说“挺好的”,姚寒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了,又问了一句“就没了?”。江阮莞想了想,说“他挺好的”。
“他当然挺好的,”姚寒说,“他要是不好,我能把他介绍给你吗?”江阮莞看了她一眼,目光的意思是“不是你介绍的吧,是我们自己认识的”,姚寒被看得有些心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好吧,是你们自己认识的。但他堂哥是沈屿之,从那个角度来说,也算是间接介绍的。”
沈屿之。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空气安静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留意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江阮莞注意到了。姚寒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笑着的,还是那种“我已经没事了”的、得体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但她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紧了一点,指节处泛出淡淡的白色。
“他真的挺好的,”姚寒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轻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对人很认真,不敷衍,不装。你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天天围着你转的人,他也不是那种会天天围着你转的人。你们俩刚好。”
母亲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说“吃苹果,洗好了”。姚寒站起来叫了一声“阿姨新年好”,母亲笑着说“好好好,又漂亮了”,然后回厨房继续忙。姚寒重新坐下来,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脆的,发出清脆的、令人愉悦的声响。
“阮莞,我跟你说个事,”她嚼着苹果,含混不清地说,“我下学期可能要转专业。”“转什么?”“市场营销,”她咽下去,“我们学校这个专业还不错,而且——”她停顿了一下,咬了一下嘴唇,“而且我想换个环境。学经济太枯燥了,每天看那些模型和数据,我觉得不太适合我。”江阮莞看着她,没有问“你是不是因为沈屿之也在学经济所以才想转专业”,因为她知道答案,也知道姚寒不会说。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得太明白,就像有些伤口不需要总是掀开来看,给它时间,让它自己长好,也许是最温柔的方式。
姚寒待到下午四点才走。走的时候江阮莞送她到小区门口,两个人在冬日的薄暮里站着,呼出的气息凝成一团一团的白色雾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又消散。姚寒拉了拉围巾,把半张脸都藏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擦过的、干干净净的、没有灰尘的星星。“阮莞,”她说,“你要好好的。你跟他都要好好的。”
江阮莞点了点头。姚寒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暮色里有些不太分明,但江阮莞看得很清楚——它不再是上一次在奶茶店门口那种勉强的、短促的、像气泡一样破掉的笑了。这个笑是完整的,是圆的,是长的。
正月十五那天,江阮莞收到了沈屿舟的消息。
“元宵节快乐。”配图是一张他吃汤圆的照片,碗是白色的,汤圆是白的,碗里飘着几颗枸杞,红色的,在白汤里格外显眼。照片是从上往下拍的,能看到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勺子的姿势和他平时握笔一样——不怎么用力,但很稳。江阮莞回了一个“元宵节快乐”,然后想了想,又发了一张照片,是她自己在包汤圆,手上沾满了白色的糯米粉,手机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用定时拍的。“你还会包汤圆?”他问。江阮莞回了一个字:“会。”其实她不太会,包出来的汤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皮太厚,有的馅太少,但她觉得没关系,反正吃到嘴里都是甜的。
“开学见。”他说。“开学见。”她说。
寒假的后半段过得很慢。日子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每一天都很长,但合在一起的时候又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做。江阮莞在家看了几本书,陪母亲逛了两次超市,和江亦舟打了三次游戏——输了三次,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因为她不太适应他的游戏节奏,他总是冲得太快,像一个刹不住车的、永远在往前跑的火车头,而她习惯在后面稳扎稳打,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往前走。“你能不能跟我一起上,”他每次输了都会说,“你一个人在后面干嘛呢,捡装备?”“我不在后捡装备,谁给你送急救包?”“那倒是,”他想了想,挠了挠头,笑了一下,“那你还是在后面吧。”
正月十七,A市下了一场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冬天在做最后一次谢幕。江阮莞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里融化,变成一小滴一小滴的、亮晶晶的水。她想起沈屿舟在操场上仰头看雪的样子,想起他说“我等了你两年多”,想起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时的温度。她忽然很想见他。不是那种急切的、坐立不安的想,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笃定的、像知道雪一定会停、春天一定会来一样的想。她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A大见。”
那边回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在等。不是“嗯”,不是“好”,不是“知道了”,而是一个很长的、打了很久的、每一个字都认真的句子:“倒计时两天,我行李都收好了,东西不多,但把你送我的笔带着了。第一次用的时候,签了一门课的退课申请表。不是那门课不好,是我发现我选错了。跟你没关系,跟笔也没关系,跟你送的笔写出来的第一个字落在一张不想交上去的纸上这件事,可能有点关系。以后不会了。”江阮莞看着这行字,弯了一下嘴角,打了两个字:“傻子。”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整理行李。衣服叠好,码进行李箱,洗漱用品归在一个袋子里,充电器、充电宝、数据线分门别类地装进收纳包,最后把那本书架上还没看完的小说塞进背包的侧袋里。她整理行李的方式和她这个人一样——有条不紊,不慌不忙,每一个步骤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不会多一步,也不会少一步。
窗外的雪停了。冬天的最后一朵雪花落在阳台的栏杆上,安静地融化了。